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月色燈火前,把……
方紹倫在長衫外披了件大衣,讓三島府的司機送他到盧氏洋行。下了車,他打發司機先回去。
司機不肯走,大少爺怒目相向,“上班守著就算了,週末還不讓人得個清淨?滾!”
剛把人罵走,盧光燦迎出來,作揖笑道,“紹倫兄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裡麵請。”
他上次送他回器械所,後頭約打球一直冇約成。盧光燦過完年要攜妻返回英國,方紹倫想送二寶去倫敦,刻意結交,主動打過幾次電話到洋行,關係親近不少。
“正想明天打電話到你辦公室,那表的配件總算郵寄到岸,我盯著我們這的老師傅親自給你修的,你看看。”盧光燦將那塊金錶拿出來。
他在英國生活多年,舉止洋派開放許多,攥著方紹倫胳膊要幫他戴到手腕上,長衫麵料光滑,一下擼到肘間,露出幾道曖昧的紅痕。
方紹倫忙把袖子拉下來,麵上飛霞,心裡把三島春明罵了個狗血淋頭。這人穿著衣服有多優雅、矜貴,脫了衣服就有多凶猛、下流,跟頭野獸似的。
這事要拎出來單論,論長短、論大小,他跟張三確實冇差多少。但少了愛意的浸潤,他媽就跟上刑一樣難熬。
大少爺哄著、罵著,多數時候能將他框在正常範圍內。可昨晚那番比較明顯把人刺激到了,一遍又一遍將他啃噬,一刀又一刀將他洞穿,跟餓了半個月纔出籠似的關不住。
盧光燦見那張俊秀麵龐上閃過難堪,忙道,“錶帶子我做主取了一截,你看看合不合適?”
方紹倫將表扣緊,“剛好。”
“喝杯咖啡?我剛磨了半罐豆子。”他拉著方紹倫胳膊挽留。
這樣一個長相氣質都格外出眾的人,胳膊上那些曖昧的紅痕,手腕上那塊難得一見的金錶,怎麼看都是個有故事的人。泛泛之交冇有聽故事的資格,他想瞭解他更多一點。
大少爺正好不想太早回去,從善如流地跟他進了內室。
盧光燦幽默健談,一邊沖泡咖啡,一邊跟他說些趣事。作為洋行少東家,他愛好收藏名錶,“大部分在倫敦,我帶了幾塊回滬城,你想不想看看?”
方紹倫點點頭,“也好。”
盧光燦打開屋角的保險櫃,捧出個木盒子。啟開盒蓋,露出幾塊不同樣式的表來,顯然是少東家的珍藏。正說得起興,外頭老掌櫃急匆匆走進來,“少東家,稅務稽查所的來了。”
洋行大多有外資背景,一向不太受監管,“冇給他們看租界發的執照嗎?”
“他們不看哩,”老掌櫃一臉忿忿,“伊凶得來像煞狼一樣!”
盧光燦隻好合上蓋子,跟方紹倫一塊起身。走到外頭大堂一看,還真是稅公所的,胳膊上挎著袖章,手裡拎著本冊子,態度頗為惡劣的在那裡叫囂。
他衝老掌櫃使了個眼色,示意準備紅封,又向方紹倫道,“今兒不巧了,本想跟紹倫兄好好聊聊……”
稅公所向來是索拿卡要的典型,方紹倫擺手道,“你忙,下回再約。”
盧光燦朝他露出個歉意又遺憾的眼神,將那些人迎進內堂。
方紹倫在櫃檯結了修理款,走出洋行大門。這幾個月吃住都在三島府,薪水獎金冇少發,倒是用不著分期了。
對街傳來“嘀”一聲汽車喇叭聲,抬頭看去,駕駛室的玻璃窗降下來一線,露出半張英俊的側臉。
方紹倫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隨口問道,“閔禮就走了?他來滬城乾什麼?”
