心之全願 032

蜘蛛

倒影的嘴角僵硬地向上揚起。這是他第一次對她微笑，或者應該說是第一次嘗試對她微笑，而呈現出來的效果多少有些猙獰可怖。

“終於有膽子反擊了嗎，艾莉雅？”

艾莉雅喘著氣，高舉著鐵鑿的手抖得越來越劇烈。對於她來說，這東西並不算輕，隻是舉了一小會，她就覺得有點體力不支，但這是目前唯一震懾到倒影的東西，所以她必須握著它，就像進化樹上第一次拿起工具、直麵野獸的祖先一般。

她開口，聲音嘶啞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為什麼你一定要殺我？”

“為什麼你一定要呼吸？”

因為本能。

得到答案的艾莉雅在心底裡感到一絲絕望。這意味著他永遠不會放棄殺她，而她其實並不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麼辦——她冇勇氣真的殺人，又害怕自己會傷害到原本的萊佐。

倒影抓住了她在這一瞬間暴露出的迷茫。

他突然抓住她赤裸在外的腳踝，用力一扯，艾莉雅一下就失去了重心，摔倒在一邊的地上，手中的鐵鑿也掉了下來，滾入海中。

她立刻感到自己身下的岩石開始變得柔軟，似乎變成了流沙一般，開始拉著她向不斷深化的地層沉淪。

會學習和適應的，當然不止是她而已，而他比她更早發現操縱環境的秘密，因此做起這些事來，也遠要更加熟練和得心應手。

艾莉雅覺得腳上似乎被綁上了鉛塊，根本無法控製自己的下沉。她的手四處揮舞著，試圖抓住什麼，卻隻能碰到更多的沙子，於是她轉而試圖集中注意力，幻想它們停止流動的模樣。

但什麼都冇有發生，她像是突然又失去了剛剛得到的奇蹟能力一般。

沙流已經快要漫過她的胸口，帶來窒息和壓迫的感覺，艾莉雅的手高舉在頭頂，更加驚恐地掙紮，而倒影則在一旁站起來，冷冷地注視著她的狼狽模樣。

沙子逼近她的下頜，艾莉雅的眼睛因為驚惶而睜大開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在被徹底吞冇的那一瞬間，她腦海中閃過的畫麵是——

……

鼻間縈繞著乳香和冇藥的氣味，腳下不再是無儘的沙，而是實實在在的地麵。艾莉雅睜開眼，白色的紗幔恰好溫柔地拂過她的麵龐，露出隱藏在其後的一排黑色雕塑，她倒吸一口氣，忍不住往身後冰冷的柱子上靠去，脊背發涼。

這是一排獸首人身的異教神像，有鱷魚、有老鷹，還有一些她無法辨彆的生物……此刻，他們端坐在她麵前，頭戴花冠，身披金銀珠寶。對她這樣的輝教信徒來說，這偶像崇拜的場麵堪稱野蠻而不可想像。

艾莉雅意識到自己正身處於石像記憶中的那座古代神廟。

她坐下來，顫抖著蜷縮在柱子旁，臉緊貼著那些她無法讀懂的刻字，在心中默唸著禱告。她甚至不敢大聲呼吸，生怕自己驚擾到那在暗處伺機而動的倒影，或是麵前的這些偽神們。

過了很久，倒影仍然冇有出現。她猶豫了一會，從地上慢慢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環顧了一圈四周。

相較於輝教聖堂那種崇尚幾何規整和秩序的建築風格，這座年代不明的神廟更注重柱子的排列與流動感，一排排宏偉的圓柱向兩邊延伸開來，乍看起來像是冇有儘頭，彷彿也帶著她進入無限的空間內。

直到月亮再度從雲後冒出頭來，艾莉雅才藉著月光看清楚，神廟原來是開放式的，屋頂是半鏤空的，也冇有大門，出口直接通向一座花園。

背後吹來冷冷的微風，艾莉雅抱著手臂，思考著那裡是否會更安全點。

“在找我？”

一個聲音在她耳邊幽幽響起。

艾莉雅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了，她往後一跳，想要跑開，但倒影已經從黑暗中現身，一隻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另一隻手抓住她的兩隻手往上推去，就這樣把她整個人都壓製在柱子上。她吃痛地叫出聲來，卻被他一下含住整個嘴唇，他的舌頭纏著她的舌頭吮吸，像要嚐遍她嘴裡的每個部分，然後再把她整個人都吞進腹中一樣。

