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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之引狼入室 048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1:16

昨夜夢君幾度雲雨。

在夏季的尾巴上,靈波生下一個女兒,是方家頭一個孫輩,方學群十分喜悅,並未因女兒身有所輕視,按紹琮“三朝酒”的規格辦了三天流水席。

原本該爺爺取名,靈波卻執意按排輩再加上她中意的字,報上來是“含章”兩個字。

方學群咂摸半天,“良璞含章久,寒泉徹底幽”,唔,為人處事做學問都要有靜氣,點頭應允。

這位生下來便十分玉雪可愛的小姑娘就叫方含章,是多年後華國鼎鼎大名的“國醫聖手”。

方紹倫大概明白她的意思,“章”諧音“張”,靈波內心始終記得自己是張家人,她對製藥一道發自內心的熱愛源自家族傳承。出了月子她就投入了藥廠的建設,小寶寶完全丟給了奶媽和蔓英照顧。

鬆山和月湖距離不短,車程要近一日,往返不便,她索性住進了鬆山彆墅。鬆山彆墅有四五棟洋樓,住是儘夠了,但方學群在此養病,跟兒媳住一塊未免不像樣,於是方家幾個姨娘便帶著孩子輪流去陪侍。

等小寶寶滿了百日,蔓英帶著她也去了鬆山,山裡安靜,空氣又好,她一去就喜歡,一個月倒有大半個月待在那。

剩下個方紹瑋孤零零住在自己那棟樓裡,深感寂寞,一天到晚長籲短歎,可這份感慨在一個雨夜戛然而止。

入秋之後,月城進入雨季。暴雨要麼不來,一來就有漫天之勢,不到黃昏已是烏雲密佈天色暗沉,等入了夜更是雷聲大作,黃豆大的雨點扯線似的亂飛。

方紹瑋撐著把烏骨大傘從車上下來,雨下得實在大,他穿過庭院,轉過長廊,沿著簷邊往內,剛走進月洞門,一個溫熱的軀體“嘭”一聲撞進他懷裡。

沈芳籍麵紅耳赤地抬起頭,“對不起,對不起,二少爺。”她比他小,叫二弟不合適,有限的幾次稱呼都是叫二少爺。

她從五姨娘房裡出來,平日不擺少奶奶的款,冇有丫鬟跟隨,主樓離她住的院子就幾步路,匆匆拐過迴廊,穿過月洞門,卻跟應酬回來的方紹瑋撞了個正著。這也是天意安排。

方紹瑋看她原本隻有欣賞和憐惜,覺得這姑娘哪哪都出挑,被他哥扯進這泥潭裡,著實可惜。可這一撞,溫香軟玉摟滿懷,瞬間就起了些彆樣的心思。

富家公子哥的感情向來是頂充沛的,蔓英跟他青梅竹馬,少了些旖旎情懷。靈波狡黠靈動,脾性卻不夠溫柔,生了孩子跟完成了任務似的,一門心思搗鼓她的藥材,連話都不怎麼跟他說了。

天上掉下個芳妹妹,不光長得漂亮,脾氣溫和,還是他——大嫂!這禁忌感讓人腎上腺素急劇飆升!要真是大嫂他也不敢肖想,可婚禮上那一出,外人不清楚底細,他還能不清楚?他哥追著張三去了,丟下新娘子獨守空房,那不管不顧的勁頭怎麼可能斷得了?

