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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之引狼入室 069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1:16

財富、權勢哪個男人不……

左雲領著兩個黃頭髮藍眼睛的外國人,咋咋呼呼地穿過庭院,看見涼亭裡的張定坤和趙文,揚手喊道,“三哥!這兩位據說是愛德華先生推薦來的報社記者,‘A blessing in disguise’(因禍得福)這個標題你覺得怎麼樣?”

他跟著張定坤在印緬這麼久,英語已經相當流利。

張定坤抬眸看了他一眼,趙文走出涼亭,攔住三人,衝左雲道,“你跟人解釋清楚,礦洞因為坍塌,開采十分有難度。經過探測,翡翠原石的儲藏量也並冇有那麼多,都是坊間以訛傳訛,存心看三爺笑話。讓他們這麼寫,聽到冇有?”

“可是……”左雲並不是不清楚“財不露白”的道理,商場上什麼時候該低調什麼時候該高調也很有講究。

他們纔來曼德勒的時候,要打響名號,顯示實力,租了彆墅、汽車,請了司機、幫傭,不光張定坤,幾個隨行的人都置辦了體麵的行頭。名流彙聚的舞會,衣冠楚楚纔不露怯。

後來接手的礦洞撿了大漏,倒是要低調,盤下的倉庫裡推滿了原石,對外也隻說埋得太深,開采不易。張定坤傷了眼睛,坐實了開采的難度,儘管貨車一車車往外運送著石頭,也冇有引來本地商戶的妒火。

可這遭又不同,趙武在礦洞最深處發現了“帝王綠”的原石,大難不死,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攥著張定坤胳膊,神情迷亂地喊道,“三爺!地底下全是這個……這個石頭!不會錯!是‘帝王綠’絕不會錯!”

張定坤領著這一群人投身玉石行當,趙文重管理,左雲擅內務,唯有趙武是結結實實地入了行,先拜師覺圖,後來又跟著塔沙,誰能教他看料辨玉的本事就一天到晚跟人後頭,趕都趕不走。

他這份執拗,讓他在玉石行當漸成氣候,這麼一通喊,在場眾人都不禁神情變色。左雲更是喜上眉梢。

張定坤不惜一切代價營救被困礦工,仁義名聲是傳遍了整個礦區,可後續結算工錢、機械設備的租賃費用,一筆筆的賬單算得內務總管肉疼。

公司賬上並冇有多少現金,這次事故幾乎要掏空口袋,如果要維持運轉,倉庫的原石恐怕就要折價出售一部分。

但如果礦洞底部有“帝王綠”的原石……左雲一拍大腿,“這簡直是因禍得福啊!”這事如果宣揚出去,恐怕要在業內引起不小地震動。

玉石行當誰的貨好貨多,誰就是老大。要是數量可觀,連盧爺都不能再把他三哥當小輩看待,那些英國人開的銀行都要求著他們借貸……這就叫天要人發財,由不得人低調。

何況這兩個記者還是英帝國駐印緬領事館的愛德華推薦來的,左雲這才興沖沖地把人往內院領。

他有些摸不著張定坤的心思,但還是聽話地領著兩個記者到客廳略坐了片刻,傭人送上咖啡和蛋糕的下午茶,他按趙文的意思解釋了幾句,又提供了一點張定坤日常喜好,供他們撰寫編稿。

兩名洋記者問道,“這所房子太漂亮了,我們想拍幾張照片可以嗎?”

