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朱雀門外。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儘,宮門前肅立的金吾衛甲士如同銅澆鐵鑄。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寧靜。
五匹戰馬疾馳而至,馬背上皆是鬢髮斑白、身著舊式甲冑的老將,雖已年邁,但渾身仍散發著久經沙場的悍勇之氣。
為首者,正是曾官至車騎將軍、現已榮養在家的老將周勃。
他勒住戰馬,看著緊閉的宮門和高聳的城牆,深吸一口氣,聲若洪鐘:“開門!老夫周勃,有十萬火急軍務,需即刻麵見陛下!”
宮門值守的禁軍校尉認得這位老將軍,不敢怠慢,連忙上前拱手:“周老將軍!陛下有旨,靜養期間,概不見外臣。若有要事,可遞奏章……”
“奏章?老夫的奏章早就遞進去了!石沉大海!”
周勃鬚髮戟張,怒道:“北境異動,邊防有變,此等軍國大事,豈是那‘酌情辦理’四字可以搪塞的?陛下到底如何了?老夫要親眼見到陛下!生要見人……咳咳!”他及時收住不吉之言,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老將軍息怒!陛下確實需要靜養,太醫叮囑不可驚擾……”校尉硬著頭皮解釋。
“驚擾?國事重於泰山!老夫今日若見不到陛下,就跪死在這宮門前!”
周勃說著,竟真的要翻身下馬。他身後的幾名老將也紛紛附和,嚷嚷著要闖宮。
“老將軍!使不得!”
校尉急了,連忙示意手下兵士上前阻攔。
一方是功勳卓著、倚老賣老的老將,一方是職責所在、不敢放行的禁軍,雙方頓時在宮門前推搡起來。
老將們怒罵禁軍阻攔忠良、矇蔽聖聽,禁軍則嚴守崗位,寸步不讓,衝突雖未動兵刃,但氣氛已然劍拔弩張,引來不少早朝散去或路過的官員駐足觀望,竊竊私語。
最終,在一名聞訊趕來的禁軍統領好言相勸和強硬態度下,周勃等老將憤憤不平地被半請半架地送離了宮門區域,臨走前還撂下狠話,要求朝廷必須儘快給個說法。
這場不大不小的風波,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漣漪迅速盪開。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這是一次試探,一次對皇宮內部狀況的武力叩門。
結果呢?
皇帝依然冇有露麵,隻有禁軍阻攔。
這背後的含義,足以讓很多人浮想聯翩,心思活絡。
四夷館,各國使臣下榻之處。
氣氛同樣凝重。
雍國使團所在的院落內,蕭臨淵聽著屬下彙報宮門前的衝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眼神深邃。
裴九霄則在自己的房間內,對著燕國暗衛首領低聲吩咐:“加派人手,盯緊皇宮各個出口,還有萬延堯舊部那些武將的府邸。另外,讓我們在秦國內部的‘朋友’們,都動起來,該接觸的接觸,該許諾的許諾。”
南疆使臣則在密室內,對著傳訊的巫蠱師興奮低語:“亂吧,亂起來纔好!通知我們在南疆邊界的族人,可以開始‘撿拾’一些秦國人‘不小心’遺落的貨物和城池了……”
與此同時,以關切秦帝病情為由,一份由雍、燕、武、南疆等國正使聯名簽署的正式國書,被遞到了秦國禮部,要求覲見皇帝陛下,當麵表達慰問。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武國和南疆使團又以“國內突發要事,使君需即刻返回為由,向禮部提出了離境申請。
一進一退,看似矛盾,實則將那種既想窺探內情、又不想惹火燒身的騎牆心態展現得淋漓儘致。
禮部尚書滿頭大汗地捧著這些燙手山芋,匆匆趕往宮中請示,得到的回覆依舊是:“陛下靜養,不便見客。各國美意心領,可由皇太女擇日於偏殿代為接見慰問。至於使團歸國……按慣例辦理即可,然需覈查無誤,方可放行。”
回覆得滴水不漏,卻依舊冇有皇帝本人或明確的態度。
這種曖昧不明的處理,讓各國使臣心中的猜疑更甚,行動也愈發大膽和隱秘起來。
然而,與外界的暗流洶湧、試探不斷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皇宮內院的景象。
長樂宮,寢殿。
窗戶開了半扇,微冷的空氣流入,沖淡了殿內濃重的藥味。
獨孤玉笙卸去了沉重的釵環,隻著一身月白常服,靠在鋪著厚厚軟墊的榻上,肩頭的繃帶隱約可見。
她手中拿著一卷書,卻似乎並未看進去,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葉落殆儘的老梅樹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扶春輕手輕腳地端來一盞溫熱的參茶,低聲道:“殿下,該換藥了。”
獨孤玉笙“嗯”了一聲,收回目光。
黛雲嬤嬤親自捧來藥箱,動作輕柔地為她解衣換藥。
傷口癒合得不錯,但猙獰的疤痕依舊刺目。
整個過程,殿內安靜得隻有細微的布料摩擦聲和藥瓶碰撞的輕響。
隔壁的帝王寢宮更是靜謐無聲,宮人們行走都踮著腳尖,說話也隻用氣聲。
熏香日夜不息,掩蓋著一切可能的氣息。
禦醫每日照常請脈、調整方子,藥材一車車送入,熬好的藥汁一碗碗端出,一切都按部就班,彷彿皇帝真的隻是在靜室中臥床調養。
但這種平靜,在這種山雨欲來的時刻,顯得格外詭異,如同暴風雨降臨前,海麵上那令人窒息的、紋絲不動的巨大寧靜。
它冇有安撫外界的不安,反而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著更多的好奇、猜忌、野心和陰謀,向著這座看似沉寂的宮殿彙聚而來。
暗處的眼睛越來越多,潛行的影子越來越密。
所有人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這平靜的表象下瘋狂滋生、膨脹,等待著某個臨界點的到來,然後轟然爆發。
獨孤玉笙接過參茶,淺啜一口,溫熱滑入喉間。
她抬起眼,望向殿門外沉沉的夜色,那眸底深處,一片冰封的湖麵下,暗流已如岩漿般沸騰。
餌已儘數撒下,網正在悄然收緊。
隻待,群魚爭噬,圖窮匕見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