他在覬覦之餘,又多了幾分憐惜。一個男人要是欣賞、可憐一個女人,再加上一點外部的誘因,輕而易舉就能陷入愛情。

方紹瑋又一次產生了戀愛的感覺。他不是多有心機的人,感情向來外露,多虧叔嫂的身份帶來一點桎梏,但聰慧如沈芳籍,還是很快就察覺到了。

月湖府邸的花園鮮花四季不斷,一入秋更是姹紫嫣紅開遍。方府的主人們都不喜歡太過於匠氣的修剪,放任各種品目的鮮花這裡一層那裡一簇隨意堆疊。

溪澗邊長了一層秋海棠,開得正好。這花喜光但忌水,長在水邊倒不如采去插瓶。沈芳籍踩著階邊鵝卵石,小心地伸手……斜刺裡伸出隻胳膊,搶在她前頭把那叢花薅了去,等她起身,得意洋洋地遞給她,“喏,給你。階邊滑,小心摔倒。”

他穿著西褲皮鞋,刨花水將鬢髮梳得油光發亮,一手插在褲兜裡,一手舉著花,擺了個自認為風流倜儻的姿勢,“寶劍贈英雄,鮮花獻……”

“謝謝二少爺。”沈芳籍打斷他,也不接那花,轉身就走。

“哎……”方紹瑋沮喪地摸著後腦勺,這是怪他唐突了?正眼都不看一眼。他總比他哥要長得俊俏吧?看得上他哥看不上他?不可能!

*

深秋前,月城的老字號裁縫鋪上月湖府邸量體裁衣,冬季的皮襖鬥篷要提前縫製,姨娘們年歲漸大,身材不免有變化,年年都要重新量,皮料皮毛也要選。

廳堂裡熱鬨非凡。

芳籍向來勤快,苦水裡出身也冇什麼架子,看裁縫師徒倆忙個不住,站一邊幫著扯扯米尺,參詳一下內裡的麵料。眾人陸續量完,轉身去吃飯。

裁縫累了大半日,收東西就準備走人。芳籍欲言又止,冬季的襖子她是冇有的,卻也不好意思張口,方紹瑋從大門外走進來,取下墨鏡,高聲道,“大嫂,大哥特意打電話來,讓給你多做幾聲衣裳,你們新婚可不能穿得太素淨。”

方紹倫自然不會心細至此,方紹瑋是隔著玻璃窗子看到她那副窘態了。裁縫立馬擱下箱子,迴轉身,“哎呀該打!都忘了大少奶奶了,您快請……”

沈芳籍看了他一眼,他衝她夾了夾眼睛,她皺眉轉過了頭。

*

天階夜色涼如水,明月高懸,沈芳籍推開軒窗探頭凝望,在習習夜風中感受著深秋的涼意。丫鬟給她披上一件鬥篷,“大少奶奶小心彆凍著。”少頃,又端來一碗紅棗甜羹,“少少吃一點,睡得香,明兒氣色也更好了。”

她待上下都一樣和氣,伺候的仆從們自然也投桃報李。

對沈芳籍來說,短短半年,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僅衣食無憂,還呼奴喚婢地當起了豪門少夫人,她回想前塵過往,很想念遠在滬城的大少爺。

如果冇有他,她大概還在苦水裡掙紮,不知會淪落到怎樣的境地。她對方紹倫的感激無以言表,至於那些暗湧的情愫則沉澱成了另一種感情,有的人會讓你覺得這輩子不管以什麼方式,能跟他有所牽扯,終歸是種幸運。

她倚窗陷入沉思,等醒過神,耳邊縈繞著一陣簫聲,音色空靈,嗚咽不停,似在訴說著難言的心事。她聆聽半晌,好奇問道,“這是誰呀?”

丫鬟笑答,“二少爺。好久冇聽他吹了,還怪好聽的。”

沈芳籍“啪”一聲關上了軒窗。

簫聲吵了大半夜,令她難以安眠,煩惱憂愁一齊襲上心頭。

方家樣樣都好,唯一令她煩惱的隻有這位二少爺。見天在她跟前轉悠,那興味的眼神總令她回想起在美東伴舞的日子,那些男人們的目光與他如出一轍,搭在腰上的鹹豬手,就跟那晚撞到他懷裡時不知規矩的胳膊一樣令人生厭。

他知道內情,不把她當大嫂她能理解,可就能把她當成調笑的玩意麼?嬌妻美妾還不知足,還妄圖來染指她,簡直不知所謂!

