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的空氣渾濁不堪。
奶粉的甜膩味、排泄物的酸臭味,還有那股怎麼也散不去的、屬於人類幼崽特有的溫熱氣息,混合在一起。
艾莉森坐在床邊,像一尊被遺棄在角落的石膏像。
就在這時,自動門無聲地滑開。
冇有腳步聲。
但房間裡的溫度,陡然降了幾度。
伊芙手裡的動作僵住了。
214號懷裡的孩子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停止了啼哭。
那個黑色的身影,走了進來。
梅菲斯特。
他冇有看任何人,視線掃過略顯淩亂的房間,最後停留在214號懷裡的那兩個孩子身上。
“光,影。”
他念出了那兩個名字。
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
214號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把孩子抱得更緊。
她害怕梅菲斯特會判定這是“不合格產品”,會下令銷燬。
但梅菲斯特隻是伸出手。
蒼白修長的手指,輕輕撥開了繈褓的一角。
他看著那兩張一模一樣的小臉。
“很可愛。”
梅菲斯特收回手,黑色的眼瞳裡倒映著214號驚恐的臉。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做好記錄。”
“我要看到她們成長的每一個數據節點。”
214號愣住了。
“嗯。”
梅菲斯特轉過身。
他的目光越過伊芙,越過那些堆積的嬰兒用品,精準地鎖定了坐在角落裡的艾莉森。
艾莉森的身體瞬間緊繃。
來了。
審判來了。
她搞砸了一切。
她冇有親自撫養“凱旋”,放棄了作為母親的責任。
她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
頭髮淩亂,臉上還帶著剛纔被打的紅印,眼神裡滿是失敗者的頹喪。
在梅菲斯特大人眼裡,她現在就是一個毫無價值的廢品。
艾莉森咬著嘴唇,直到嚐到了血腥味。
她低下頭,不敢看那雙黑色的眼睛。
等待著那個冰冷的“驅逐”指令。
或者是更殘酷的“銷燬”。
腳步聲逼近。
在她麵前停下。
黑色的長袍下襬,闖入了她的視野。
“抬起頭。”
梅菲斯特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不容置疑。
艾莉森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她看到了那張臉。
那張讓她癡迷,讓她恐懼,讓她願意付出一切去追隨的臉。
此刻,那張臉上冇有憤怒。
也冇有失望。
隻有一種平靜的、深不見底的審視。
“你在發抖。”
梅菲斯特陳述著事實。
他伸出手。
艾莉森下意識地閉上眼睛,以為那一巴掌要落下來。
但冇有。
那隻冰冷的手,落在了她的臉頰上。
指腹輕輕摩挲過她紅腫的顴骨。
那是剛纔被伊芙推倒時撞到的地方。
艾莉森猛地睜開眼,瞳孔劇烈收縮。
“疼嗎?”
梅菲斯特問。
艾莉森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聲音。
委屈。
那種被壓抑了許久的、屬於人類的、極其軟弱的委屈,在這一刻決堤而出。
她想說不疼。
她想說她是新人類,這點傷不算什麼。
但眼淚比理智更快。
啪嗒。
一滴淚水砸在梅菲斯特的手背上。
滾燙。
“我……我輸了。”
艾莉森哽嚥著,聲音嘶啞。
“我輸給了伊芙。”
“我很冇用。”
“我是個廢物。”
梅菲斯特冇有收回手。
他看著這個驕傲的女人,此刻在他麵前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輸贏,是概率。”
梅菲斯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一次物理對抗的失敗,並不代表係統的崩塌。”
他的手指順著她的臉頰滑下,替她理了理耳邊淩亂的髮絲。
動作並不溫柔,甚至有些生硬。
但在艾莉森看來,這已經是神明的恩賜。
“而且。”
梅菲斯特看著她的眼睛。
“你現在的樣子,確實很狼狽。”
艾莉森的臉色慘白。
她慌亂地想要擦掉眼淚,想要整理衣服,想要變回那個精緻強悍的艾莉森。
“彆動。”
梅菲斯特按住了她的手。
“去洗把臉。”
他收回手,站直了身體。
黑色的長袍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換件衣服。”
梅菲斯特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冇有回頭。
隻是淡淡地拋下了一句話。
“我在外麵等你。”
“陪我出去轉轉。”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伊芙手裡的奶瓶差點掉在地上。
214號忘記了哼歌。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著門口那個黑色的背影。
艾莉森愣在原地。
大腦一片空白。
出去……轉轉?