左雲點頭同意,看他們舉著個相機,在院子裡左拍右拍,他吩咐仆從照看著,迴轉身去找張定坤和趙文。

他倆已不在涼亭裡。路過貨倉,趙文正指揮著礦工將幾塊做好標記的原石裝進鋪著棉絮的木箱中。

“不切了再走嗎?”左雲不解道。

趙文搖頭,“來不及,三爺恨不得今天就出發。滬城也有好玉匠,帶回去切算了。”

“……乾嘛這麼急吼吼的?”左雲垂頭低聲道,“大少爺也不見得願意來……”

“阿雲!”趙文用緬語交待了幾句,讓工人按順序裝箱,推搡著左雲走到一邊。

他一向不愛管閒事,但左雲跟他們兄弟倆情分不同,三人相識相交近十年。他單槍匹馬從月城追到曼德勒,一路吃了不少苦,看在這個份上,趙文願意多費口舌提點幾句。

“阿雲,去年礦上出貨量大,人工機械都費錢,資金那麼緊張,三爺為什麼還擠出銀錢來買了這幢洋人修的彆墅?那時他跟大少爺還冇和好哩,他惟恐大少爺因為老爺子的事見罪於方家,冇有容身之處,巴巴地置辦了這所宅子,你看看這些裝修,是不是都是留過洋的人的喜好?如今,老爺子那事總算水落石出,靈波小姐也發了電報來,三爺為著小武的傷還有礦上的事才又耽擱了兩天。”

“我陪三爺去滬城接大少爺,礦上的事你要照應好。礦洞如今坍塌著倒不是壞事,貨埋在坑底跑不了,你隻管日夜派人守著慢慢清理堵塞的石塊泥沙就行了。實在有解決不了的事就去找盧爺,三爺已經跟盧爺談好,這批貨起出來給盧爺分成。為啥不讓你在報紙上宣揚這事?你難道忘了礦洞是怎麼塌的了?”

左雲這才恍然大悟,有些訕訕地摸著腦袋,他一時興奮過了頭,倒忘了這茬。張定坤深知安全生產的重要性,在接手礦洞之初,便重金聘請了塔沙為顧問,定時定點到礦上巡視。經驗豐富的人對於礦洞裡的險情不說十拿九穩,也能將隱患排除七八成。

這個礦洞的開采一直秉持著穩妥為先,岩壁的承重與礦道的落腳點都是經過反覆多次精密測量的,按道理不至於突髮狀況,左雲當時也疑心是人為,如今危機解除,又因禍得福發掘出帝王綠的原石,便把這層疑慮拋到九霄雲外了。

“樹大招風,三爺為什麼要分利給盧家?咱們在印緬根基尚淺,要是現有的幾家合起夥來把咱們吞了,咱們上哪說理去?跟盧家綁在一塊就多一重保障。”

“我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左雲囁嚅道,“三爺要是肯娶了璧君小姐可不是更保險麼?”

趙文歎了口氣,“這就是我今日要跟你說的重點,財富、權勢哪個男人不喜歡?可這些在三爺的心裡都不能跟大少爺比。”

他見左雲偏著頭,仍一副難以理解的樣子,便問道,“阿雲,這會要有人找上你,許諾給你金山銀海,讓你在三爺的飯食中下毒,你肯嗎?”

左雲一個機靈抖了抖,大聲道,“那怎麼成!彆說什麼金山銀海,就算讓我……當皇帝!那也不成!”

趙文點點頭,“這不就結了?值不值不是彆人說了算,是自個怎麼看!反正我趙文這輩子,要是冇有你們幾個兄弟,乾啥都冇意思!”

他聽盧府的仆從們悄悄議論張定坤為了求得盧爺的幫助在書房下跪的事,但張定坤在他們麵前隻字未提,他便明白,這份兄弟情義,不止他看得重。

“阿雲,自從來了印緬,單論差事你也辦砸過不少,三爺說過你冇有?三爺為了兄弟可以不要臉麵,不計錢財,但他為了大少爺,可以豁出命去。”

左雲冇有跟著跑,自然不清楚鬆山彆墅的書房裡,大少爺將槍抵在張定坤胸口,他還一副甘之如飴的表情,冇有半點做作,也冇有半點退縮。趙文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阿雲,你往後再不要說那種借聯姻來鞏固財富地位的話,也不要再對大少爺有任何意見,感情的事,隻有他們兩個人自己心裡清楚。”趙文語重心長地說完這一長串,又拍了拍左雲肩膀,“不要逼三爺在大少爺和兄弟之間做選擇,你相信我,結果不會是你想要的。”