婚禮上那一出,方府的眾人多少知道內情,不至於當真責怪她。可要跟這位二少爺有牽扯,她就隻有死路一條了。他那明目張膽的眼神可有半點替她著想?

兄弟倆皮囊或有相似之處,心性卻相差太遠。為什麼同樣的家庭環境,會教養出差彆這麼大的兩個人呢?

這個疑問在不久後的袁府生日宴上得到了答案。

因是散生,袁府冇有大肆鋪張,魏靜芬也隻邀請了方府幾個女眷、袁家幾個旁親,置了兩桌席麵,又按慣例,請了兩個女先兒說說書、彈彈琴。

袁雨晴托腮歎氣,“還是想聽大戲,月城如今也冇什麼像樣的戲班子,都往北邊去了。”

袁雨彤戳著碟子中的蜜棗,“確實難囉,二哥和方家大哥哥也不在,再冇人票戲給我們聽了。”

“二哥就算在也不肯唱的了,除非大哥哥跟他一塊……”

沈芳籍不由得驚奇,“紹倫還會唱戲?”

袁雨晴點頭,“唱得可好了!”她曆數起方紹倫的優點,想在新嫂嫂麵前賣個好,“大哥哥真是什麼都會,小時候還給我們做風箏來著,比坊市上賣得還好看,做的鳳凰拖著兩條長長的尾巴,飛得可高了……嫂嫂嫁給大哥哥真是有福氣了。”

“可惜那個鳳凰風箏了,大哥哥做了好多天才完工,”袁雨彤撅著嘴巴,“隻飛了一次就讓方家的二哥哥弄壞了,還跟方叔告狀,方叔罵大哥哥‘玩物喪誌’,之後的風箏就都是買的了。”

“你還怨怪這事呢?方二哥現在可好了,上回來府裡喝酒,不是還給你帶了一盒子珠花?”

“那他以前是很討嫌嘛……”

“誰讓他是周家嬸嬸的孩子呢?總高人一等似的,小時候穎珊姐也經常罵穎琳。”

“我們家可不這樣……”

沈芳籍聽姐妹兩人嘀嘀咕咕,心裡對方紹瑋愈發反感,難怪上次在滬城他那樣氣勢洶洶地質問方大哥,還想動手來著。原來自恃嫡出才如此囂張跋扈,她心裡很有些為她的方大哥鳴不平。

黃昏的時候散了席,方府幾個女眷正準備告辭,袁閔禮穿過蒼翠的庭院走進廳堂。

他穿著西裝,俊麵玉顏,雖然拄著文明杖,但步態不疾不徐,依舊瀟灑自如。另一隻手則握著一大把粉色鬱金香,用玻璃紙包裹著,裝點得十分漂亮。

他緩步而來,將花束遞給今日的壽星,“生日快樂,靜芬。”俯身向前,在眾人的矚目中,按西式禮節親了親她的麵頰,魏靜芬害羞地低下頭,眉梢眼角都洋溢著喜悅。

幾個小姑娘都到了談婚論嫁、憧憬愛情的年紀,“哇”的一聲鬨騰開來,“二哥好羅曼蒂克呀。”“這花可真好看。”鬱金香這個品種,即使在四季都有鮮花盛開的月城也不多見。

身後的司機將手裡提著的裱花蛋糕擱到桌上,湊趣的笑道,“二爺特意打電話到滬城訂的蛋糕,中午的火車才送來,說少奶奶在家過生日時最愛吃這個口味的。”

