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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之引狼入室 041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1:16

三島春明傾身向前,吻住……

臘月已過半,天公仍未放晴。溫度雖然有所回升,但積雪未化,時有飄零,令災情蔓延,報紙披露百貨公司年貨銷售量創成立以來新低。

對許多家庭來說,飯都吃不起,哪裡還有錢辦年貨。

方紹倫拉到捐資的興奮在一個星期之後蕩然無存,他每日在各個街區穿梭,很清楚排隊領取救濟的人數並冇有減少,而分發到災民手上的食物並冇有增多。

他跑賑災局問訊,因著他拉回的善款,辦事員態度很客氣,“方隊呀這錢怎麼花我們哪裡知道的呀,上頭肯定有安排嚒。”

再到民政司,官大數級被直接懟回來,“各界捐資善款歸上頭集中調配,還得單獨給你列個清單?去去,彆瞎操心,到處都有窟窿要補哩。”

他回到辦公室,隔壁隊員休息室倒是興高采烈,羅鐵喜滋滋地嚷道,“總算髮薪水了!都拖倆月了,辦年貨都冇錢!好歹冇拖到年後。”

方紹倫不靠薪水過活,倒真冇留意滬政廳竟然都欠薪兩個月了?

他懷揣裝著薪水的信封,垂頭喪氣跨下大理石台階,兜頭撞上魯胖子,瞄著他臉上神情,一把拉住他胳膊,“走走走,飯點了,街邊喝兩口。”

魯胖子領著他繞到後街,找了家小飯館,要了三斤燒刀子五斤醬牛肉。他職級不低,吃穿卻不講究。

“老弟啊,我就說你犯不著這麼賣力吧?!”魯胖子端著酒杯嗤笑他,“耷著個臉乾啥?不都這麼過來的?慢慢你就習慣啦,就一塊啦,哎!”

他喝酒上臉,頂著個紅腦袋,唾沫橫飛地開罵,“都他媽一群孫子!一群吸血鬼,從上到下!從上到下!哎,我算是看透了,所以我從前邊退回來啦!槍眼子對著自己家裡人算怎麼回事呢?拉倒吧!我可不乾!就這麼著混吧,兄弟,你也跟著混得啦。”

方紹倫聽懂他話裡含糊的意思,卻無從開口,他對現下的世道,尤其前邊那些事瞭解得著實有限,隻能跟著不斷碰杯痛飲。

等魯胖子的侍從官找過來,他把喝得醉醺醺的人交過去,起身會了賬,腳步虛浮地走出了小飯館。

他雙手插兜,漫步在冬夜街頭。細碎的雪花飄落在眉梢眼角,原本有些昏沉的腦袋倒逐漸清明起來。

遙想當年東瀛受訓,躊躇滿誌要報效家國,可如今於國無益,於家,那簡直就是罪人。他扯開自嘲的嘴角,迎著寒風發出一聲長嘯。

街邊的流鶯被嚇到,揮舞著手絹,“哎呀要死啦這麼咋咋呼呼!”等看清楚他的麵容和身段,又嬉笑著上來兜搭,“這麼冷的天公子一個人?奴家給您暖暖手?”

方紹倫抬眼看去,是張年華逐漸逝去的麵龐,猩紅的唇脂、廉價的香水、單薄的旗袍無不訴說著一段失意的人生。

他掏出懷裡的信封塞了過去,在身後驚喜地尖叫聲裡,轉身大步離開了那個街角。

回到公寓,和夫等在樓下,“先生,您總算回來了,正要出去找您。”

“有事?”

“少主捱了鞭笞,他想見見您。”

“鞭笞?為什麼?”

和夫不答,方紹倫抬步就往對街走。

即使他不說,方紹倫大概也能猜到,必然與這次募資有些關係。

和夫忙跟上去引領,二人靜默地穿過庭院、甬道,直上二樓,內室溫暖如春,侍女為他脫去大衣和外套。

三島春明在移門後的布団上抬起頭,輕笑道,“紹倫,你來了。”他是俯臥的姿勢,身上蓋著被褥,略有些窘迫地低聲,“請恕我不能迎你了。”

暖意薰蒸,草木的清香在室內縈繞,壓著的醉意絲絲縷縷地氾濫開來。方紹倫步伐略有些遲緩的走到布団邊跽坐,俯身想要檢視傷勢。

春明伸出一隻手擋住他的手腕,“不礙事,不必擔心。”

方紹倫繞過他的阻攔,徑直掀開被褥,頓時呆愣住。

藥粉辛辣的氣息撲麵而來,半透明的宣紙隔單下是血肉模糊的一大片。他揭起隔單一角,手底下的皮肉顫動,三島春明輕聲地吸氣。

這就是他幫他的代價了……方紹倫心裡清楚,以東瀛和華國如今的關係,怎麼會允許他以家族之名,行幫扶之實?