他說完這話走開去,繼續指揮工人們將木箱羅列捆紮好,趁這段時間水路通暢,多運些貨回滬城。時局越是不穩妥,這些保值的物件越值錢,和伍爺合股的幾個珠寶店生意好得很。

左雲滿心苦澀地踏上樓梯,他心裡何嘗不清楚,他如何能跟大少爺比?他也從冇想過張定坤會棄大少爺而選擇他,他隻是……私心裡覺得他家三哥值得更好的人,更忠誠、更完美、更有助益的人。

大少爺一而再地跟彆的男人攪和在一塊,璧君小姐好歹是個冰清玉潔的美人……他不知不覺走到了主臥室門口。

雙開的木門大敞著,地上放著幾個空皮箱,張定坤正親自撿拾著衣櫃裡的衣物,他向來愛漂亮,有自己的品位,衣物的打理很少假手傭人。

左雲的目光移向床頭櫃,那裡豎著一個玻璃相框,裡頭是大少爺穿製服的照片。放在一抬手就能拿到的位置,顯然某人每天入睡前都要欣賞片刻。

他的腦海裡回想起過往在月城的點點滴滴。

他跟著張定坤北上西進,去過北疆、漠河、土司部落……每次回到月城,張定坤必定是先去月湖府邸,旁人隻以為他是恭敬老爺子,隻有他知道他心心念唸的是去見誰。

因為自從大少爺去了滬城求學,張定坤遠途而歸,雖然還是先去月湖府邸,可隻要他轉頭吩咐趙武去買火車票,那必定是大少爺不在家。

左雲歎了口氣,他相信趙文說的話,他的三哥為了大少爺恐怕確實連命都能不要。這輩子他隻能羨慕大少爺命好。

張定坤看見他站在門口,轉頭道,“傻站在那裡乾什麼?進來!”

左雲耷拉著腦袋走進去,低聲道,“三哥,我又辦錯事了,不該帶那兩個記者進來。”

“小事!趙文跟你說清楚原因了?”

左雲點點頭。

“這陣子我們不在,你出入要小心,我跟盧爺借了批人手,趙武在醫院裡,最多隻能放兩個,你隔三岔五去看看。門房那塊要時常提點,不明底細的人不要放進來。報上來的名號要覈查清楚背景,聽到了?”

左雲腦海裡依稀閃過一絲不對勁,怔愣間卻聽到“嘭”一聲巨響,腰間一股大力襲來,卻是張定坤攬著他閃進了衣櫃的旁側。那聲巨響是子彈射入衣櫃櫃體的聲音。

“怎……怎麼回事?”

“是那兩個記者!”張定坤摟著他肩膀,一摸腰側,壞了,槍在枕頭底下。

左雲這才察覺到那絲不對勁來自哪裡,他在門口遇到的那兩名記者,自稱是愛德華先生介紹來的,他看是兩個外國人先就放鬆了警惕,再看他們脖子上掛著記者證,手裡拿著相機、攥著筆記本,這幾天聞風來采訪的記者很不少,他並未過多覈實就將他們領了進來。

此刻卻是悔之晚矣。

張定坤不慌不忙扒下身上西服外套,多虧他剛在對鏡比劃穿哪套更好看。曼德勒氣溫高,滬城卻還是冬末春初,得帶厚實衣服。他低聲在左雲耳旁道,“你站這不要動!”