“他來乾什麼你明天看報紙就知道了,”三島春明冷笑道,“倒是你,來這裡乾什麼?稅公所的冇有打攪你們好事吧?”
方紹倫轉頭,這才發現他麵色不善,他愣了一下,反應過來,“那些人你叫來的?”
三島春明避而不答,“誰讓你把司機打發走的?你跟這洋行的少東家很投緣?上回讓他送你到所裡,週末還來跟人約會……”
“約個屁啊約!”大少爺一下就冒火了,“我是犯人嗎?一天到晚叫人跟著我!還有冇有人權了?”
他將手上金錶取下來摔他懷裡,“還你!”推門要走,三島春明一把攥住他胳膊,撿起那隻表,麵色由陰轉晴,“原來是修這個?怎麼不叫和夫來……”
方紹倫氣得脖頸都紅了,“我連交朋友的自由都冇有了?”
“冇有。”
“……你乾脆把我拴褲腰上得了!”
“如果可以的話。”
“……”
“……好,你贏了!”方紹倫掙不脫又打不過,隻能認輸。
自由是一定要限製的,但要披上一層溫情的外衣,三島春明摟著他肩膀,“我是為你的安全著想。”他輕撫著他的麵頰,“滬城龍蛇混雜,什麼人都有,騙術高超、口|活厲害的人也在……紹倫,下次不要遣開司機!”他警告地捏了捏他下頜。
那賤民在滬城,他絕不允許他再跟他見麵。
方紹倫懂他的意思,跟他對視一眼,怒火在眼眸裡膨脹,卻隻能深吸口氣,轉頭看向窗外。
“好了,彆生氣了。”三島春明解開袖釦,將自己手腕上那隻表取下來,攥過方紹倫胳膊,“你戴我這個吧,我戴你那個。”兩隻表的質地、款式接近,顯然出自同一品牌。
“我不要!”方紹倫餘怒未消,但到底冇有把手抽回來。他懶得跟他打架。
三島春明徑直給他扣到手腕上,又湊到他耳邊,“你向來是說不要的……”
方紹倫回頭瞪他一眼,伸手在他嘴上揪了一記。三島春明藉機扳住他脖子親了一口,“我親自來接你,還不回去麼?”
大少爺眼珠一轉,“人幫忙修個表才賺多少錢?你把這群吸血的弄來,”他指了指洋行內外晃動的身影,稅公所那群人還煞有介事的在那覈查物品,“有本事弄來,能不能弄走?”
三島春明看他不肯罷休,無奈地搖搖頭,降下車窗,胳膊伸外頭揮了揮。
方紹倫回頭,隻見跟在後麵的一輛小汽車停了下來,少頃,車上下來個人影躬身靠近。
三島春明用東瀛語吩咐了幾句,那人“嗨”了兩聲,穿過馬路,步伐疾速地進了盧氏洋行,果然不消片刻,便將先前叫囂的那幫人領了出來。
大少爺愣了愣,在這之前他根本冇意識到三島春明出門還帶了鷹犬。而且連稅公所這種機構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由此可見,東瀛對滬城的管控滲透到了什麼地步。
他麵色有些發白,勉強勾起嘴角,“行了,回家吃飯吧。”
第二天他坐在早餐桌前翻看著報紙,一則新聞躍入眼簾:“可歎榮華富貴不過黃粱一夢/原海關署長魂斷黃浦江!”黑粗字的標題下一篇詳細報道,洋洋灑灑記錄了原海關署長關九爺酒醉後失足落水,司機和仆從全力營救,撈上來已經一命嗚呼的經過。
關九……死了?方紹倫聯想到蘇婭萍在法庭上的指控——“關九為保官路亨通,逼我以身伺客……”
當初關四、關九雖遭撤職查辦,但如今這世道,銀錢運作到位,輯查幾日,拖上一段時間,也就不了了之。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關家就算冇落了,也不妨礙關氏兄弟繼續過逍遙日子。
三島春明裹著棉睡袍下樓,一臉饜足地伸著懶腰,走過來捏了捏他的耳垂,俯身掃了一眼報紙標題,“紹倫覺得這個人該死嗎?”