他不能不感到愧疚,凝視片刻,放下隔單,伸手幫他拉扯被褥,卻窺見了胳膊、腰際上的舊傷痕。重重疊疊,令人觸目驚心。

在學校受訓的時候,三島春明是唯一一個不會赤身裸體的人,遊泳穿皮膚衣,泡溫泉穿浴衣,眾人都當他性格使然,絕料不到衣物掩蓋的背後有這樣多縱橫交錯的印記。

方紹倫忍不住伸手,在他肩膀的凹痕上輕撫,“春明……”

“紹倫,不要——”三島春明將臉龐轉向內側,低聲道,“不要這樣憐憫地歎息,也不要這樣溫柔地撫摸,原本我習以為常。你這樣,”他輕聲歎息,“或許傷口就不那麼容易好了……”

彼時方紹倫並未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隻是略有些尷尬地收回手,“對不起,春明,拖累你了。”他盲目的熱血,害他東奔西走,又挨鞭笞。

三島春明屈肘撐起身體,一旁靜默的侍女忙幫他套上寢衣,他拂手示意伺候的人都下去。

“紹倫,你千萬不要覺得抱歉。”他略顯蒼白的麵頰上掛著淡笑,“我並非無私之舉,而是有求於你。”

“有事儘管說,你我之間不要用‘求’字。”

鼻端聞到清淺的酒意,覷一眼方紹倫麵上略顯茫然遲鈍的神情,三島春明深諳此刻就是最好的時機。

他低下頭,“其實令我陷入迷障的,正是你和定坤兄的關係。他在晚櫻居酒屋,在我麵前,親吻了你……”

遲疑片刻,他抬起頭,目光在端然跽坐的身影上流連,簡單的襯衫勾勒出一個惑人的輪廓,“我之前從未想過,我對家中的侍妾從無情意,或許有彆的原因?紹倫,你能為我解開這個困惑嗎?”

方紹倫大腦一陣眩暈,令春明陷入迷障的,是他和張三的關係?春明懷疑自己也有著異於常人的取向?

“我要如何……為你解惑?”

“閉上眼睛,紹倫。”

方紹倫或許意識到了,或許冇有意識到,但他的確閉上了雙眼,長長的眼睫輕顫,似春日裡振翅的蝶。

三島春明傾身向前,吻住了他的唇。

…… ……

在華國傳統的農曆新年到來之際,袁閔禮來到了滬城。

明麵上是來負責商鋪的結算,張三走後,方記店鋪年底清貨關賬的事宜落到了他頭上。私底下是與舊愛會麵,年底了,太多的苦水急需傾吐,大筆的資金急需消化。但更重要是來接方紹倫回月城過年。

“方叔惦記著你,隻是不好明說,這次冰災,滬城的報紙總要延誤,老管家每次拿到報紙總要第一時間送到書房。”袁閔禮勸慰著他,“紹倫,你也彆犟了,跟我一塊回去,一家人團圓過個年吧。像我如今,想要我爹罵我幾句也不能夠了。”

他是一貫的溫文聲調,似乎那一晚深談後對方紹倫再無芥蒂。

方紹倫囁嚅道,“我不是犟,隻是……”他隻是覺得冇臉見人,也擔心他爹再提婚事,半年之期眼瞅著就要到了。

原本打算以賑災為由不回去,但袁閔禮的話有道理,他爹身體不好,不知還能陪他過幾個年。於是打點行裝,返回月城。

臨行前,他和袁閔禮一塊上長柳書寓向柳寧辭行,卻跟鞭傷方愈的三島春明碰了個正著。自從那晚落荒而逃,兩人一直冇有再見麵。

方紹倫滿臉通紅猶未自覺,自以為姿態大方的為兩人作介紹,“早就說要介紹你們兩個認識的,相請不如偶遇,呃,嗯……”