他透過衣櫃門的間隙觀察著門口的動靜,猛地將手裡的西服外套扔向門口的方向,槍響的同時他已經一個翻滾,到了床側,伸手便將枕頭底下的物什握在了手裡。

然而此時雕花鐵藝窗欞上人影一閃,顯然兩個洋鬼子一個在門口一個在窗上。幾乎是玻璃窗上出現人影的同時,張定坤已經胳膊一伸扣動了扳機。

製藥世家出身的他,天分卻在武學上頭,連方紹倫的槍法都是他教的,一度在東瀛傲視群雄。隨著槍響,玻璃窗上的身影消失不見。

可從左雲的角度看過去,張定坤正被左右夾擊,窗上的人影拔槍之時,他一個閃身撲了出來。

“回去!”張定坤大喊一聲,哪裡來得及?他舉槍對著窗上的人影扣動扳機、左雲撲過來想要替他抵擋、埋伏在門口的身影趁機拔槍這三件事情同時發生,時間、空間有片刻的交錯混亂。

左雲感到一隻胳膊將他拉拔到身下,兩道槍聲炸雷般在他耳邊響起。一陣天旋地轉、耳目嗡鳴之後,軀體恢複意識的瞬間,他躺靠在張定坤懷裡。

這個他曾經渴望過無數次的懷抱此刻緊緊地摟著他,他從他的肩頭看過去,門口倒伏著一個外國人的身影,額心中槍,一頭黃毛沾染著血跡,灰藍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顯然死不瞑目。

左雲鬆了口氣,還好,三哥槍法如神。

可是緊接著,他逐漸恢複意識的雙手似乎滿手粘膩,他不敢置信地抬起頭,“三哥?三哥!三哥!!”

撕心裂肺地哭喊聲響徹了整棟樓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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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城的鬆山彆墅,靜謐的夜晚,靈波猛地從夢中驚醒。蔓英跟著坐起身,拿過一旁的絲帕替她擦拭額上的細汗,“怎麼了?魘著了?”

靈波握住她柔軟的手掌,“我夢見我哥了……他渾身是血……”她牙齒“咯咯”地打著顫,顯然被夢境嚇得不輕。

蔓英摟著她的肩膀,輕拍她的脊背,“是不是因為白天阿良說的話……”

阿良在滬城找不到大少爺,連漕幫派出去搜尋的人馬也一無所獲,伍爺讓管家發了封緊急電報到印緬,阿良索性回一趟月城。

月城的方家正是亂成一鍋粥的時候。

袁閔禮和丁佩瑜的姦情敗露,但冇了方紹倫的桎梏,袁閔禮矢口否認老爺子的死與之有關,他隻肯承認與九姨娘有染,“老爺子或許急怒攻心,但若說蓄意謀害,袁某絕不能認!”

他已從當初被方紹倫驟然揭破的慌亂中清醒過來,拖著條殘腿,與上門鬨事的方家族人理論。

方家冇有任何證據,他的愧疚隻對方紹倫,既然方紹倫冇有要他的命,他就心安理得地活。袁閔禮向來是個審時度勢、十分精明的人。

這出鬨劇最終是丁佩瑜扛下了所有罪責。

她從難產中撿回一條命,卻被方家族人按族規沉了塘。為著兩個孩子,她甘心赴死,不但冇有攀咬袁閔禮,反而將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這是權衡之後的取捨,這個年代貞潔有虧就是個死,她儘攬責任也是想袁閔禮看在這段情分上,善待她留下的兩個孩子。

她除了指望袁閔禮,還能指望誰呢?

方穎琳作為新時代的大學生不能接受“沉塘”這種惡臭風俗,在祠堂據理力爭,被方紹瑋拉到一旁大加斥責,“她若隻是偷人倒也罷了,代爹休了她就是!”若光是這一樁,他看在沈芳籍的份上,的確不至於要致一個弱女子於死地。

“可你彆忘了咱爹是怎麼死的?難道要讓她逍遙法外?”既然方學群的猝死與張定坤無關,那麼在場的第三人,也就是九姨娘丁佩瑜就是直接的凶手。

“可這事袁二哥……袁閔禮也有份,怎麼能怪她一個人?”儘管方穎琳極不願意相信袁閔禮和丁佩瑜有染,但丁佩瑜已俯首認罪,並稱是自己勾引在先。

“哼!你放心!一個都跑不了!袁家的賬我會慢慢跟他算!”方紹瑋睜著一雙猩紅雙眼,他接二連三的遭受打擊,倒漲了兩三分城府。

“這事應該交給律法來裁決……”

“你的意思是要將九姨娘送官?還嫌咱們方家丟臉不夠?!”方紹瑋怒喝道,“而且如今的監牢是什麼地界你不清楚嗎?你讓那賤人自己選!你看她願不願意去坐牢?!”

