櫟陽城西,一處廢棄的磚窯廠地下密室。
這裡陰暗潮濕,卻足夠隱蔽。跳躍的油燈光芒,將幾張麵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萬延堯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深色布衣,洗去了臉上的汙垢,雖然依舊難掩憔悴,但那雙眼睛已經重新燃起了梟雄特有的銳利光芒。
他坐在唯一一張破舊的太師椅上,聶風雲垂手立於下首,四名黑衣漢子肅立門口。
“風雲,外麵情況如何?我們的人,都準備好了嗎?”
萬延堯沉聲問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椅子的扶手。
聶風雲上前一步,從懷中鄭重地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物件,雙手呈上:“將軍放心!北營趙副將、西郊大營錢參將,還有京畿衛裡我們安插的幾位都尉、校尉,皆已接到密令!他們麾下可信的兵馬,都已暗中集結,隻待號令!這是……”
他解開油布,露出一枚半個巴掌大小、沉甸甸、泛著暗金色澤的虎形兵符:“末將冒險,從您府中書房暗格內取出的調兵虎符!幸不辱命!”
萬延堯的目光瞬間被那枚虎符牢牢吸引!
他幾乎是搶一般接過,入手冰涼沉重,熟悉的紋路和質感讓他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他仔細撫摸著虎符上的每一道刻痕,尤其是那獨特的、隻有與另一半契合才能生效的卡榫結構。
握著這枚象征無上軍權、能調動數十萬大軍的虎符,萬延堯隻覺得一股久違的、幾乎讓他戰栗的權力感從掌心直衝頭頂!
多日來的屈辱、恐懼、彷徨,在這一刻都被這冰涼的金屬驅散,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野心和豪氣!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猛地站起身,將虎符緊緊攥在手心,彷彿握住了整個天下:
“風雲,你果然是我的肱骨!麒麟之才!此番營救,取回兵符,聯絡舊部,皆是潑天大功!待老夫撥亂反正,重掌乾坤,定封你為天下兵馬大元帥,與你共享這萬裡江山!”
聶風雲單膝跪地,聲音鏗鏘:
“末將不敢居功,唯願追隨萬帥,剷除奸佞,還大秦朗朗乾坤!一切俱已齊備,隻等萬帥手持兵符,親臨陣前,振臂一呼,北營、西郊、京畿衛三路兵馬便可同時發動,直撲皇城!屆時,內應打開宮門,大事可定!”
萬延堯走到牆邊簡陋的櫟陽城防圖前,目光灼灼地盯著皇城的位置,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麾下鐵騎湧入宮門,獨孤玉笙那個小丫頭驚慌失措的模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沸騰的熱血,沉聲道:“傳令下去!寅時三刻,正是人最睏乏、守備最鬆懈之時,三路同時舉事!以火光為號,西郊大營攻西華門,北營攻玄武門,京畿衛的人控製各街道要衝,並打開朱雀門!老夫親率爾等,自朱雀門入,直取長樂宮和六英宮!”
“記住!”
他轉身,目光掃過聶風雲和門口的四名漢子,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
“首要目標,生擒獨孤玉笙!她還有用!其次,控製所有皇室成員和重要朝臣!反抗者,格殺勿論!至於宮裡的侍衛、太監、宮女……一個不留!務必讓今夜之後,皇城之內,再無半個活口泄露真相!”
“末將遵命!”
聶風雲與四名漢子齊聲應諾,眼中寒光閃動。
“風雲,你去安排最後的聯絡和確認。寅時初,我們在此彙合,然後……直搗黃龍!”
萬延堯將虎符小心地貼身收好,拍了拍聶風雲的肩膀。
“是!”
聶風雲領命,帶著兩名黑衣人迅速離去,身影融入外麵的黑暗。
密室中隻剩下萬延堯和兩名守衛。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閉上眼,胸膛微微起伏。
兵符在手,舊部聽令,聶風雲忠心可靠……
一切似乎都已回到他的掌控之中。
隻要過了今夜,這秦國的天,就要變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身披龍袍,坐上那至高禦座的情景。
萬延堯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誌在必得的、冰冷的笑意。
卻不知,在他看不見的黑暗深處,無數雙眼睛正靜靜地看著這座廢棄的磚窯,看著這條自以為掙脫牢籠、即將騰飛的老龍,一步步,走向那張早已為他編織好的、名為野心與覆滅的巨網中心。
寅時三刻的梆子聲,似乎已在遠方隱隱迴響。
與此同時,那些早已蠢蠢欲動的各國使臣,以及一些與萬氏黨羽勾連、或是想趁亂牟利的勳貴官員,也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紛紛暗中集結力量,或提供情報,或準備在混亂中搶奪利益,或乾脆想趁秦國大亂分一杯羹。
蕭臨淵、裴九霄等人,更是密切關注,暗中命令隨行的精銳做好一切應變準備。
牛鬼蛇神,齊聚櫟陽。
一場看似由萬延堯主導的“清君側”兵變,即將拉開帷幕。
而皇城之內,那對正在對弈的父女,彷彿渾然不覺,又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棋盤上,白子落下,斬斷了大龍的最後一絲生機。
“父皇,該收網了。”
獨孤玉笙輕聲說道,眸中寒光凜冽。
寅時三刻,皇城。
冬夜最深沉的時刻,寒意刺骨,星月無光。
皇城如同蟄伏的巨獸,沉默地匍匐在黑暗中。
宮牆之上,巡邏的火把稀疏,彷彿守軍也睏倦了。
突然,西華門、玄武門方向幾乎同時傳來沉悶的撞擊聲和隱隱的喊殺!
火光猛地竄起,照亮了半邊天際!緊接著,城內各處要道也響起兵器交擊和短促的慘呼……
那是京畿衛中潛伏的叛軍在清除障礙,控製街道。
“轟……”
沉重的朱雀門,在一聲巨大的轟鳴中,被從內部緩緩推開一道縫隙。
火光湧入,映照出門外黑壓壓、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叛軍,以及被簇擁在中央、一身戎甲、鬚髮賁張、手持金色虎符的萬延堯!他身側,是臉上傷疤猙獰、同樣頂盔摜甲的聶風雲。
“清君側!誅妖女!還政於朝!”
萬延堯運足內力,聲若雷霆,在喊殺聲中依舊清晰地傳遍宮門前廣場:“陛下為奸佞所害,皇太女牝雞司晨,矇蔽聖聽,禍亂朝綱!今日,老夫萬延堯,奉天靖難,撥亂反正!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殺!”
叛軍齊聲怒吼,如同決堤洪水,湧向洞開的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