三島春明接過話茬,“這位便是閔禮君?聽紹倫提過你許多次,果然聞名不如見麵。”他伸出一隻手掌。

袁閔禮的目光與他交彙,伸手相握,“我也是久仰大名了,春明兄。”

年關宴飲歡聚的時節,長柳書寓生意火爆,絲竹管絃之聲夾雜著歡歌笑語從各個包廂的門扉和窗欞中透出。

柳寧忙得腳不沾地,仍給他們空出了最好的包廂,又抽空來坐了一會,敬了幾杯酒。

三島春明和袁閔禮稱得上一見如故,一個權貴公子,一個世家少爺,如今又都在商場上獨當一麵,倒比跟方紹倫更有共同話題。

方紹倫見他們聊得愉快,藉故起身去找柳寧。

柳寧早料到他會來,帶著滿身的酒意從一個包廂中走出來,兩人走到庭院裡去說話。

今夜是滬城難得的好天氣,雪收風住,黢黑的天幕上甚至掛著一彎明月,兩人不禁抬頭,共賞清輝。

“有訊息嗎?”

“冇有。”

方紹倫垂首半晌,低聲道,“我回月城過年,你要回去看看靈波嗎?”

“麻煩幫我帶個安吧,橫豎是你們家的人了我也不操心,”柳寧聽著包廂裡傳出的喧鬨聲歎了口氣,“我這裡主要做外國人生意,外國人是不過春節的。”

“……行吧。”方紹倫知道她這生意大概不是為了賺錢,倒不好多勸,轉身要回包廂,柳寧叫住他。

“大少爺,”她躊躇片刻,湊到他身旁小聲道,“這位三島先生據說家世背景特殊,您又在滬政廳任職,是不是該遠著點……”

她思慮再三隻能拿職務說事,絕不能透露所見所聞。那日的情形現在回想背上還起雞皮疙瘩,但自那之後,書寓高朋滿座,與虎謀皮換來了想要的結果。

但如果她向大少爺和盤托出,恐怕就要前功儘棄。

“嗯,我明白。”方紹倫垂下頭。

事實上,他不明白,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演變成如今這個局麵。

那一晚的情形無可避免地回到腦海裡……他隔著衣服摸了摸胸口掛著的指圈和玉佩,那晚兵荒馬亂地回到公寓,翻箱倒櫃將這兩樣物事找出來掛在脖子上。

此刻,他一點也不想回到包廂,那裡坐著兩個曾經的摯友,原本應該舉杯共飲、高談闊論、把酒言歡纔是。

人生第一次,他對自己做人做事的準則產生了懷疑,怔怔望著天上的明月出神。

柳寧不能呆太久,轉身走開,又忍不住回頭。

月華如水,灑在那抹身影上,勾勒出極清俊的輪廓;夜色裡愈顯柔和的麵龐,可與星月爭輝。在那一瞬間她領悟到了那些覬覦的由來,不由得歎了口氣,跟著看向微缺的冷月,“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唉,三哥,你到底在哪裡呀?”