“嘖嘖嘖,難怪嫂子剛一直就朝門口望呢,原來是惦記著……吃蛋糕呀!”眾人笑鬨作一堆,魏靜芬將手裡的孩子遞給奶媽,吹了蠟燭,給大家分食美味。

沈芳籍也分到了一塊,小勺子送到嘴裡,格外香甜軟糯,真不知道是怎麼做出來的。她忍不住偷瞄袁閔禮和魏靜芬,兩人真是相配,湊一塊逗著孩子的畫麵是那麼美好,令人豔羨。

她看得入神,袁閔禮抬起頭,兩人目光相觸,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袁閔禮笑道,“芳籍,老管家前兩日托我給他弄樣東西,你給他帶回去吧。”

沈芳籍於是起身,跟著他穿過月洞門,走進廳堂內間。

外麵客廳開闊大氣,裡頭小間陳列著各式茶葉、酒具、舶來的咖啡等等,是個儲藏的場所。

袁閔禮從架上拿下一個木盒遞給她,低聲道,“這裡頭是福|壽|膏,你可拿好了,彆讓紹琮他們幾個小的誤食了。”

“福|壽|膏?”沈芳籍手抖了抖。

她爹離世前,痛得厲害,躺在床上直叫喚,“……芳……骨頭縫裡都疼……弄口煙給我抽抽……”這煙就是指的福|壽|膏,她在學校的時候聽過宣講,這玩意不是好東西,可她爹病入膏肓,幾次三番都靠這個捱過劇痛。

那時富商還在新鮮頭上,聽了她的求懇,給她弄了一匣子。晚上床帷間,還逼著她也試了一點,吞雲吐霧間,靈魂似乎飄然而去,隻剩肉身不覺得痛也不覺得害臊,任人擺佈……

過後,富商還感歎了一句,“這玩意可真是好東西,就是金貴……最多這些,再要可冇有了。”

她不禁拉開木盒蓋子,瞄了一眼,“咿?”與她之前見過的不一樣。

“這是外國貨,提純過了,冇那麼傷身體,老管家這兩年一入秋就風濕痛得厲害,抽兩口舒服點。”

袁閔禮似乎清楚她的疑惑,隨手拈出一根,雪茄大小,放在火上燎了燎,一股淡淡的咖啡香氣瀰漫開來。

“偶爾抽抽冇事,但也不能多抽,不然一天到晚隻想著鬆快,”他吮吸了兩口,輕煙籠罩在眉梢,“可就玩物喪誌了。”

他抿了抿唇,又叮囑了一句,“你避著點人給他吧,終歸不是什麼好東西。”

沈芳籍點點頭,袁閔禮轉了話題,“方叔快回來了吧?山上也冷了。”

“六姨娘上個星期纔回來,說山裡一點也不冷,空氣好,老爺子覺得舒坦,興許要住到過年呢。”方學群在鬆山養病,除了三姨娘管家不得閒,其餘幾個姨娘輪著班去看望。

“紹倫這個月冇回來?”方學群不在府裡,方紹倫就回得少了。

“嗯。”

袁閔禮歎了口氣,“你彆怪他,他也是冇辦法。當初去東瀛,就是周舅爺擔心他跟紹瑋搶家業,攛掇著方叔送他去的。回來兩個月,又立馬趕他去滬城做事……哎,我跟你說這些乾什麼,”他似乎自悔失言,掐滅了煙,“時局不好,炮火連天,總擔心他在滬城的安全。”

沈芳籍點頭,“我知道袁大哥是為紹倫好。”

袁閔禮送她出去,“我上回跟他說,我這腿腳不便,讓他回來幫忙管管廠裡的事,他一味讓我找紹瑋……你得空幫我勸勸他。”他放低了聲音,“一家人不說外話,紹瑋向來好玩好享樂,哪裡比得上紹倫……”

沈芳籍深以為然。

—————————————————

滬城今年的冬天來得早一些,剛過五點鐘,天色已暗沉。北風呼呼地颳著,街麵上被掃得乾乾淨淨。

司機將車停在樓道口,俊秀的身影跨出車廂,幾步就上了樓,打開公寓門,將鑰匙掛在門廳,摘下圍巾、手套,傭人殷勤地迎上來幫他脫大衣,他擺了擺手,“用不著。”

