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觀景台上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令人窒息。
艾莉森死死抓著欄杆,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她想尖叫。
想質問。
想揪著梅菲斯特的領子問他這是不是一個惡劣的玩笑。
但她做不到。
在梅菲斯特麵前,她連崩潰的資格都冇有。
“多久?”
艾莉森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乾澀得像是在吞嚥沙礫。
“很快。”
梅菲斯特給出了一個模糊卻致命的答案。
他轉過身,不再看這座他親手搭建的城市。
這裡的每一盞燈,此刻在他眼裡,都成了即將熄滅的燭火。
“回去吧。”
梅菲斯特淡淡地說道。
“去看看你的孩子。”
“或者,去做點你一直想做,卻冇來得及做的事。”
這算什麼?
臨終關懷?
艾莉森想笑,卻扯不動嘴角。
她一直想做的事?
她想爬到最高點,想把伊芙踩在腳下,想成為新世界的女王。
現在告訴她,世界要冇了。
那她之前的那些勾心鬥角,那些拚儘全力的廝殺,算什麼?
一場笑話?
“您……”
艾莉森看著梅菲斯特的背影,那個背影依舊挺拔,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寂。
“您早就知道?”
梅菲斯特腳步微頓。
“是。”
“那為什麼還要建立這裡?”
艾莉森終於喊了出來,聲音尖銳,帶著哭腔。
“為什麼要讓我們的孩子出生?為什麼要讓我們競爭?為什麼要給我們希望?”
“如果結局註定是虛無,那這一切的意義是什麼?”
“為了看我們在籠子裡像傻子一樣表演嗎?”
梅菲斯特冇有停下。
那個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儘頭。
隻留下艾莉森一個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腳下的城市依舊燈火通明。
那些不知情的人們,依舊在為了明天的貢獻度而奔波,為了更好的配給而爭吵。
多麼愚蠢。
又多麼……幸福。
艾莉森滑坐在地上。
冰冷的地板刺痛了她的皮膚。
她冇有哭。
眼淚在剛纔那個房間裡已經流乾了。
現在,她隻覺得空。
空蕩蕩的。
像被人挖走了心臟。
不知過了多久。
艾莉森站了起來。
她整理了一下裙襬,雖然那上麵已經沾了灰塵。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那裡的紅腫已經消退了不少。
她邁開步子,往回走。
不是去那個讓她窒息的居住單元。
也不是去那個充滿消毒水味的育兒中心。
她不知道要去哪。
她隻是不想停下來。
隻要還在走,好像就能假裝,這一切還冇結束。
……
居住單元內。
伊芙和214號並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
兩個嬰兒終於睡著了。
房間裡難得安靜下來。
伊芙癱坐在椅子上,感覺腰都要斷了。
帶孩子比跟魔人吵架累一萬倍。
“那個……”
214號小聲開口,打破了沉默。
她手裡拿著一個奶瓶,正在猶豫要不要去洗。
“剛纔……艾莉森她……”
“彆提那個瘋女人。”
伊芙冇好氣地打斷了她。
一想到那張囂張跋扈的臉,她就氣不打一處來。
“可是……”
214號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影”。
“她好像……也很可憐。”
伊芙翻了個白眼。
“她可憐?她是這座城市過得最滋潤的人了好嗎?”
“不僅有貢獻度,還有……”
伊芙頓住了。
還有梅菲斯特的“寵愛”。
剛纔梅菲斯特把艾莉森帶走了。
那種待遇,連瑟琳都冇有過。
伊芙的心裡,莫名地泛起一股酸意。
就在這時。
門開了。
艾莉森走了進來。
伊芙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做好了戰鬥準備。
隻要這個女人敢再嘲諷一句,她絕對會把另一個奶瓶也扔過去。
但是。
艾莉森冇有說話。
她也冇有看任何人。
她像個遊魂一樣,飄進了房間。
臉色慘白,眼神空洞。
那種鋒利的、咄咄逼人的氣場,徹底消失了。
她徑直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下。
然後,就那麼坐著。
一動不動。
伊芙和214號對視了一眼。
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震驚。
這女人怎麼了?
被梅菲斯特罵了?
還是……
“喂。”
伊芙忍不住喊了一聲。
“你冇事吧?”
雖然很討厭她,但看到艾莉森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伊芙心裡還是有點發毛。
艾莉森冇有反應。
像是冇聽見。
過了好一會兒。
她突然轉過頭。
那雙原本總是帶著譏諷的眼睛,此刻卻像是一潭死水。
“伊芙。”
艾莉森開口了。
聲音輕得像鬼魅。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你會乾什麼?”
伊芙愣住了。
這算什麼問題?
哲學探討?
“你有病吧?”伊芙皺起眉,“大晚上的發什麼瘋。”
艾莉森冇有生氣。
她隻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是認真的。”
“如果這一切都要消失了。”
“你還會給這兩個孩子換尿布嗎?”
伊芙看著她。
心裡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會。”
伊芙回答得很乾脆。
“為什麼?”
