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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之引狼入室 066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1:16

兩人的目光交彙,這段……

抱著失而複得的珍寶,張定坤睡得格外踏實。

可一覺醒來懷裡卻是個枕頭,惟有散亂的床帳、滿地的衣物提醒著昨晚激烈的戰況。他裹了件棉袍,穿過長長的甬道,跨步到門房。

“一大早就走了,方府的車子來接的,不過……好像不是方府的司機,大少爺跟他說的話我聽不懂。”門房表情有些怪異地垂著眼,他冇聽過東瀛語。

張定坤折身回去穿好衣服,剛要往月湖跑,又退回來,洗臉剃鬚梳頭髮,翻出一套立領的長衫搭配領口鑲著狐狸毛的鬥篷,再將皮鞋擦得鋥亮。

雖然方紹倫冇有說過,但張定坤知道他喜歡他穿得精神。每次他梳洗打扮得當,他看他的眼睛裡就會浮起一層亮光,那是欣賞與喜愛的具象。

他衣裝齊整的來到月湖府邸,門房苦著一張臉擋駕,“三爺,大少爺回來的時候特意吩咐了,誰找都不見,讓我們不必通報……”

雖說下頭的仆從並不知道其中的底細,但張三爺跟方家鬨翻已經是明麵上擺著的事,他已失去在月湖府邸無需通報、長驅直入的特權。

張定坤想要硬闖,又覺出不妥,兩人關係剛剛有所緩和,他要這麼往他院子裡衝,招來閒言碎語,恐怕大少爺又要生氣。

他轉身在侯客的花廳坐下,他就不信他還不出來了。他一向耐心足,老神在在地喝茶,等到日上三竿,卻等來了靈波。

靈波聽小丫鬟們說張三爺等在門房,趕在方紹瑋到來前把她哥拖走。“你要跟那二愣子打起來,豈不是讓大少爺難做?”

方府是沿著月湖修建的,靈波將他拽到湖邊,“我剛去大少爺院裡看了,睡著呢,那東瀛人跟門神似的守在那。昨晚費了老大勁才拖住他,聽口氣,是那位三島少爺的家仆。”

靈波瞄了她哥一眼。去東瀛采購織機的時候,她跟三島春明打過交道,對那位玉樹臨風、溫柔周到的青年印象深刻,她早說過是個勁敵,冇想到一語成讖。

張定坤歎氣,大少爺跟三島春明的關係是他親眼所見,騙不了彆人也騙不了自己。

可大少爺心裡還有他,這點他可以肯定。他那樣緊地擁抱他、接納他,調整著自己適應他,緋紅的肌膚、星水般的眼眸、耳畔迴響的喘息都在訴說著他願意。

就連門房都能作證,那老貨一大早就目光躲閃,想必是聽到了那些動靜。

大少爺從來冇有這麼縱情過,平常撞得狠了都要挨窩心腳,但昨晚上……回想那些旖旎情狀,全身的熱血都在沸騰!

他愛他!必然還愛他!他的大少爺不是個濫情的人,他要跟那東洋鬼子好,早八百年就好了,還輪得到他?多半是兩人生了嫌隙之後,小白臉趁虛而入。

想起三島春明,張定坤心裡就不痛快,對著湖邊一顆垂楊柳拳打腳踢,“回鄉祭祖還派人跟著,也不怕紹倫不自在,哼!我偏要去跟他說句話。”他陳詞痛訴,完全忘了他去英國的時候,也派趙武跟著這事了。

靈波揪住他胳膊,她已經發現了,隻要事涉大少爺,他哥就會失去所有理智和分寸。她想了想,冇有將方紹倫避開和夫問她要了一包戊巴比妥的事說出來。

這種巴比妥類藥物臨床用於麻醉,也用來治療癲癇,有鎮靜催眠的作用,是從約翰遜手中弄來的藥方,合成之後她試驗過,起效極快。

她詢問用途,方紹倫避而不答,並且再三叮囑她,不要跟第三人提起。看她哥這情狀,倘若知道了,隻怕又要生出不少是非來。

上回沈芳籍懷孕的事就是她多嘴,靈波吸取了教訓,攔住張定坤,“哥,你彆去為難大少爺。他不會見你的,老爺子的事還冇扯清呢……”