——————————————————

張定坤此刻在一場生日宴會上,地點是印緬中部重城曼德勒。

“翡翠大王”盧振廷的幺女今日十八歲,特意為掌上明珠籌辦的這場宴會鋪排得十分隆重,貴客雲集。眾多金髮碧眼的男士女士舉著香檳在場中穿梭,行著西式的貼麵禮、聞手禮。

印緬已被英帝國殖民多年,西化更為嚴重。

英國佬狡猾如狐,在它殖民印緬的兩個政策上有所體現。一是實行“七邦七省分而治之”,讓其四分五裂,不能團結一心,從而實現長期殖民的目的。

二是在針對玉石的稅收政策。印緬是全球翡翠最大產區,但針對玉石的稅收卻是個難題,畢竟這玩意未加工雕琢之前就是塊石頭。

英國佬不懂玉文化,但打擊逃稅漏稅是行家裡手,想出了一套崗稅政策,將玉石收稅的權力承包出去,三年一競價,讓懂行的人來幫他收稅賺錢。

競價承包成功的稱為崗主,崗主對名下報稅玉石料有優先購買權。

貨主自行估價上稅,但估低價,崗主可以直接購買,厚利就到了崗主口袋裡。估高價呢,貨主就得多上稅。這樣一通操作下來,報上來的大多是符合實際價值的繳稅價格。

而玉石的出售有時限,如果急著用錢,或者資金壓力較大,就會壓低價格,分利給崗主。經年積累,印緬這些崗主都賺得盆滿缽滿,玉石為階金滿堂,絲毫不誇張。

伍爺交給張定坤的親筆信,便是寫給在這一行浸淫多年,榮任過多屆“崗主”的盧振廷先生的。

盧振廷是華裔,華緬邊界線上小山村出生的放牛娃。他的人生亦是一部傳奇,從放牛娃到富甲一方的商業巨擘。他為人豪爽,秉性俠義,旅居滬城時與伍爺建立過深厚的交情,對進一步開拓華國市場也十分感興趣。

張定坤從礦場脫身,帶著人馬一路南下,途中躲避過好幾次地方武裝的火力衝突,到達曼德勒,入住旅館,洗淨泥沙,置辦了體麵的行頭,向盧府遞上了拜帖。

拜帖中夾雜著伍爺的書信,當晚便受到了熱烈地歡迎和隆重地款待。

張定坤深諳“人靠衣裝先聲奪人”的道理,當盧府的兩位公子親自駕著小汽車來迎接他時,隻見旅館門口幾名隨從簇擁著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溫莎領的亞麻襯衫束在卡其色的西褲中,取下墨鏡的麵龐帶著點歲月的沉澱,顯得英氣逼人,光華內斂。

盧玉林和盧玉峰立時就為他的風采所折服,主動上前搭話。

兩位公子體態健壯,五官端正,或許常年沐浴在熱帶陽光下,麵龐稍顯黝黑。舉止熱情有禮,說話幽默風趣,三人敘了年庚,以世兄弟相稱。

“世兄你不知道,爹地有多盼著家國來人。我們雖然在這邊幾十年了,一刻也冇有忘記自己是華國人的。”

“是,爹地還說他百年之後要歸鄉呢。”

“所以千萬不要客氣,府裡的客院是專為家鄉來的親人準備的,儘管安心住下。”

他們不由分說,吩咐隨車來的侍從幫忙收拾行李,將一行人接入了富麗堂皇的盧府,衣食住行安排得色色齊全,分外周到。

盧振廷是第一代華僑,家國情懷很濃厚。他的兒子們雖然成長在一個充斥著英語、緬語的環境,但家裡有聘請西席,專門教授華國文化及曆史。

張定坤與他們交流毫不費勁,不過一頓飯的功夫就探知了不少訊息。看得出他們言語爽利、心性單純,就像……他家大少爺。

他按住胸口,勉力將泛起的思緒壓回去。

那一晚他領著一行人往華緬邊境走了三十裡,卻又停下了腳步。

趙文說得冇有錯,他不能千裡迢迢回去質問大少爺!他有著超絕的記憶力,能夠清晰地回憶起他從倫敦回到滬城時,大少爺低落的情緒。

罪過都在袁二身上,大少爺已經跟他絕交了,他隻管回去收拾袁二就完了。

但眼下他冇功夫收拾他,他要開辟一條新的商道,掙下一份可觀的家業,不能再讓大少爺受夾板氣!

他是純男性的思維,永遠覺得財富是男人的底氣,權勢是男人的命根。既然認定有隱情有誤會,就不應該為了教訓個雜碎浪費賺錢的機會。他拔轉馬頭,向著來時路狂奔。

從這天起,他將大少爺藏進心房的角落,將全部的心神放在事業的開拓上。

他如法炮製又進了兩個礦場,海綿似地汲取著辨玉賭石的知識,又挖掘到兩名人才,進一步擴大了創業的隊伍。

他意誌堅定,說不想就真不想。如果不是這樣一個皓月當空的夜晚,在如水的夜色中,在嘈雜的人聲中,聽到那陣輕柔的鋼琴曲,他大概還可以將這份思念按捺得更久一些。

彈鋼琴的是壽星璧君小姐,今日當之無愧的主角。

十八歲的少女穿著豔麗的紅裙,一頭黑髮梳在腦後,紮著高高的圓髻,脖子、手臂都帶著滿綠的翡翠飾品,紅配綠卻一點也不俗氣,反而有種明媚的張揚,像枝頭綻放的芍藥花,儘情展露著灼人的風姿。

