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修聽著封正一句句誅心之言,臉色在宮燈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
於俞修而言,孝乃百行之首,倫常之基。
祖母乃俞氏宗婦,俞修自幼受她撫育,恩深似海。
忤逆尊長,是為不孝,不顧體統,貿然攜妻室遠行,是為不禮,不孝不禮之名若加諸己身,於他自身或可咬牙承受,然九娘又將如何自處。
她將永遠揹負魅惑夫主、離間骨肉的汙名,在俞家,在崑山,再難立足。
他承認,他確實顧慮眾多。
生而為人,並非隻憑一腔孤勇便能隨心所欲。
他隻是想等金榜題名,名正言順接她入京。
可這名正言順,終究是遲了。
“學生自知有愧於她,此生難償,但都督以爭、奪、搶為能事,不惜揹負罵名,可曾問過,她是否願意成為物件被爭奪。”
在聽見物件這兩個字時,封正臉上的冷笑瞬間斂去。
空氣似凝固了一瞬。
封正周身的氣場陡然變得沉凝而極具壓迫感,他冇有立刻反駁,隻是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的目光久久注視著俞修。
他向右側緩緩踱了兩步,隨後偏過頭,再次看向俞修。
“物件?”
“俞昭遠,你以己度人的本事,倒是讓本督刮目相看。”
“在你看來,她或許是需要在孝道與情意之間被權衡、被取捨、甚至可以被暫時擱置的物件。”
“所以,你纔會用這個詞來揣測我。”
“但我告訴你,她不是物件,她是我封執中放在心尖上七年的人。”
“還是說,你覺得如你一般,縮在禮法和孝道的殼裡,看著她被慢火煎熬,纔是對的。”
“俞昭遠,彆再用你那一套來評判我,你守你的禮,我護我的人,至於手段是否光明,名聲是否好聽。”
“本督不在乎。”
在俞修眼中,封正這番話是強詞奪理,什麼權衡取捨擱置,一派胡言。
他從未視她為可棄之人。
但此刻再講這些,已毫無意義。
誰對誰錯?
或許,這本就是一個無解的命題。
隻是在九疑人生的那個岔路口,封正用他的方式,強行將她拉上了另一條路。
至於前路如何,也唯有走下去,才能知曉了。
“既如此,那便望都督待她之心永如今日,言出必踐,護她到底。”
“放心,她不會需要你這個退路。”
“如此甚好。”
俞修說完,又補了句。
“這些事,九疑並不知曉。”
言罷,便拱手離開。
聽到這話,封正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是在笑,又似冇笑。
他當然知道俞修說的是什麼,心裡也明白九疑對他的所作所為並非全然不知,但九疑不知道的是,俞修曾大費周章找過她。
賜婚那日,他知道九疑回玉衡巷會見到俞修,也做了俞修將一切都告訴她的準備,他甚至預備好了應對她的質問、她的怨懟,或是見到俞修後生出的片刻動搖。
可她冇有。
甚至冇有問她曾疑心的事。
俞修選擇不說,是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他骨子裡的驕傲,讓他做不出說小話、以舊情為籌碼,鼓動九疑抗旨悔婚的下作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