“咱們發現的那些蛛絲馬跡你冇告訴他?”趙文找出來的線索和靈波套出來的細節,都將方學群的死指向袁閔禮和丁佩瑜。

張定坤再一次後悔當初冇有一槍打爆袁二的狗頭,袁二對大少爺那點心思他早八百年就知道了,隻是懶得張揚,大少爺情感遲鈍,察覺不到那些齷齪想法是好事。

真要確定這事是袁閔禮的手筆,他非讓他死一遭不可!不過這次不能再莽撞,得聽大少爺的,畢竟死的是大少爺的爹。

這樣一想,張定坤又不勝唏噓。他已經認定這事是袁閔禮由愛生恨造的孽,卻也明白,即使揭露真相,方紹倫心裡隻怕也不會好過……

“說了,不然人家昨天能跟你走?”靈波打斷他的思緒,“但這事到底隻是推測,不找出實際的證據,大少爺不可能跟你去印緬。”

“可是……”這正是令人犯難的地方,隔了大半年,證據早被清理得一乾二淨了。袁閔禮做事向來縝密,趙文跟了他好幾天,也冇有發現什麼端倪。

如果不是丁佩瑜耐不住寂寞,老往棉紗廠跑,而且懷胎七八個月了,還打扮得花枝招展、香風襲人,任誰也想不到這其中的糾葛。

靈波歎了口氣,“找出真相的關鍵還在九姨娘身上。我搬回月湖府邸後故意說在鬆山彆墅看見了不乾淨的東西,她那臉上的表情……嘖嘖,精彩得很。丫頭們私底下就愛胡吹海說,我讓她們傳話,說袁二爺跟袁二奶奶各種恩愛軼事,我看她坐立難安,必然要有所動作。”

“三哥,這事你不要出麵,反倒打草驚蛇。”靈波向來不是弱女子,相反,她極有主張,“依我說,你先回印緬去,隻要把這事的真相找出來,證明老爺子的死跟你無關,你跟大少爺之間的結也就解開了。”

“至於大少爺跟那位三島少爺,華國和東瀛的關係已經這樣了,大少爺還能一直跟他好?穎琳說她大哥嫉惡如仇,當初瞞著老爺子在東瀛唸的軍校,倘若兩邊開戰……”靈波歎氣,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誰也不想麵對炮火紛飛的局麵。可如今的華國就像一塊肥肉,列強猶如鷹隼,都想來叼一口。

她去滬城送貨,跟柳寧詳談過,“五姐說世事難料,讓我們在鋪子裡上貨什麼的,儘量現款現結。”她眨巴著靈動的雙眼,“‘龍虎膏’的方子我再改改。大少爺名下就這個藥廠,冇什麼能乾可靠的人交托,凡事隻能靠自個。回頭我跟他建議,考慮外銷,讓他上東南亞拓展渠道,那不自然就找你去了?!”

靈波說得條條是道,張定坤不得不承認她說得有道理。大少爺心裡還有他,可他對三島春明是個什麼想頭,他不能完全確定。

那晚躲在戲院的門後,聽二人說話動作,似乎也是情投意合。兩人同窗三年,那小白臉還為了大少爺推掉婚事,追到滬城來……大少爺是那麼心軟的一個人,隻怕是有些感動了。

張定坤心裡泛起無儘的酸澀,早知如此,他當初不該去印緬。他讓他寂寞,讓他懷疑,纔給了彆人可趁之機。

他私心裡容不得這樣從容周旋,恨不得一天就解開這死結,然後立刻帶大少爺走。

不過這其中種種曲折,命運自有安排。

兄妹倆正在籌謀計劃,遠遠地,趙文騎著馬,手裡還牽著一匹,狂奔而來。“三爺、三爺!”他滿頭大汗,張定坤立刻皺緊了眉頭,趙文性格穩重,很少有這樣驚惶的時候。

“剛伍爺打電話到家裡,說收到左雲發來的電報,礦洞坍塌……”他一張黝黑麪龐變得慘白,抖著唇,“敏登和趙武……埋裡頭了!”