張定坤入駐盧府的時日尚短,隻在兩次筵席上跟盧府的女眷打過照麵,並冇有深交。不過看得出,在一眾姐妹裡,這位璧君小姐深得盧振廷喜愛。

他們在書房議事,“咳咳噠噠”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盧璧君蹦跳著跑進來,摟著盧振廷的脖子撒嬌,“爹地,我看上七哥新得的那匹‘芒紮’了,你叫他讓給我!”

“你自己好好跟他說嘛……”盧振廷不是大家長作派,對子女們的教養稱得上嬌縱,但良好的家風並冇有縱出紈絝子弟,至少張定坤派去街市蒐羅訊息的人冇有聽到盧家子女什麼壞名聲。

“他不肯!”璧君氣哼哼的,順便瞄了一眼張定坤,“爹地你最好了,你幫我跟他說,七哥最聽你的話了。”

“去去去,你自己不是有好幾匹馬?乾嘛惦記人家的?”

“都冇有他那匹威武好看……”

“‘芒紮’是烈馬,你也要降得住才行……”

“放心吧,我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張定坤微微一怔,這句話是如此耳熟。他從英國回來,大少爺要戳他,向他展示著手臂上的肌肉,很是得意,“……哼!我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這段書房偶遇的插曲,讓璧君小姐從盧府一眾女眷中脫穎而出給他留下了些許印象。此刻她端坐在鋼琴前,在眾人的矚目中,彈了一曲《致愛麗絲》,令張定坤忍不住凝眸。

金碧輝煌的廳堂裡,是中西合璧的裝修,他半隱在月洞門的門簾後,倚靠著壁櫥,搖晃著手裡的紅酒杯。

鋼琴前的身影有著流利的側臉輪廓,帶有混血基因的緣故,五官深邃,明豔大氣,鼻梁的弧度漸漸與鐫刻在心底的畫麵重疊。

大概六七年前,在滬城求學的大少爺放假回家,在春日的客廳,修長皎潔的雙手在黑白分明的琴鍵上跳動,悠揚的曲調從他的指尖傾瀉而出。

端坐的身姿同樣挺拔秀美,一束陽光穿窗而入,令白皙麵龐上的柔和笑意如星光般璀璨。

他隔窗窺見這一幕,隻覺得心旌搖曳,難以自控……那些不知何時而起的小心思怎麼也壓不住,卻在他抬眼向窗外瞥來時,鬼使神差地後退了一步。

但那幅畫麵從此就烙印在了他的心底,那束春日的暖陽,那張完美的側臉,那抹溫柔的笑靨……相似的場景令思念喧囂而至,他怔怔出神。

“咯咯”的笑聲將他驚醒,他這才發現凝視的麵龐不知何時向他轉過來,露出了唇角的酒渦。

他忙站直身體,端杯走開,十七八歲的懷春少女,尤其是盧振廷的掌上明珠,是千萬招惹不得的。

通過這段時日的瞭解,他對印緬的局勢有了清晰的看法。

想在印緬發財,想在玉石行業分一杯羹,交好英國佬和當地武裝勢力是必須的。但人的精力時間都有限,得抓關鍵人物。

他於人際交往一道,向來有獨特的心得和強大的自信。高大身段和英俊麵龐已經讓他占了三分優勢,剩下的說穿了也不過“投其所好”四個字。

雖然盧家十分好客,客院住了不少來投奔的親友,但張定坤命趙文趙武另找租賃了一處院落,供網羅的人才居住。又命他們成天泡茶館,上街麵蒐羅訊息。

他在盧振廷的引薦下,結識了不少行業內外相關人士,再結合蒐羅來的訊息,很快圈定了四名短時間內必須深入建交的人物。

排第一位的是愛德華,他是英帝國駐印緬使館的秘書長之一,對玉石的競價包崗有話語權。他對神秘的東方文化很有興趣,對華人態度也很友善。

張定坤走南闖北對各地典故傳說信手拈來,交談中提起西邊的土司部落,愛德華果然大起興味。尤其他去年去英國采購機器,又拜訪過弗萊明先生,一番經曆鋪開來,愛德華立刻將“Mr.Zhang”換成了“定坤”,“定坤,你有英文名字嗎?冇有?我給你取一個好嗎?”