廚娘顯然聽到門廳的動靜,端著托盤從廚房走出來,“少爺回來了?馬上就能開飯了。”她戴著白色圓帽、嘴上掛著個圍兜,是大戶人家廚娘十分講究衛生的作派。

張定坤在滬城等他期間,左挑右選,將這三人配齊了,又簽了長契。他自己是泥坑旁都睡得著的人,卻覺得他家大少爺理所當然要有人伺候。

方紹倫也冇有推辭,他明白,對張三來說,接受他的安排和照顧就是一種無言的承諾。

他冇急著吃飯,開口問道,“電報拿回來了嗎?”算算日子該到了。

“拿回來了,給您放茶幾上了,還有一封請柬,自稱是關家人送過來的。”

“關家?”方紹倫蹙了蹙眉,將請柬撇到一邊,先打開那隻牛皮紙信封,抽出來薄薄一張字條,又“嚓”一聲塞了回去,紅暈漫上他的耳廓,驚鴻一瞥的幾個字卻刻印在腦海裡:“昨夜夢君幾度雲雨”。

這個張三!一個字幾十塊用來發小黃文!不是“吻你千萬遍”就是“愛在心口”,這也是方紹倫不敢親自去電報局的原因,雖說裝在信封裡,電報員早看過不知道多少遍了,視窗後的眼神總帶著探究和戲謔。

尷尬是有的,但是不能否認,甜蜜更多點,在即將到來的寒冬,有人念著你愛著你,怎麼能不叫人感到溫暖呢?

羞惱隨紅暈慢慢散去,他扔掉信封,又看了一遍,塞到褲兜裡,隨手打開那張請柬。

“紹倫兄臺鑒:

餘素喜繪事,此次跟隨導師國外寫生,以拙筆塗抹,得數十幅油畫,雖未臻妙境,亦自得其樂。特定於‘尋瓏雅館’舉辦小展,誠邀閣下撥冗蒞臨,不吝賜教。

小展定於本月十四開幕,望閣下勿辭,屆時駕臨,以慰鄙懷。

敬頌時綏!

關瑾

即日”

喲,關文玨回來了?還要開畫展?

對這位喜著奇裝異服、個性鮮明的關兄,方紹倫有三分佩服。家世相近,但他比他大膽得多,年紀極小就明確自己的取向,被放逐到歐洲也不改其誌,很有點敢愛敢恨的作派。

但他對張三的追逐也令他厭煩,不光出言挑釁,還跟到英國去,方紹倫當時不能說一點恐慌都冇有。

在大少爺的認知裡,這樣東西屬於彆人,這個人跟彆人兩情相悅,他是絕不會伸手的。但關文玨顯然是隻要搶得到,就是他的。

他將請柬擱到一邊,準備去吃飯,手邊的電話鈴聲響起,他接起來,直接用東瀛語說了一句,“摩西摩西”。

“怎麼知道是我?”三島春明在電話那頭笑道。

“這個時間除了你也冇彆人了,”方紹倫也笑道,“今兒不管什麼局我都不去了啊,家裡飯菜都上桌了。最近有點累,想好好休息一下。”雖說他也是熱衷玩樂的年紀,但最近跟著滬城這些公子哥們混,頻繁的宴飲讓他覺得乏味。

“恐怕你休息不了……”電話被轉交到另一個人手中,魏世茂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我今天過生日,在德慶樓擺酒,紹倫兄也不給麵子嘛?”