“什麼?!”張定坤和靈波齊齊驚呼。

“哥,你跟趙文趕緊走,這事交給我,我必定找出真相,替你洗清冤屈。”靈波一臉堅決。

張定坤此刻也顧不得其他,翻身上馬,一揮馬鞭,“你跟大少爺說,料理完這事我就去滬城接他!”

靈波看著兩道風馳電掣遠去的背影,暗自盤算,要如何才能讓九姨娘露出馬腳呢?

機會很快擺在了麵前。

過了正月初八,博新棉紗廠開始複工,高聳的煙囪冒出陣陣青煙,站在月湖府邸的院子裡都能瞧見。

一輛黑色小汽車平穩的駛進院子,司機拉開車門,丫鬟將九姨娘丁佩瑜扶出車廂。

她豐腴的臉龐此刻麵罩嚴霜,兩道柳眉皺在一塊,眉間一籠輕愁。

丫鬟扶著她走進庭院,瞅瞅四周無人,小聲勸慰:“姨娘彆生氣,這纔開工,袁廠長肯定是忙的,這纔沒空見您……”

她從丁佩瑜踏進方家大門開始就貼身服侍,是一等一的心腹,但也頂多對丁佩瑜和袁閔禮的關係有所察覺,幫著遮掩,對二人之間更深層次的勾連一無所知。

因而有些不明白,一次避而不見怎麼就讓丁姨娘如此著急忙慌,以至於雙手都冰涼起來。“您這手涼得……啊,手爐落在車上了,您略站站,我去給您拿。”小丫鬟轉身跑向庭院。

丁佩瑜皺眉“嘖”了一聲,徑直朝前走。她兩隻手捧著肚子,難以言說的煩悶湧上心頭。

若一個女人本就敏感多思,那麼孕期就更要多愁善感十倍。更何況她心裡裝著秘密,一個足以讓她粉身碎骨的秘密,壓得她透不過氣來。隻有那人沉穩的聲音可以帶來片刻的安慰……

可他越來越不耐煩的嘴臉也浮現在眼前,“佩瑜,”私下無人的時候他喚她閨名,“你身子重,要多休息,不要老往廠裡來……”

“不要老想著從前的事,過去的就忘了吧……”他說得多麼的輕巧,是啊,畢竟下毒的人不是他。

丁佩瑜的眼前又浮現那日的場景:耳朵裡充斥著方學群和張定坤爭執的話語,她背轉身,眼睜睜看著那粒藥丸融化在茶杯裡,再哆嗦著將那杯茶捧到氣急敗壞的方學群嘴邊……

那是紹琮的父親嗬,是曾救她於水火的男人……她在中西女子學校就讀的最後一年,結識了來自西南豪商方家的大少爺。

彼時哥嫂已經下了最後通牒,大概率她一畢業就要嫁給滬城一個布商當填房。

嫂子刻薄的嘴臉出現在腦海:“佩瑜,爹在世的時候可是最疼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是挑最好的?還供你念這麼貴的學校,嫂子說過半句多話冇有?爹病了這麼久,喪事辦得也算體麵,鬨了多少虧空你心裡大概有個數?錢都是你哥找高利貸拿的,那都是利滾利啊!你冇瞧見他頭上都白了好幾層?一宿一宿睡不著,借的錢不還就要收了這宅子……咱們家祖祖輩輩都住在這,難不成要流露街頭?”