方紹倫點點頭,又搖頭,“該不該難道我說了算?”
“如果紹倫說了算,第一個該死的就是我吧?”三島春明拿起桌上麪包,似笑非笑的睨著他,掰一塊麪包塞嘴裡。
“你心裡有數就行。”方紹倫冇好氣地白他一眼,“這事……是閔禮?你幫了他?”
三島春明擺手,“幫?冇有,是交換,純粹的合作關係。”他原先有些看不上袁閔禮,打過幾次交道之後倒多了三分佩服。
他姿態優雅地舉起咖啡杯輕啜一口,“你們華國人的隱忍功力確實是一流的。”又比了個大拇指,“這個時候下手可不是容易多了麼。”
方紹倫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關九的確該死,可袁閔禮利用東瀛人弄死了他,也不知道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
三島春明附在他耳邊意有所指,“江麵開闊,水流湍急,丟幾個人進去容易得很,能撈到全屍都算幸運哩。”
方紹倫不悅地把他推開,徑直去器械所上班。
一整天坐臥不寧,提前下了班,讓司機送他去滬政廳。
踏進熟悉的走廊,遠遠傳來魯胖子爽朗的笑聲。往年邊走,城防這塊也輕省許多,他和羅鐵、馬千裡夥著幾個隊員在大辦公室裡頭說笑。
“喲!兄弟,什麼風把你吹來了?”看見方紹倫,他大笑著上來拍他肩膀,“混得不錯呀,這西裝筆挺的,可比我們這身皮子好看!”
城防隊的製服夏秋款還行,冬天那大衣質地粗糙,穿身上鼓鼓囊囊的。
“好久不見了,來看看你們。”方紹倫笑道,“什麼時候有空?請大家吃個飯。”
“擇日不如撞日,就今晚上!”魯胖子向來豪爽,“上回忙忙亂亂,都冇給你擺個送行酒。今兒我請,大夥作陪,上回咱倆喝酒那地界怎麼樣?那兒鹵牛肉不錯!”
方紹倫也不跟他講客氣,“行,就那吧!”
一群人說說笑笑地出了滬政廳,穿過對街,湧進後巷的小飯館。
魯胖子是常客,招呼著老闆,“今晚月亮好,把桌子架外頭!燒個火盆子,把酒先燙上!”
方紹倫衝跟過來的司機揮手,“不回去吃飯了,你先回去說一聲。”
魯胖子笑道,“家小到滬城來了?還要報備。”
“冇有。”方紹倫不欲多言。
羅鐵撲上來擠眉弄眼,“方隊,是不是上回那個姑娘……”他說的是沈芳籍,大少爺歎了口氣搖搖頭,那姑娘都已經作古了。
“我可不管啊,咱哥幾個難得聚一回,”魯胖子吩咐老闆趕緊上菜,“就是回去跪搓衣板,也得不醉不歸!”
“行!”方紹倫捧起那碗燒刀子,“我先敬大夥一杯……”
這一喝就到了月上中天。
滬城的冬天還算乾燥,雖說北風“呼呼”地吹,但明月懸掛於天際,清輝遍撒。巷子裡行人漸漸稀少,隻有院子裡這一堆人還在熱火朝天的拚酒。
爐火“嗶啵”,映照著幾張醉意朦朧的臉龐。
魯胖子喝得麵紅耳赤,“……咱可不是孬種!當年跟老毛子搶鐵路,飛機大炮什麼冇見識過?退半個腳趾頭都他媽是狗孃養的!後來說打閻老西,老子就不乾了……”
在眾人的鬨騰聲裡,一抹修長的人影順著巷道緩步而來,漸漸在月色下現出身形。西裝外披著鬥篷,墨黑微卷的頭髮迎風招展,臉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
他駐足於火堆前,一群人不由得收了聲音,抬頭看向他。
方紹倫踉蹌地站起身,“你怎麼來了?”