魏世茂和魏靜怡留洋東瀛,跟三島春明有交集,這次他跑回來過年,更是天天都跟三島春明混在一塊。

又過生日?每晚的宴飲不是有人過生日就是介紹女朋友給大家認識,換成彆人,方紹倫指定得推了,但魏世茂開口還真不好推卻。

他在魏公館住過一段時間,眼下這份工作也多得魏司令照應,魏世茂又隻是假期回來一段時間,他隻能笑道,“那必須給,等著,就來。”

起身穿了大衣,拿著手套走出了門。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滬城是東方排名第一的大都會。而德慶樓則是滬城出了名的銷金窟,它位於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處,采用會員製,會費相當高昂。

整體建築風格為英國維多利亞式,內部設施豪華,占地廣闊,設有中西餐廳、豪華賭場、土耳其蒸汽浴室等設施,大量穿著性感的女招待穿梭其間,為客人提供貼心服務。

一旦成為會員,所有享受全部免費。羊毛出在羊身上,賭局抽水也高得嚇人,但其高階形象吸引了不少富商巨紳、達官貴人和各界名流,一晚上一擲千金的大有人在。

聽說伍爺有參股,但他本人極少去樓裡休閒,有次方紹倫去伍公館吃飯,伍爺還特意叮囑他,“……偶爾玩玩無妨,經常在裡頭混的不要與之深交……”這樣的場所必然背景深厚複雜,伍爺身在名利場,有些股份想不想都得來一份。

方紹倫大概明白他的意思,越是國難當頭,國人越容易紙醉金迷、縱情享樂,滬城賭博已蔚然成風。金錢能夠滋生的罪惡實在太多。

闊大的玻璃門兩側站著年輕英俊的門童,躬身替他拉開門,輕柔的音樂瞬間進入耳膜。

女招待迎他上了二樓的豪華包廂,包廂裡站著的兩個走上來替他寬衣,三島春明和魏世茂跟五六個公子哥正在喝酒,桌上珍饈羅列,卻冇動筷子。

“特意等著你來開席。”魏世茂拖著他坐下,一隻小巧銀盃酒盞已擱到他眼皮底下,“來遲了,先罰三杯。”

“哪裡遲了?菜都還熱著呢。我可是接到電話就出門了。”方紹倫不敢輕易應戰,酒喝急了容易醉,在座好幾個海量,幾輪下來非整趴下不可。

三島春明替他解圍,姿態優雅地舉杯,“頭杯酒該敬壽星纔是。”眾人給麵子的端起酒杯,一齊敬魏世茂,算是拉開了這局的序幕。

平日裡聚一塊無非吃喝玩樂,飯桌上總免不了拚酒,各種由頭都能成為滿飲的藉口,方紹倫自感今日狀態不佳,時不時尿遁,眾人自然不依,揪著他笑鬨,拉扯間褲兜裡那張電報帶了出來,掉在地上。

方紹倫暗叫“不好”,伸手去撿,卻被旁邊一個箍住了肩膀,另外一個眼疾手快一把扯過大聲誦讀出來,頓時“哈哈哈”的笑聲響徹包廂。

“……幾度雲雨?哈哈,是嫂子嗎?月城到滬城用不著發電報吧?”魏世茂隻知道方紹倫結婚了,冇見過新娘子。這裡頭知道內情的隻有一個三島春明。

方紹倫窘得麵紅耳赤,不敢去看對麵那道灼灼的目光。可其他不知道內情的也冇放過他,拿筷子敲著碗,改了一首當下的流行歌曲,尖著嗓子哼:昨~夜~夢~君~幾~度~雲~雨……

這真他媽的——隻恨地上無縫!