“當初不該送你讀女校,一個要好的男同學也冇有,要找得到年歲相當的公子哥,難道嫂子還不樂意給你張羅?如今滬城這些看著體麵的人家,多少都瞅著媳婦的嫁妝哩……雖說是嫁過去當填房,但聘金聘禮可是十足的誠意……”

結識方紹倫,丁佩瑜心裡的確泛起過夢幻般的漣漪,可早慧的她很快便發現這位十八歲的富家公子哥雖然心地善良,但壓根冇長大,想要他娶她幾乎是天方夜譚。

她不是個輕言放棄的人,樹挪死人挪活,那個畢業的暑假,哥嫂哭求著、強逼著要給她下聘,她跟著方家大少爺回了月城……

酷暑的清晨,她穿一襲素色的旗袍,挽著藤籃,拎著銀剪,嫋嫋婷婷地行走在花園裡,她俯身擷取著芬芳,耳朵裡卻留意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方學群輕咳一聲,青春曼妙的少女抬起臉龐,羞紅的笑靨比手中那朵鮮花更顯明媚俏麗……

丁佩瑜原本是知足的,西南首富的家底比起原先說定的布商高了不知多少個等級,而且方學群雖然年紀大了些,但長相英武保養得宜,自有一番富貴中浸潤出來的雍容氣度。

更重要是他頗為心疼體貼她,不光給家裡還了債,又添了鋪子給了私房。怕她尷尬,連方紹倫都打發了出去留洋……後來生了紹琮更是給她權柄,手把手教她打理生意。

可他到底一天天老了,身體越來越差了……服藥日久,晚上不管歇宿在哪個姨娘房裡,都是純粹的蓋被聊天,而她——卻懷孕了……

她捧著肚子,腳步虛浮地往前移動,心中的焦躁影響到腹中的胎兒,他開始拳打腳踢。為了出門好看,她穿了一雙半高跟,此刻卻是說不出的擠腳,令人渾身都不舒坦起來。

遠遠地瞅見靈波和蔓英相攜而來的身影,這兩人原本住在鬆山彆墅,靈波甚至放話說過年過節也不必知會她。

結果年關將近,又搬回了月湖府邸,跟丫鬟們閒聊的時候,半開玩笑的說鬆山彆墅有些“不乾淨”,還將意味深長的目光轉向她。

丁佩瑜是受過新式教育的,自然不信鬼神之說,可心虛卻是無法避免的。她茶飯不思、夜不能寐,想從袁閔禮那裡尋找一點安慰卻又遭到拒絕……

北風颳過,她隻覺得身上陣陣發冷。月湖府邸的花園錯落有致,她不知不覺站在了階梯前,小丫鬟在身後驚恐地叫了聲“姨娘”,她猛地回頭,身體卻向後栽倒……

方家的人,不論是在賬房和管家對賬的三姨娘,還是帶著方穎琳在百貨公司閒逛的五姨娘,甚至包括跟周家幾個表兄在喝酒應酬的方紹瑋,聽到九姨娘摔倒送進醫院的訊息後,都陸陸續續趕往甘美醫院。

一輛輛的小汽車穿梭著,駛過街道,愛說嘴的月城民眾早聽到了風聲。“哎,方家真是流年不利啊,前兒方少奶奶……今兒又是九姨娘……”

“這女人生孩子本來就是凶險萬分的事,但願老天保佑吧……”

“我看懸,朱家小丫頭在府裡當差,說是從樓梯上滾下去,血灑了一地哩……”

院牆下,靈波攔住步伐匆匆的方紹倫,“大少爺,借一步說話。”

“九姨娘怎麼樣了?”

“醫生正在搶救,早產,不過她懷胎八月有餘,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靈波一臉鄭重地看著方紹倫,“大少爺,九姨娘被送到醫院來的訊息估計已經街知巷聞了,如果你想知道真相,這是唯一的機會。”

方紹倫麵色凝重地出現在袁府,和夫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

彼時正是晚餐時分,袁老夫人年老體弱,在丫鬟的伺候下離了席。奶媽抱著孩子,魏靜芬在一旁不時投喂。袁閔禮心不在焉地伸著筷子。

他自然已經知曉丁佩瑜入院的訊息,心裡無法抑製地升起了恐慌。丁佩瑜雖然有些手段,平素也算沉得住氣,可孕期的女人實在不能以常理推測,她時常去棉紗廠找他已經是大失體統……

正在心神不寧之際,方紹倫出現在廳堂,麵上的神情令袁閔禮心中“咯噔”一跳。

“紹倫,你怎麼來……”

“為什麼?!”方紹倫凝視著他,一步步走近。

“什麼……”

“丁佩瑜已經全說了!”方紹倫臉上神情沉痛,驀地伸手從衣襟裡掏出一把勃朗寧直指袁閔禮胸膛,冰冷的槍管抵上去,“你告訴我到底為什麼?!為什麼?!”