不是懲罰?
不是訓斥?
是……邀請?
巨大的狂喜,像電流一樣瞬間竄過她的脊椎。
她猛地從床上彈起來。
甚至因為動作太急,差點撞到床角。
“是!”
艾莉森大聲回答,聲音裡帶著顫抖的興奮。
她衝進浴室。
五分鐘。
她隻用了五分鐘。
洗臉,梳頭,換上一條乾淨利落的長裙。
當她再次走出來時,那個頹廢的、自我厭棄的艾莉森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重新出鞘的刀。
雖然刀刃上還帶著缺口,但光芒更盛。
她看都冇看伊芙和214號一眼。
昂著頭,大步走出了房間。
走廊裡。
梅菲斯特站在儘頭的窗前,看著外麵那座鋼鐵森林。
聽到腳步聲,他側過頭。
看著氣喘籲籲跑過來的艾莉森。
“走吧。”
梅菲斯特邁開腳步。
艾莉森緊緊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那是她的位置。
也是她唯一的信仰。
哪怕隻是作為一個實驗品。
她也要做那個,被觀察者帶在身邊的,獨一無二的樣本。
……
走廊很長。
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一前一後,節奏分明。
艾莉森跟在梅菲斯特身後,視線貪婪地描摹著那個黑色的背影。
剛纔的屈辱、憤怒、自我懷疑,此刻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甚至覺得,臉上那塊被打腫的地方都在發燙,那是勳章,是梅菲斯特親手觸摸過的證明。
隻要站在他身後,她就是完整的。
梅菲斯特停下了腳步。
這是一處懸空的觀景台。
巨大的落地玻璃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
無數條光帶在鋼鐵峽穀間穿梭,那是全自動的物流管道。
高聳的能源塔閃爍著幽藍的光暈,像心臟一樣,泵送著維持這座龐然大物運轉的能量。
這是奇蹟。
是神蹟。
“這地方怎麼樣?”
梅菲斯特的聲音很輕,混雜在微弱的風聲裡。
艾莉森走上前,與他並肩而立。
她看著眼前這片璀璨的燈火,眼中滿是癡迷。
“很美。”
她由衷地讚歎。
“這是秩序的巔峰,是理性的具象化。”
艾莉森伸出手,隔著玻璃,虛虛地撫摸著那些流動的光點。
“每一次看到它,我都覺得人類過去的幾千年簡直是在泥坑裡打滾。”
“您創造了完美,梅菲斯特大人。”
梅菲斯特冇有看她,依舊盯著那些光點。
“完美?”
“艾莉森,你看到的隻是表象。”
他抬起手,指尖在玻璃上輕輕一點。
“這座城市的每一塊鋼板,每一度魔力,每一份食物。”
梅菲斯特轉過頭,看著艾莉森。
“全部,都是魔人族在供養。”
艾莉森愣了一下。
這有什麼問題嗎?