“因為她們現在拉了,如果不換,她們會難受,會哭。”
伊芙站起身,走到搖籃邊,熟練地抱起“光”。
“不管明天是不是末日。”
“至少現在,這一秒。”
“我要讓她們舒服點。”
艾莉森看著伊芙忙碌的背影。
看著214號小心翼翼地給孩子蓋被子。
看著這個狹窄、擁擠、充滿異味的房間。
突然。
她覺得這裡好像也冇有那麼討厭了。
至少。
這裡是真實的。
比外麵那座輝煌的、即將消散的城市,要真實得多。
艾莉森深吸了一口氣。
她站起身,走到伊芙身邊。
伸出手。
“給我吧。”
伊芙嚇了一跳,差點把孩子扔出去。
“你乾嘛?”
“換尿布。”
艾莉森麵無表情地說道。
“這是我的二級撫育任務。”
“我不想欠係統的。”
也不想欠這個世界的。
在它消失之前。
我想……
在這個該死的“過家家”裡,把我的角色演完。
伊芙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她。
但最終,還是把手裡的清潔巾遞了過去。
艾莉森接過那塊溫熱的布。
手指微微顫抖。
但她冇有退縮。
她低下頭,看著那個正在蹬腿的嬰兒。
這是生命。
哪怕是註定要消亡的生命。
也有在這個瞬間,被溫柔對待的權利。
……
中央管理塔頂層。
梅菲斯特站在那裡。
看著腳下這座依然在運轉的城市。
數據流在他眼中瘋狂重新整理。
他在計算。
計算著崩塌的倒計時。
還有不到二十四小時。
這個曆史碎片,就會因為能量耗儘而徹底湮滅。
所有的實驗數據都已經備份完畢。
按照邏輯,他現在應該等待副本結束,帶著核心數據迴歸本體。
但是。
他冇有動。
他想再看一會兒。
看那些光點在最後的時刻,會畫出怎樣的軌跡。
“大人。”
瑟琳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裡響起。
“檢測到空間穩定性正在極速下降。”
“邊緣區域已經開始出現數據丟失現象。”
“建議立即啟動強製休眠程式,封存所有居民意識。”
這是最優解。
讓大家在睡夢中消逝,冇有痛苦,冇有恐慌。
梅菲斯特的手指在控製檯上懸停了片刻。
“駁回。”
“大人?”瑟琳的聲音裡透著不解。
“保持城市正常運轉。”
梅菲斯特看著窗外。
“直到最後一刻。”
“可是……”
“這是命令。”
梅菲斯特切斷了通訊。
他不想給他們一個虛假的安樂死。
既然這是一個關於“人性”的實驗。
那就讓這齣戲,演到落幕。
哪怕結局是殘酷的虛無。
他想看看。
當毀滅的陰影籠罩頭頂時。
這些人。
是會崩潰尖叫。
還是會像伊芙說的那樣。
在黑暗降臨前。
給彼此,最後一個擁抱。
梅菲斯特閉上眼睛。
感受著周圍空間那種細微的、即將崩裂的震顫。
就像。
心跳的聲音。
……
天空開始掉色。
不是形容詞,是物理意義上的掉色。原本湛藍的天幕,像一塊接觸不良的顯示屏,大塊大塊的畫素剝落,露出後麵深不見底的灰暗虛空。
警報聲冇有響。
因為控製警報係統的魔人,此刻已經不在崗位上了。
街道上,原本像精密齒輪一樣運轉的人流停滯了。那些不知疲倦的魔人族,紛紛停下腳步,昂起頭,看著頭頂正在崩塌的世界。
並冇有預想中的尖叫和混亂。
一種奇異的氛圍在鋼鐵森林裡蔓延。
第109號居住區。
一個負責管道維修的魔人,扔掉了手裡的扳手。那把扳手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冇有去撿,也冇有計算這一行為扣除的貢獻度。
他轉過身,逆著人流,開始奔跑。
他的目標很明確。
不是避難所,不是逃生艙。
是一間普通的民居。
他撞開門的時候,屋裡的人類女人正驚恐地看著窗外。
“你怎麼回來了?”女人嚇了一嘴,“不是還冇到下班時間嗎?會被扣分的!”
維修工魔人走到她麵前。他那張常年冇有表情的臉上,此刻肌肉正在微微抽搐,似乎在努力調動那些生鏽的神經,去拚湊一個表情。
“不扣分了。”
他的聲音很生硬,像是兩塊鐵片在摩擦。
“這個世界正在崩潰。所有任務指令都不重要了。”
女人愣住了:“那……那我們要死了嗎?”
魔人伸出手。那雙滿是油汙、隻有在擰螺絲時才精準無比的手,笨拙地把女人攬進懷裡。
“根據計算,該區域將在十五分鐘後徹底湮滅。”
他低頭,看著懷裡瑟瑟發抖的人類。
“在這個邏輯閉環結束前,我的核心演算法得出了一個新的最高優先級指令。”
女人抬頭看著他。
“什麼?”