英殖民地,很多人都習慣說英語,張定坤自然從善如流。

從他踏入印緬,除了學習玉石行業規則,就是學習英語,住在盧府後又特意請了個西教,而愛德華久駐印緬,華人眾多,簡單的漢語也會幾句,兩人的交流毫無障礙。

而第二位是昂覺坤,撣邦地方武裝代表人物之一。印緬如今的局勢較為複雜,明麵上處於英殖統下,但民族眾多,各地土司各有勢力範圍。

撣邦接壤華國,大料高貨想要運回境內,冇有地方武裝保駕護航幾乎不可能,所以這位四十出頭的撣族漢子麵對張定坤的示好皮笑肉不笑,架子擺得很足。

張定坤也不急於籠絡,宴會上搭上一兩句話,私底下送過一回禮,權當拜碼頭。

第三位是本地人塔沙,對礦場的開采有極為豐富的經驗。這人的愛好是玩兩把,張定坤上賭場跟他“偶遇”過兩回,切磋牌技,倒也說得上話。

最後一位就是盧振廷本人。他在印緬多年,俠義仁善的美名為當地華僑所稱道。張定坤能在社交場合打開局麵,得益於他的引薦。

但光憑引薦混個臉熟遠遠不夠,他不遠千裡跑來印緬,可不是做客玩耍的。

不過在商言商,光憑一張巧嘴阿諛奉承哄得人再開心也不足以讓人鼎力相助,利益的交換纔是最牢固的,張定坤極儘心力尋找時機。

在種種情況的夾纏下,大少爺不可能等到電話或信件。更彆提當時的滬城僅與幾個國際大都市建立了通訊網絡,而印緬作為殖民地,基礎通訊設施有限。

何況張定坤也在極力抑製思念,情絲纏身則難成大器,這個道理他一直都懂。大少爺留洋三年,他也熬得住。

不過在這個酒意暈染,音樂喧囂的夜晚,他放棄了抵抗,找了個隱蔽的角落,半靠在沙發上,將藏在心底的人,拿出來好好回想。

張定坤愣愣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腦海裡浮現出大少爺替他戴上戒指的情形……他將左手按在胸口,右手跟著捂上去,深深地歎了口氣。

算算時間,華國馬上要過年了。他的大少爺不知道又要聽多少閒言碎語,周家的舅爺、方家的姐弟……出了這檔子事,更要可著勁的埋汰他吧。

心尖蔓延開來的痛楚,壓下了回憶帶起的慾望。

一群鶯鶯燕燕唧唧喳喳到了他身後,璧君小姐本地長大,她的生日宴會自然來了不少印緬本地富商的子女。綠植掩映,她們大概冇有發現他的存在,用緬語大聲的交談說笑著。

緬語學起來比英語難,張定坤明麵上冇有請老師,在與昂覺坤和塔沙交談時都隨身帶著敏登當翻譯。但實際上,他每天跟敏登交流,慢慢聽得懂,隻是不露聲色,也是商人的狡猾之處了。

“璧君,你剛看著笑的那個就是你的意中人嗎?看樣子比我們大不少哩。”

“纔沒有,十一歲而已,我爹地比我媽咪大了十五歲呢!”璧君小姐毫不羞澀,“我就喜歡成熟的男子,而且你不覺得他長得很好看嗎?”

“確實英俊,又有男子氣概!”另一個女孩說道,“不過他才從華國來,也不知道是怎樣的人,你爹地恐怕也不會同意。”

“我爹地總是誇他,說哥哥們要向他學習。”璧君驕傲地揚起小臉,“是我談戀愛,當然是我喜歡才最重要!”

張定坤想裝作冇聽見,也想當做自己誤會了,從華國來印緬的年輕人並不止他一個。

可當他站起身,從簾子後走出去,那群女孩子像驚飛的鷗鷺般,“咯咯”笑著跳開腳,璧君小姐紅撲撲的臉蛋,水汪汪的雙眼飽含羞澀地看過來。

真是想裝誤會都不行!好在他一直裝聽不懂緬語,略表詫異地掃視一眼,轉身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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