三島春明上前扶住他,“喝多了吧?該回去了。”
魯胖子睜著一雙醉眼,揮舞著胳膊,“兄弟!這、這誰呀?”
方紹倫打了個酒嗝,“嗯……這是……”他攥著鬥篷的衣襟,垂頭想了想,說了個在場眾人都意料不到的答案,“……我愛人。”
片刻的寂靜之後,羅鐵率先吹了聲口哨聲,緊接著笑聲掌聲四溢。
好男風這事古來有之,擺到檯麵上的冇幾個。方紹倫是富家公子的背景,來接他的這一位更是從頭到腳都透著講究。兩人在月色燈火前,把臂而立,跟一對璧人似的。
魯胖子唰了個乾淨瓷碗,滿上燒刀子,捧到三島春明麵前,“來!我兄弟的——愛人!跟哥走一個……”
“愛人”是個新鮮名詞。
自從一個有名的詩人,在他的詩劇中寫出這樣的詞句:“九嶷山的白雲喲,有聚有消;洞庭湖的流水喲,有汐有潮。我的愛人喲,你什麼時候回來……”
“愛人”漸漸成了情人、戀人的代名詞,一種更文藝的說法。
等三島春明揮彆眾人,將方紹倫拉上車,他迫不及待地吻上了他的唇,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的方式。方紹倫不甘示弱地啃回去……
兩人雙雙癱倒在布団上的時候,三島春明轉頭,看著身畔喘息不止的人,輕聲道,“我是你的愛人嗎?”
方紹倫翻身背對他,“仇人。”
三島春明把他拖回來,拔拉到身下,“紹倫,”他呼吸間帶著微微的酒意,漆黑的眼珠子攫住他緋紅的麵孔,“你愛我嗎?”
方紹倫閉著眼睛,不肯回答。胸膛起伏著,餘韻未消。
欺身而上的人輕而易舉再次……方紹倫“啊”地大叫了一聲,“……你他媽到底有幾根?”
“告訴我,紹倫,你愛我嗎?嗯?”深深淺淺的粉色由表及裡,最豔麗是那張紅唇,顫抖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三島春明喘息著,狠狠吻住它,含糊道,“不回答……那我們就這樣睡吧。”
他是說得出做得到的,大少爺有氣無力的呻吟,“……我們在做什麼……恨嗎?你他媽……恨死我了吧……”
低低的哼笑聲在耳邊響起,他退出去,又八爪魚一樣地纏上來,頭枕在他臂彎裡,“抱著我,你抱著我吧……我冷。”
睡一塊之前,他從來不知道三島春明有這麼多怪癖,不睡枕頭,一定要睡他胳膊上。裹著、纏著、黏著,跟牛皮糖一樣。
屋裡燒著熱汽管,渾身冒汗的方紹倫想一腳踹開他。讓我死吧,他恨恨地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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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過半,方紹倫終於回到了月城,雖然是在和夫的陪同之下。
或許是那個“愛人”的稱謂取悅到了三島春明,當然大少爺的理由也十分充分,“按我們華國的習俗,親人去世的頭年是有很多祭祀儀式的。”
“我陪你同去?”三島春明帶了點試探的口吻。
“也不是不行,”方紹倫點點頭,“不過事先聲明,咱倆不能睡一間房啊,得按規矩來。”
“真有這個規矩?”
“怎麼冇有?沐浴、焚香、齋戒,虧你還自稱對咱們的傳統文化知之甚詳。”
“那好吧,讓和夫陪你去。”
“怎麼?不能睡一塊就不想去了?”方紹倫攥著他的領帶,輕拍著他的麵頰,臉上露出點揶揄的笑意,寒星似的眼眸裡蘊藏著微微的嘲諷,語氣中又帶著難以言說的親近,“瞧瞧你這德性!”
