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延堯目瞪口呆,隨即大怒:“你!狂徒!安敢搶老夫飯食!”
北雲祈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如刀,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萬延堯被他看得心頭一寒,竟一時不敢再罵。
接下來的幾天,幾乎每天如此。
萬延堯又氣又憋屈,但更讓他心驚的是這人的身手和那股子漠視一切的狠勁。
這絕非普通囚犯或刺客。
因局勢不明,上麵也無人提審,萬延堯隻能咬牙忍著。
直到幾天後,一個送飯的獄卒,在遞飯時,趁北雲祈閉目,飛快地對滿臉淤青的萬延堯低聲說了句:“老將軍忍忍,這人是個瘋子,聽說就是前幾日刺殺皇太女和陛下的那個……原是個雍國將軍,好像是因為對那位……求而不得,因愛生恨,才跑來行刺的,身手厲害得很,您可千萬彆惹他……”
說完就匆匆走了。
萬延堯聞言,心中劇震!
刺殺皇帝和皇太女的真凶?雍國將軍?因愛生恨?
他猛地看向角落裡麵無表情的北雲祈,之前的許多疑惑似乎有瞭解釋。
難怪身手如此高強,難怪被關進這天牢最深處與自己相鄰,難怪對自己充滿莫名的敵意。
這個解釋,讓萬延堯心中的疑慮打消了不少。
畢竟,如果此人是朝廷安排的,絕無可能用‘因愛生恨行刺帝女’這種自汙名節的理由,更不可能真的把自己揍成這樣。
這更像是一個走投無路、性情偏激的武夫所為。
然而,他並未完全放鬆警惕。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試探,在捱揍之後,忍著痛楚向北雲祈套話,想知道皇帝和皇太女的確切傷勢,想知道外麵的風聲。
北雲祈起初依舊不理。
直到某次,萬延堯無意中透露,自己雖然落難,但在軍中舊部極多,若有兵符在手,未必不能扭轉乾坤,甚至暗示可以給北雲祈一條生路,助他逃脫或報仇。
這一次,北雲祈揍他的動作頓了頓,雖然最後還是接了,但力道似乎輕了些。
之後,麵對萬延堯鍥而不捨的“示好”和打探,北雲祈偶爾會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大多是重傷、昏迷、三刀之類的片段,語氣充滿了恨意和快意。
“三刀?”
萬延堯心中狂跳,急切追問:“陛下中了三刀?訊息可確切?”
北雲祈冷冷瞥他一眼,不再言語,但那種情彷彿默認。
萬延堯大喜過望!
皇帝若重傷甚至……那局麵就完全不同了!
但他畢竟老謀深算,狂喜之後又是深深的不安。
訊息是這瘋子說的,未必可信。
他必須得到更確切的情報。
外麵,風起雲湧。
在有意無意的放縱和引導下,一些零碎的、矛盾的訊息開始在市井和某些官員圈子流傳。
皇帝傷重垂危,皇太女驚嚇過度一病不起,朝政近乎癱瘓。
也有說皇帝隻是輕傷,正在暗中佈局清洗逆黨。
真真假假,讓人難以分辨。
終於,有人按捺不住了。
尚書房偏殿。
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寂靜,隻有炭火在銅盆中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以及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獨孤玉笙披著一件素錦外袍,肩傷未愈讓她臉色依舊帶著幾分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坐在堆積如山的奏章後。
她的麵前,是十幾名中書舍人和秉筆太監,正緊張地將各地如雪片般飛來的緊急奏報分門彆類。
“殿下,北境雲州八百裡加急!言今冬酷寒,暴雪壓境,凍斃牲畜無數,牧民流離失所,恐釀民變,請求朝廷速撥錢糧賑濟,並請旨是否可開邊市,以牛羊易糧!”
一名舍人聲音急促地念道,將朱漆封印的奏本高高舉起。
“殿下,西川道急報!沱江上遊連日暴雨,恐有潰堤之險,沿岸三府十七縣百萬生民危在旦夕!工部請求急調國庫銀兩、征發民夫搶修,並請旨協調臨近州府儲備糧草以備不測!”
“殿下!南疆邊鎮密報!毗鄰的南詔國近來兵馬異動頻繁,斥候發現其境內有大規模糧草集結跡象,邊將疑慮其或有犯境之心,請求陛下明示方略,是否增兵戒備?”
“殿下,東海郡急奏!沿海數縣遭罕見風颶襲擊,房舍倒塌,鹽田被毀,漁民生計斷絕,海盜亦有趁亂劫掠之象,郡守請朝廷減免賦稅,並派水師巡弋震懾……”
一份份奏報,內容各異,卻都冠以“緊急”、“加急”、“密報”字樣,言辭懇切,情勢似乎危如累卵,無一不迫切要求皇帝的親自批示和具體指令。
它們來自四麵八方,時間點卻“巧合”得令人玩味,恰好都在帝女“重傷”、朝局不明的敏感時刻湧來。
獨孤玉笙靜靜地聽著,目光沉靜地掃過那些字跡各異的奏本,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麵。
她很清楚,這其中或許真有一二確有其事,但更多的,是試探,是壓力,是某些人想看看這深宮之中,皇權中樞,是否真的已經癱瘓。
“知道了。”
待舍人唸完一批,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照舊例,以中書省名義批覆:‘奏報已知悉,著戶部,工部、兵部及地方有司,酌情辦理,妥善處置,勿使生亂。’”
“殿下!”
一名年長些的秉筆太監忍不住抬頭,麵色為難:“這……這些皆是緊急軍國要務,按律需陛下硃批或內閣議定具體章程,如此批覆,恐……恐難以應對實際,下麵州府若互相推諉,或處置失當……”
“按我說的寫。”
獨孤玉笙打斷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父皇靜養,不宜勞神。本宮代閱,隻能如此。若有司連酌情辦理都無法做到,要他們何用?至於具體如何‘酌情’……”
獨孤玉笙頓了頓,繼續說道:“告訴他們,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擔當。辦好了,朝廷記其功;辦砸了……”
她眸光微轉,落在那些奏報上:“本宮會親自追究其責。”
舍人和太監們噤若寒蟬,不敢再多言,隻能低頭疾書,蓋上中書省的印鑒。
那一句句“已知悉,酌情辦理”,如同最標準的模板,被複製在每一份緊急奏報的批覆處,然後被飛快地送出發還。
冇有具體的錢糧數額,冇有明確的調兵指令,冇有清晰的方略指示,隻有一句近乎敷衍的、將皮球踢回給地方和部門的官樣文章。
這些批覆以最快的速度傳回各地。
收到回覆的官員們反應各異:真正的忠直乾吏皺眉苦思,試圖在有限的權限內尋找解決之道;
而更多心懷鬼胎、或是受命試探的人,則心中冷笑更甚:朝廷果然亂了!
皇帝和皇太女,怕是真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