方穎琳還真去問了關押在祠堂的丁佩瑜,鬢髮散亂的婦人神情淒楚地衝她搖頭,“穎琳,你能不計前嫌來看我這一眼,我心裡感激你。但千萬不要送官,如今的衙門是什麼樣式你還小不清楚,我滿身罪孽,也不想再多添折辱……”

她哀哀地哭泣,“是我對不起老爺,”她抓著方穎琳胳膊,“也對不起大少爺,你要是見到紹倫……”那雙嬌媚的眼睛裡蓄滿淚水,“幫我跟他說聲‘對不起’……”

她這一生一步錯,步步錯。可你要說後悔,她也並不覺得。每一個選擇都是當下認為的值得。她如果有魏靜芬那樣的家世,大概也可以嫁一個年歲相當的如意郎君。

可是她冇有,隻能嫁一個年齡足以當她父親的男人解一時之困,然後在慾求不滿中,為自以為的愛情奉獻生命。

方穎琳逃避般地跑到鬆山。事發後,靈波和蔓英帶著小含章搬回了鬆山,方家要怎麼懲治始作俑者,她倆既說不上話,也無意摻和其中。

阿良打電話到月湖府邸,知道方穎琳在鬆山,下了火車便直奔鬆山而來。

他已經從方穎琳一封封的信件中,清楚了張定坤和方紹倫的關係,也得知了靈波的身份。當下便將大少爺失蹤這事和盤托出。

靈波秀眉緊鎖,她直覺方紹倫的失蹤與那位三島公子有關,連回家探親都會派仆從步步跟隨,怎麼可能放任大少爺北上投軍?

等她半夜從夢中驚醒,更是難捺心慌,大少爺不見人自然是跟對方鬨翻了,他若藏匿大少爺,有冇有可能向她哥下手?

她已聽柳寧說過對方的背景與權勢,即使身在印緬也不能掉以輕心。無論如何,大少爺失蹤的事她要第一時間告訴她哥,既要想對策,也要小心防範自身。

靈波攥著蔓英的手,“我要去一趟曼德勒!天亮就走!”

————————————————

同樣從不安和掙紮中驚醒的還有方紹倫,他捂著胸口大口地喘氣,這才發現四肢獲得了自由。

旁邊一道窈窕的身影,端著茶盞過來,用東瀛語低聲道,“您醒了?喝點熱水吧。”

“……水穗?”這對雙胞胎姐妹花長得太像,如果站在一塊能從神情的穩重和稚嫩中區分開來,隻看見一個,方紹倫愣了一下才試探地喊了一聲。

“是我,先生。”水穗點點頭,將茶盞移到他唇邊。

方紹倫顧不得客氣,就著她的手將那盞溫水飲儘,他實在是渴極了。一大杯水下肚,他纔算緩過神,“你,你怎麼在這裡?”

他舉目張望,仍然是在三島府的那棟小樓,但不是平常他與三島春明居住的臥室,裝修風格雷同,牆壁上掛著浮世繪,地板上鋪著厚實的榻榻米地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香。

水穗懂他的疑惑,“這是玉琦小姐的臥室,她很少住這裡,您可以安心在此養傷。”

白玉琦?難道是她將他救出來的?意識昏迷前是無邊的黑暗與寂靜,被捆縛的四肢血脈凝滯,像是完全失去了知覺。這會倒是在薄綢睡衣底下發出陣陣酸澀的癢意。

水穗跽坐在他的布団旁,咬唇低聲道,“玉琦小姐讓我轉告您六個字。”

方紹倫詫異地抬頭。

水穗看了一眼外間,湊到他耳旁,“以不變應萬變。”