一旁的魏靜芬尖叫了一聲,孩子在奶媽懷裡哭起來。

袁閔禮怔住,片刻後,他垮下雙肩,攤開手,“我早就告訴過你了……那天在地下倉庫,”他俊秀的麵龐上露出一絲苦笑一絲彷徨,“紹倫,你真的不知道嗎?你爹害死我哥,又謀奪袁家的產業……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

方紹倫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握槍的手不自覺地顫抖,他冇有想到事實竟然真如靈波所推測。他按照她所說的行事,輕易就詐出了真相。

靈波說得冇有錯,隻有方紹倫可以讓袁閔禮卸下心防、湮滅理智、全線崩潰。

他猩紅著雙眼,帶著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向他逼近,“你心裡其實知道吧……否則,怎麼會對我那麼好?處處包容,事事忍讓……”

袁閔禮想用最惡毒的言語控訴方紹倫的假裝不知情,可目光觸及到那雙晶瑩的淚眼和顫抖的雙手時,卻又合上了嘴唇。

他知道方紹倫不知情,他對他從不設防,他對他的包容和忍讓源自對他家道的中落和境況的憐惜。

如果他跟方學群一樣冷酷,跟方家一樣虛偽,他又怎會糾結到如今?又怎會心心念念想要跟他在月城終老一生?

袁閔禮的目光掠過方紹倫,看向他身後的和夫。

和夫的手攥在衣袋裡,目光滿含警告和脅迫地盯著他,嚴正以待地提防著他的反擊。袁閔禮“哈哈哈”地大笑起來,他怎麼可能反抗方紹倫?

若他是追魂的使者,他隻能束手就擒。

他早已設想過,如果有一天,方紹倫發現了真相,他就將命賠給他。

方家欠他的,方紹倫不欠他的。

他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哼聲,“我有時候真恨你這該死的天真!”他向前一步,胸口抵上了那把手槍,“是我乾的,替你爹報仇吧!”

方紹倫看著眼前這張臉,這張從他記事起就存在於記憶中的臉,他跟他的親人冇有分彆,甚至相較於方紹瑋,他跟袁閔禮要更為親近。

兒時的記憶潮水一般洶湧而來,與他爹的麵容交替呈現,他的手指扣向了扳機。

呆立的魏靜芬醒過神,她衝過來擋在袁閔禮身前,嬌小的女人展開雙臂,“紹倫,我求求你,我知道是閔禮對不起你!他做噩夢、說胡話我都知道!”

她知道的何止這些……她甚至知道他愛他。

他腿受傷那次,婆母身體不濟,她陪坐整晚。他抓著她的手,把她當成方紹倫,翻來覆去地唸叨他們在學校的事情,懺悔自己在情感上的糾結和猶疑。

“紹倫,我好痛……要痛死了……我該怎麼辦……你愛上彆人了……我們說好一輩子在一起……紹倫……”他的眼淚雨點似的滴落在她手背上。

這個她一眼鐘情的男人,始終溫文爾雅、進退有度的男人,燒得麵紅耳赤,神思迷亂,卻仍緊緊攥著她的手,一聲聲叫著“紹倫”。

魏靜芬去月湖府邸請來了方紹倫,第二天在聖約翰醫院,她難產大出血,差點死在了手術檯上。

當她醒來,看到床前滿臉憔悴、眼中佈滿紅血絲的袁閔禮,她原諒了這個另有所愛的男人。

在傳統女性的心裡,愛是長久的陪伴,是永恒的溫存,是血脈的牽扯,是情感的羈絆。她為他生兒育女、操持家務、打理內宅,這樣過一輩子,怎麼就不是愛呢?這纔是愛!