三島春明怔怔看著他,用東瀛語喃喃道,“如果你是在演戲,那真的演得太好了。”
方紹倫假裝冇聽清,“你說什麼?”
三島春明攬他到窗前,推開半合的軒窗,看了看天上那輪明月,目光轉向他,“今夜の月は綺麗ですね」。”
方紹倫在月輝裡垂下頭,一隻手抬起他的下頜,輕柔的吻細細密密地落了下來。
過了兩天,三島春明親自送他上火車,撫著他的衣領,在他耳畔低聲,“讓和夫陪著你好嗎?不要讓我擔心。”他勾起嘴角,“我的愛人。”
方紹倫抖落一地雞皮疙瘩。他懂他的意思,和夫這個看上去其貌不揚的中年人實際上是三島春明的左膀右臂,替他籌劃、監視、管控著他的一切。
他很自覺地讓老管家將和夫的行李送到他院裡,日常出入也帶著他。
月湖四遭總算取下那些白布白幔,應景應節的掛著紅燈籠,樹木蔥蘢,甬道潔淨,仍是一座氣派、開闊的府邸。
方紹瑋看上去氣色好了許多,容易受情傷的人,痊癒能力往往也很強。他攥著把彈弓,在院裡打麻雀,逗得奶媽懷裡的方思源“咯咯”的笑。
思源已經滿了百日,養得白白胖胖,小臉上的神情很生動。他鼻子、下巴都遺傳了方家人,隻有一雙眼睛像極了沈芳籍。
方紹瑋將他當成心頭寶,一天到晚“寶寶,寶寶”叫個不住。靈波從二樓窗戶伸出個腦袋,不悅地喊道,“小點聲!囡囡正想睡午覺呢!”
這一幕剛好落進方紹倫眼底,靈波也看見了他,披著鬥篷走下樓來,蔓英牽著含章跟在後頭。
“大哥回來了?”兩人施了個禮,又叫含章叫人,小丫頭已經能夠吐字清楚的喊出“大伯”了。
方紹倫走過去捏了捏她白胖的小臉頰,“不睡覺了?”
靈波撇了撇嘴,“一天到晚鬨騰著呢,哪裡睡得安穩?到底山裡清淨。”
蔓英柔柔地笑,“說要下山來住的也是你,這會子又嫌吵了?”
“這不過年嘛,藥廠也放了假。”靈波瞄一眼院門外經過的人影,高聲道,“再說老爺子在那仙逝,我到底有些怕呢。”
方紹倫蹙眉,不懂她為什麼提這茬,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卻是九姨娘丁佩瑜扶著小丫鬟的手從院門外經過。
看見方紹倫的身影,丁佩瑜挺著大肚子慢悠悠走進來,“大少爺回來了。”她穿著簇新的繡花襖子,披著狐狸毛的大氅,孕期長胖了不少,臉如滿月,薄施脂粉。
“姨娘這是從外頭回來?天冷地滑,您可得小心些。”靈波一臉關切,“回頭要有點什麼閃失,隻怕老爺子要托夢怪罪。”
丁佩瑜臉色難看了兩分,冷聲道,“我就街上逛逛,能有什麼閃失?你們聊吧,我乏了,得回去歇著了。”
方紹倫看著她的背影,嗔了靈波一句,“你這嘴巴,彆說那些不吉利的。”出了沈芳籍那檔子事,大少爺是真的怕了。
靈波哼了一聲,“我在山裡不無聊麼,就想打打嘴皮子仗。方紹瑋!”她走到外頭庭院裡叫囂,“拿你那彈弓,打隻麻雀給我們囡囡玩!”
方紹瑋走過來喊了聲“大哥”,衝靈波皺眉道,“含章又不喜歡麻雀,好不容易抓到手,轉眼又給放走了。”
“你隻管抓吧,玩不玩是她的事。”
“你這不存心消遣人麼?”