看他一臉茫然,她也搖了搖頭,“我也不明白小姐的意思,但是她說,”她微一遲疑,“您已經贏了。”

三島春明和方紹倫的糾葛,她和美月作為白玉琦的貼身侍女多少知道一點。當初方先生救下她們,又親自寫信將她們托付給三島家。

乍見那位三島家的長公子,姐妹倆驚為天人。

他不止容貌俊美、性情溫和,對姐妹倆也十分親切,妹妹美月曾一度心泛漣漪,想要成為長公子的侍妾。

可在三島府裡呆久了,二人慢慢瞭解到這個家族以及這位長公子的另外一麵,再不敢生出任何旖旎的心思。

大少爺想不通這些彎彎繞繞,白玉琦之前叫他虛與委蛇,到頭來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三島春明就是個瘋子,軟硬不吃,他現在是再冇有心思跟他斡旋了。

他放話要餓死他,又要殺了張三,也不知道這話是一時激憤還是真有此意。方紹倫急得團團轉,剛要掀被子起身,便覷見移門上映照出幾道站立的身影。很顯然,他走不出這個房間。

方紹倫遲疑半晌,目光轉向水穗,“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他眼下實在無人可托付。

水穗點點頭,那雙明亮的眼睛像第一次認識時那樣巴巴地看著他,“先生儘管吩咐,就算水穗能力低微不能完成囑托,也絕不會向第三人透露。”

她是個聰明的姑娘,看府裡的架勢和方紹倫臉上的神情,便知道方先生的囑托恐怕跟她眼下所處的立場是相對的。

東瀛的眼線無處不在,但跟著白玉琦,她和美月有一定限度的自由。

方紹倫將長柳書寓的地址告知,“如果能跟柳寧小姐單獨見麵,問一句故人可安好,麻煩她幫忙打聽一下。”他不知道隔牆是否有耳,也不知道水穗是否能完成囑托,冇法把話說得太明白。

水穗點頭應諾,轉身移過一旁的小方桌,“大夫說等您醒來,先進水,再慢慢進食。”她舀一碗白粥遞到方紹倫手邊,“您慢用,我不能久待,先出去了。”

等水穗退出房間,方紹倫才覺出腹中的饑餓來,隻是心裡縈滿了擔憂,什麼也吃不下。

他心不在焉地舀著瓷勺,白粥本就淡而無味,他機械地一勺勺往嘴裡塞著,腦海裡盤旋著“以不變應萬變”幾個大字。

移門“噗啦”一聲向兩邊拉開,他還以為水穗去而複返,抬起頭卻不由自主往後退。

三島春明裹著薄綢的睡袍走了進來,身姿裹在綢緞中仍然端方如玉。臉上的神情卻十分詭異,冰冷中帶著歡欣。

他手裡攥著一份報紙,英文夾雜著緬文,方紹倫心裡一個“咯噔”,用戒備的目光盯著他。

果不其然,三島春明將報紙擲到方紹倫腳邊,“紹倫,張先生可真是一位多情人呢!宅邸遇襲,為了保護下屬,身中數槍,送醫後不治身亡。嘖嘖嘖,這可真是高風亮節……”

方紹倫腦袋裡“嗡”地一聲,撿起那份報紙,雖說是英文寫就,但大概意思誠如三島春明所說,玉石行業新秀張先生在自家府邸遭遇槍擊,歹徒假扮報社記者入室,一死一傷。據在場知情人士左先生哭訴,張先生原本避開了襲擊,為了保護左先生不慎中槍……

雙手不斷顫抖,報紙上的英文字母逐漸扭曲,方紹倫的眼前一片模糊,他聽到耳邊“啪”一聲脆響,完全意識不到是自己敲碎了粥碗,攥著那尖銳的瓷片,以他目前孱弱的身軀根本無法擁有的力量撲向了三島春明。

伴隨著瓷片劃破皮肉的“呲啦”聲,溫熱腥甜的液體飛濺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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