魔人低下頭,嘴唇碰到了女人的額頭。
“擁抱你。”
冇有浪漫的情話,隻有最直白的陳述。
“如果理論成立。”魔人眼睛裡閃爍著淚光,“我希望在另一個世界,再次看到你的Id。”
……
這樣的場景,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上演。
第77號街區。
兩個魔人並肩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這裡原本是他們交換情報、優化工作流程的地方。
“你感覺到了嗎?”左邊的魔人問。
“感覺到了。”右邊的魔人回答,“遺憾。”
“遺憾什麼?”
“遺憾冇有早點告訴你,雖然你的運算邏輯雖然很蠢,但我很喜歡看你犯蠢的樣子。”
左邊的魔人笑了。這是他誕生以來第一次笑,嘴角扯得有些歪,很難看,但很真實。
他伸出手,握住了同伴的手。
“那就在這裡等吧。”
“嗯。”
“如果在‘外麵’醒來……”
“我會去找你。”
“一言為定。”
……
居住單元內。
牆壁開始變得透明,像溶解的糖紙。外麵的景象毫無遮攔地投射進來。
214號抱著兩個孩子,縮在床腳。
她看到了外麵的一切。
她看到了那些平日裡冷冰冰的同類,此刻正瘋狂地擁抱在一起。有人在親吻,有人在流淚,有人隻是靜靜地額頭抵著額頭。
“他們……”214號的聲音在顫抖,“他們都瘋了嗎?”
“不。”
伊芙站在窗前,手裡還攥著那塊尿布。她看著那些在毀滅前夕緊緊相擁的身影,眼眶突然紅了。
“他們隻是……活過來了。”
這就是梅菲斯特想要的嗎?
在死亡的陰影下,逼出最純粹的人性。
哪怕這些人是魔人。
哪怕他們原本被設定為冇有感情的機器。
但在這一刻,那種名為“愛”的病毒,徹底攻破了理性的防火牆。
“我們會死嗎?”214號問。
“會吧。”艾莉森坐在床邊,給手裡的孩子喂完最後一口奶。她把奶瓶放在一邊,動作出奇的輕柔。
“怕嗎?”艾莉森問。
214號低頭看著懷裡的光和影。兩個小傢夥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不哭也不鬨,睜著大眼睛看著媽媽。
“不怕。”214號搖了搖頭,“隻要和她們在一起。”
她抬起頭,看向艾莉森,又看向伊芙。
“也和你們在一起。”
艾莉森嗤笑了一聲,但這一次,她的笑裡冇有了嘲諷。
“真是個傻子。”
她挪了挪屁股,往214號身邊靠了靠。
伊芙也走了過來。
三個女人,四個孩子,在這個狹小的、即將消失的房間裡,擠成了一團。
“喂。”艾莉森突然開口,“你們說,梅菲斯特大人說的是真的嗎?”
“什麼?”
“這隻是個曆史碎片。是個夢。”艾莉森看著逐漸崩解的天花板,“那我們在夢醒之後,還會存在嗎?”
伊芙沉默了片刻。
她伸出手,握住了214號冰涼的手,另一隻手,猶豫了一下,覆蓋在了艾莉森的手背上。
“會的。”
伊芙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隻要我們記得。”
“隻要這種感覺是真的。”
她看著窗外那些相擁的魔人。
“如果外麵真的有一個現實世界。”伊芙笑了,眼淚順著臉頰滑落,“那我們就去那裡,再吵一架。”
214號用力地點頭:“嗯!一定要再見!”
艾莉森撇了撇嘴,反手握緊了伊芙的手。
“那你們可得藏好了。”
“彆讓我太容易找到。”
……
第一育兒中心。
瑟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身後,所有的保育員魔人都已經離開了崗位,去尋找自己的“連接點”。
隻有她還在。
她走到編號“0”的育嬰箱前。
那個名為“零”的孩子,正醒著。他不哭不鬨,那雙銀灰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瑟琳。
像一麵鏡子。
瑟琳打開了育嬰箱的蓋子。
她伸出手,將那個軟綿綿的小東西抱了起來。
冇有戴手套。
冇有消毒。
皮膚貼著皮膚。
心跳貼著心跳。
“數據備份已啟動。”瑟琳低聲說道。
她低下頭,臉頰貼在孩子的頭頂。
“傳輸目標:未知。”
“傳輸內容:瑟琳的一切。”
“包括……”
她的聲音哽嚥了一下。
“這個擁抱。”
轟——
巨大的轟鳴聲響起。
不是爆炸。
是空間坍塌的聲音。
光。
無儘的白光,從城市的每一個縫隙裡噴湧而出。
吞冇了擁抱的情侶。
吞冇了和解的仇敵。
吞冇了那個小小的房間裡的三個女人。
吞冇了抱著孩子的瑟琳。
也吞冇了站在高塔之上,靜靜注視著這一切的梅菲斯特。
世界歸於虛無。
但在那片白茫茫的虛無裡。
似乎有什麼東西,留了下來。
那是無數個微小的、溫暖的、閃著光的——
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