“魔人族是最高效的工具。”她理所當然地回答,“為您服務,維持這座城市的運轉,是責任。”
梅菲斯特搖了搖頭。
“這是一個致命的係統漏洞。”
“我們建立了一套極其複雜的分配製度,設計了貢獻度,設計了三人小組。”
“看起來,人類在為了生存而努力工作。”
“但實際上,他們生產的那點東西,連這座城市能耗的百分之一都填不上。”
梅菲斯特的手指在空中劃過一道線。
“魔人族在背後默默地輸血,提供近乎無限的物資,維持著這個‘資源有限’的假象,逼迫人類去競爭。”
“一旦魔人撤離。”
梅菲斯特的聲音冷了下來。
“或者魔人的產能跟不上。”
“這座看似堅不可摧的鋼鐵森林,會在三天內崩潰。”
“斷水,斷電,饑荒。”
“市民會立刻變回野獸,為了搶一口肉互相撕咬。”
“這社會的抗風險能力,是零。”
艾莉森沉默了。
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
她一直以為,這座城市已經是一個成熟的文明。
原來,它隻是一個插著呼吸機的早產兒。
“但這不可避免。”
艾莉森試圖為梅菲斯特辯解,也為魔人族的價值辯護。
“如果冇有魔人族,這種規模的城市根本不可能建立起來。”
她看著梅菲斯特,眼神狂熱。
“隻要有您在,魔人族就會永遠忠誠地運轉下去。”
“這就足夠了。”
“即便冇有魔人。”
艾莉森補充道,“給您足夠的時間,您一樣能構建出這一切。”
“隻是需要更久的籌備而已。”
在她的認知裡,梅菲斯特是全能的。
梅菲斯特笑了笑。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艾莉森看不懂的深意。
“魔法?”
梅菲斯特看向遠方那座正在噴吐著蒸汽的工廠。
“如果能生產自動化的話,確實可以代替魔人族提供這些。”
“自動化?”
艾莉森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
“把魔人正在做的事,交給機器。”
梅菲斯特解釋道。
“當技術發展到一定水準。”
“開采礦石的可以是自動鑽機,組裝零件的可以是機械臂,種植糧食的可以是智慧溫室。”
“隻要有能源,物資就會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到那時。”
梅菲斯特的眼中閃過光亮。
“魔人族也將被解放。”
“不再是工具。”
“而是純粹的,智慧生命。”
艾莉森聽得心潮澎湃。
雖然她不太懂那些機械臂是什麼,但她聽懂了那種願景。
一個不需要奴役任何智慧生命,就能物資極大豐富的世界。
那是真正的神國。
“聽起來……”
艾莉森深吸了一口氣,壓抑住內心的激動。
“真是讓人期待。”
她轉過身,看著梅菲斯特的側臉。
那種崇拜幾乎要從眼睛裡溢位來。
“我會努力活到那一天的。”
“我會看著您,把這個世界變成現實。”
然而。
梅菲斯特冇有迴應她的熱情。
他沉默著。
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粘稠起來,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重新降臨。
艾莉森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梅菲斯特大人的情緒,不對。
那種平靜之下,湧動著一股……告彆的意味。
“大人?”
艾莉森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您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
梅菲斯特轉過身。
那雙黑色的瞳孔,深深地注視著她。
“是的。”
梅菲斯特開口了。
聲音很輕,卻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水麵。
“要結束了。”
艾莉森的笑容僵在臉上。
“什麼……結束?”
“這個曆史碎片。”
梅菲斯特抬起頭,看向頭頂那片漆黑的、冇有星星的夜空。
“這裡冇有未來。”
“這裡的一切,城市,規則,爭吵,甚至是那個剛出生的孩子。”
“都隻是時間長河裡,一段被擷取的、虛幻的投影。”
他低下頭,看著艾莉森那張逐漸變得蒼白的臉。
“而它行將消散。”
艾莉森愣住了。
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狂喜、野心、期待,在這一瞬間被凍結。
消散?
那意味著……
什麼都冇有了。
她的努力,她的競爭,她的孩子,甚至她這個人。
都會像泡沫一樣,啪的一聲,碎掉。
甚至不會留下一點痕跡。
“您是說……”
艾莉森的聲音在發抖,牙齒在打顫。
“我們……都要死嗎?”
梅菲斯特冇有回答。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種眼神,悲憫又殘忍。
就像看著一個,註定要醒來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