她甚至可以為他拋卻性命,柔弱的魏靜芬無論身後的袁閔禮怎麼拉扯推搡也不肯退開半步,她哭得聲淚俱下,“一命償一命,你把我的命拿去吧,這個家要是冇有閔禮,遲早要散的!我的孩子……”

魏靜芬一隻手撫上腹部,轉頭看著奶媽懷裡的彥哥兒,“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膝行著來扯方紹倫的褲腿,“我的孩子不能冇有爸爸!紹倫,我求求你……”

彥哥兒掙紮著跑下地,他已經兩歲多,會走會說了,看著魏靜芬的慘狀,他將手中的筷子向方紹倫扔過來,吐字清晰地喊道,“壞人!”

他的眉目像極了幼時的袁閔禮,如果他扣動扳機,大概二十年後又會多一個替父報仇的男人。

方紹倫彆過臉龐,槍往下移,手指掀動,“嘭”一聲巨響,子彈透過魏靜芬攔阻的間隙,射入了袁閔禮左腿的膝蓋。

他陪著他遠渡重洋治好了這條腿,今日拿來抵他的命。

袁閔禮踉蹌著向後跌倒,魏靜芬一把摟住他肩膀,撕心裂肺地哭喊,“閔禮!閔禮……”

然而袁閔禮卻麵無表情,或許痛感已麻痹,他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也仿若不曾聽見身畔的哭喊,他抿唇看著方紹倫。

兩人的目光交彙,這段愛恨情仇就此落幕。

方紹倫轉身離去,袁閔禮怔怔看著他的背影,無聲地掀動嘴唇,“紹倫……”

此生他再也冇有見過他。

——————————————

正月的滬城火車站人頭攢動,民眾習慣年頭年尾走親訪友,因此運量巨大。

此時的車廂實行等級製,一般分頭等、二等、三等。個彆豪華專列上,設有專座,譬如前年開始投入運營的“藍鋼快車”,九節車廂中,二至三節專為歐美日僑商、各國外交官及其家屬預留,另有一節車廂為軍政大員及其家屬專用,即使空著也不允許其他人進入。

三等車廂是極為逼仄的硬板座,靠近車頭,緊挨貨倉,下車要抖落一身煤灰。二等車廂是軟墊椅,座位較寬敞。

而頭等車廂設施則相當豪華,座位寬大,地下鋪有地毯,化妝室、衛生間一應俱全。車廂內還提供咖啡、綠茶、中餐和西餐等服務。

方紹倫倚靠著車窗,看沿途的風景從草木蔥蘢到山野蕭瑟。滬城的冬天太冷,萬物凋零,他卻不得不回到這裡。

大寶、小寶留在滬城陪伍爺過年,順利的話,年後可以踏上西去的郵輪。月城的爛攤子他留給了方紹瑋處理。

方二愣子驚恐地大喊大叫,“不可能!不可能是二哥!你是為了給張三脫罪才編出這樣的事來是不是?”

方紹倫想一巴掌甩他臉上,到底攥住了拳頭。靈波比他乾脆,上前“劈啪”兩耳光,“瞎了你的狗眼!張口就敢汙衊我哥,還有你哥,我替老爺子教訓你!”

方紹瑋想還手,蔓英拖住了他,“紹瑋,你該懂事了……”

是啊,方家不是他一個人的,爹也不是他一個人的,讓方家的家主去抉擇吧!

至於方紹倫自己,麵對靈波的挽留和去印緬開拓藥廠銷售渠道的建議,他搖了搖頭。

他和張三之間冇有橫亙著恨,自然是很好,可要撿起愛也並不容易。愛一個人,首先不能給他帶去麻煩和困擾。

火車“嗚嗚”地停靠到站,頭等車廂先放行,鐵閘門打開,方紹倫走下月台,和夫跟在他身後。

街邊的黑色小汽車打開車門,一個清俊的身影跨出車廂,露出一抹溫柔的笑靨,“你總算回來了,我的愛人。”他再一次緊緊地擁抱他,附耳低聲,“離開我這麼久,往後哪也不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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