經此一番,方紹倫不得不端杯。找藉口提前走人家說你開不起玩笑,可但凡敬酒推脫,這八個字必定要拿出來當酒令,大少爺不好再裝相,拿出真酒量,一杯一杯灌過去,將這些碎嘴子都堵上。

三島春明看著飯桌對麵那張逐漸蒸騰起紅暈的麵龐,手指在口袋裡摩挲著那隻小小的陶瓷瓶。這樣的場合,不管摻在哪杯酒裡都是輕而易舉。稍作安排,便能得償所願。

張定坤便是這樣,得到了他、控製了他,並最終馴服了他吧?讓原本心高氣傲、意氣風發的青年,甘願被慾望驅使,臣服於情愛。

他手指攥緊,片刻後又鬆開。他不屑於效仿他人,若隻是為了肉|體的歡愉,他何至於此。

從飯局到賭桌再到按摩室,方紹倫不可避免的喝醉了。七八分醉,尚餘一二分清明。

眾人簇擁進蒸汽浴室,像掉進了王母娘孃的瑤池裡,雲霧蒸騰間眼迷神昏。

方紹倫手腳綿軟,有人替他剝去衣物,一件件,慢條斯理。他認得出是三島春明,心裡頓感難堪,好在他很快替他圍上了浴巾,令他鬆了口氣。

他攙他坐進池子,“醉酒不宜久泡,隨便洗洗,去睡吧。”穿著清涼的女招待走過來替他按摩著腦袋,方紹倫漸漸模糊了意識……

等清醒的時候,床頭微光倒映在他的眼角,寬闊的房間裡並排擺放著兩張床,除了他冇有彆人,但浴室裡卻傳來曖昧的聲響,水流涔涔,有人似痛苦似歡愉的低叫……

方紹倫稍一凝神,忙把被子拉過頭頂。

也不知過了多久,三島春明走過來將被子掀開,“醒了?要不要喝水?”他赤裸的胸膛上猶有汗珠滾動,肩頸處紅痕畢現。

方紹倫顧不上回答,轉目四顧,“人呢?”

“走了。”

“走了?……是青鬆?”

三島春明搖頭,“樓裡找的,乾淨順眼就行。”

方紹倫瞪大眼睛,“可是青鬆……”

“紹倫,我對他冇有忠誠的義務,他對我也冇有,”三島春明給他倒了杯水擱在床頭,又點了根雪茄咬在嘴裡,“其實肉|體的歡愉很多人都能給,你大概是冇有試過彆人?”

方紹倫坐起身喝了口水,“確實冇有。”

“想不想試試?”三島春明將煙架在菸灰缸上,浴巾一扯往旁邊床上一撲,手肘撐頭,看著他露出狡黠笑容,“任君采擷。”

他裸著的身材相當有看頭,修長的線條,白皙的膚色,那些縱橫的傷痕像畫筆的塗抹,鐫刻在他的背上。之前在學校從冇這樣敞開過,大概是覺得方紹倫已經清楚他的底細,無需再遮掩。

方紹倫抓起一隻枕頭丟過去,“省省吧你。”他撿起架在菸灰缸上的雪茄吮吸了兩口,這事的愉悅毋庸置疑,但如果冇有情感的融合,他無法深入彆人,也絕不肯讓彆人深入自己。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彆人不行?”他確實很好奇,一樣的流程,一樣的高潮,換個人,為什麼不可以?他換了一個又一個,哪個都能帶給他快樂。

“因為……”煙霧升騰,方紹倫垂頭低聲,“我愛他。”這三個字說出口,奔湧的情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那是一種名為“思念”的東西。

靜默片刻後,三島春明出聲打斷他的沉思,“或許……我應該談個戀愛?”這種浪蕩的日子該結束了。

哪個都能帶給他快樂,但哪個都不能令他完全快樂。頻繁地宣泄慾望,並未給空寂的心靈帶來滿足與安寧,他仍渴望著對麵床上的那個人,愈發的渴望。

可他看著雪茄在方紹倫指尖燃燒,側臉的輪廓隱在光暈裡,鴉翅般的眼睫垂下來,試圖隱藏那份落寞,突然就深刻意識到了他的身心,已有歸屬。

三島春明心底漫上一絲苦澀,不管甘不甘願,他都來遲了。

如果他能愛上彆人,享受靈肉的結合,擁有“昨夜夢君幾度雲雨”的旖旎情思,或許就能忍得住破壞、掠奪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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