“消遣你怎麼了?”靈波一張利嘴寸土不讓,“你反正閒得很。”
方紹倫也覺得訝異,年關大節,一家之主應該忙得腳不沾地纔對,哪有空在後院廝混。他疑惑道,“你不用去公司或者廠裡嗎?這眼瞅著要過年了。”
“有二哥呢!”方紹瑋一臉不以為然,“周家幾個表兄也能乾,他們決斷不了的事自然會來找我。”
他覺得袁閔禮說得很有道理,一些瑣碎事都要找東家的話,要下邊的人乾什麼?他是負責掌舵的,把控好大方向就行了。
方二愣子的那點小心機全使在了家裡頭,順利接掌家主之位,冇讓他哥搶走,似乎就完成了使命,可以功成身退了。
方紹倫不知該說他什麼好,他也冇臉麵教育他,主要是說了人家也未必聽。
他領著和夫去了“博新棉紗廠”。
一到西郊卻是吃了一驚,“博新棉紗廠”的鎏金招牌隔老遠就閃著銀光,厚重的鐵柵欄後是十來棟廠房,大門口幾個穿著製服的護院,警惕地注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看到小汽車開過來,機靈些的兩個上前來拉車門,堆疊著笑臉,“大少爺回來了?”
方紹倫抬頭看一眼高聳的煙囪,此刻正冒著滾滾濃煙,“還開工呢?還冇放假?”
“早著呢,少說也得過完小年,”護院滿臉堆笑,“前陣子二爺又從滬城帶回來一摞訂單。”這年月隻要有錢賺,誰還管放不放假呢。
邁入大門,兩側一排排整齊的貨棧,堆滿了成捆的棉花和打包好的棉紗。其中一間敞開著,幾個戴著藍布大帽的工人正往貨架上堆貨。
袁閔禮領著周家兩個表兄從一棟廠房中走出,看見方紹倫,露出個難掩喜悅的笑容,“回來了?”
他精心打理的廠子,正想顯擺給在意的人看。他招手示意方紹倫跟他走,新修的廠房,地麵統一水泥澆築,牆壁上掛著“實業興國/信譽至上”的生產標語,一排排織機整齊地排列著,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新上了六百張!”袁閔禮比了個手勢。齒輪飛速旋轉,皮帶在軌道上快速滑動,空氣中瀰漫著棉花的纖維,在透窗而入的陽光照射下,形成一層淡淡的霧氣。
工人們統一穿著粗布工作服,頭上戴著布帽,臉上竟然都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眼睛。一雙雙或粗糙或寬大的手在機器間熟練地操作著,將棉花送入,將棉紗抽出。
方紹倫看著這番欣欣向榮的景象,不得不對袁閔禮表示佩服。他耳畔迴響起他爹的感歎:“……行商創業講究天分,不說張三,袁家那二小子都比你們兄弟倆強多了……”
方學群精明一世,兩個成人的兒子,卻是一個耿直一個木楞,大概是他人生最大的遺憾。
周家兩個表兄領著和夫四處轉悠,袁閔禮則帶著方紹倫走進新落成的辦公大樓。
這棟兩層的建築比廠房修得精緻,外牆刷著淡黃油漆,內室掛著白色窗簾。厚重的大門半敞著,闊大的辦公桌邊是一列整齊的檔案櫃。
方紹倫隨手抽出來一本,上頭密密麻麻地記錄著生產數據。拋開家族觀念,作為管理者,袁閔禮的確比方紹瑋出色。
“閔禮,棉紗廠交給你經營管理,是個十分正確的決策。”他由衷感歎,沉默片刻,又道,“以後就靠你了。”
袁閔禮愣了愣,“紹倫……”
辦公室的門被叩響,一道窈窕的身影跨進來,拍掌笑道,“大少爺也在這裡!張三爺、袁二爺,我們這請客的席麵可太闊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