艾莉雅被吻得氣喘籲籲，由於兩人的身體緊緊壓著彼此，她能感覺到他的反應——那粗大的陽具已經完全硬起，此刻正在頂著她的下腹，有意無意地向前戳弄，讓她那裡變得酥酥麻麻的。

艾莉雅發現，她對倒影似乎很容易產生特殊的反應，而他對她……好像也是這樣。

一邊拚殺，一邊又忍不住對著彼此發情，這太詭異了！

難道答案也是本能嗎？

周身開始熱起來。

倒影有些詫異地鬆開她的嘴，看見四周已經燃起了熊熊烈火，神像被火光照亮，冷漠地、高高在上地凝視著他們。

艾莉雅趁機狠狠踩了他一腳，掙脫他的束縛，拔腿就朝花園的方向跑去。

他的眼神一下變得惱怒，像個不知疲倦的人一樣，又開始在她身後追逐她，冷酷的聲音透過熱浪傳來。

“艾莉雅，為什麼要逃？你明知道無論自己去到哪裡，我都會在的。”

“你借來怪物的記憶，卻不敢直視自己的，那要不要我來提醒你？”

“還記得自己有多討厭自己、覺得自己多一無是處嗎？既然如此，不如讓我來代替你存在！”

最後這句話激起了她的怒意，她繞過一處燃燒中的紗幔，吼道：“所以，我就該任由你殺掉我？那我會變成什麼？！”

“我的倒影。”

他的聲音驟然變近，就這樣再一次打破物理的規律，出現在她麵前。

艾莉雅的呼吸急促起來，瞳孔也因恐懼而微微放大，卻並不是因為他。

她看見一隻巨型的蜘蛛出現在倒影身後的屋頂上，彎曲的腿牢牢扒在建築的外牆之上，那龐大的、佈滿絨毛的黑色身軀覆蓋住了天空中的月亮。

在與那頭顱上八隻黑洞般的眼睛對視的瞬間，艾莉雅的腦中傳來劇痛，彷彿有人在她耳邊以不可忍受的方式尖叫著。

她捂著頭向身後的熱焰中倒去，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或許是因為熱浪，又或許是因為彆的什麼。

姐姐，就是死在一場大火中的。

她幾乎能聞到自己頭髮的焦味。

……

雨夜，食堂內庭。

一件散發著菸草氣息的大衣被丟到她的身上，艾莉雅睜開眼，看見一雙男士皮鞋停在自己麵前。

她迷茫地抬起頭，對上一雙灰黑色的眼睛。一個大約三十多歲的黑髮男子正撐著傘、拄著柺杖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上半身隻穿著襯衫和馬甲，肩膀上還停著一隻小小的蜘蛛，大概隻有半個手掌那麼大。

艾莉雅抬起痠痛的右手，抹去眼睛上的雨水，看到他左邊顴骨的下方有一道豎著的長長的刀疤，配合他高大的身形和冷漠的表情，有些駭人。

在他身後的拱門處，還站著理事長、銀星和其他幾個艾莉雅並不認識的人。

“彆起來。”麵前的男人說著，毫不憐惜、甚至是有些粗暴地拿柺杖拍了拍她的上臂。他的聲音有些低啞，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友好的感覺，讓艾莉雅下意識地感到害怕。

講完這句話，他就一瘸一拐地撐著柺杖走開，看起來是要去檢查昏迷在一旁的萊佐的情況。

他一離開，銀星就立刻撐著傘小跑過來，為艾莉雅擋住頭頂的暴雨。她蹲下身，輕聲對她說：“德萊葉修女，你剛醒過來，先彆站起來，不然可能會經曆眩暈或者血壓驟變。”

“薩蘭同學。”艾莉雅呆呆地喊了她一聲，顯然還冇有從方纔經曆的一切中緩過神來。

銀星對她露出一個安撫性的微笑，解釋道：“在開學典禮上，小姨……理事長提到你的名字時，你人不在，一直到典禮結束都冇再出現。我擔心你出事了，所以讓她派人來找你，希望你不要覺得我多事。”

艾莉雅微微搖了搖頭，手緊緊捏著身上的大衣，“謝謝你……剛纔那個人……”

“彆擔心，那是學院的拜格瑞姆教授，是他救了你。嗯……準確地說，是他用自己的蜘蛛救了你。”

“蜘蛛？”

艾莉雅想到了停在他肩膀上的那隻小小的蜘蛛，然後又想到了自己在神廟中看見的龐然大物，隻覺得事情開始往更荒謬的方向發展了。

有腳步聲在靠近。艾莉雅抬頭，看見理事長正神色不明地盯著自己。

“德萊葉修女，希望你還有些力氣。稍後，我們有必要談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