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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宮門,常順輕聲提醒:“娘子,到了。”
從這到慈寧宮要過三道宮門,經兩條長街。
九疑扶著常順的手下轎,宮道幽深,朱牆高聳。
這,便是天家禁地,是爹爹一生都未能踏入的地方。
抵達慈寧宮時,天色已暗。
九疑在階前停下,藉著整理裙襬的間隙深吸一口氣。
常順低聲提點:“娘子且記住,太後若問起什麼,便照實說。”
太後一行人方纔在臨溪亭,此刻已在慈寧宮東暖閣。
宮人進去通傳後,便來帶九疑進去。
踏入殿門的一瞬,九疑的指尖在袖中收緊。
殿內燭火通明,她垂著眼,不敢東張西望,隻能藉助餘光掃視周圍的一切。
她依著從前學的規矩行大禮:“臣女桑九疑,恭請太後孃娘、陛下、皇後孃娘萬福金安。”
她垂首跪拜時,餘光瞥見東首座位下的官靴。
封正在這。
“平身。”太後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又道:“瞧著很懂規矩,很有大家風範。”
這樣的禮節,九疑曾在俞家學過無數遍,那時她想著總有一日會誥命加身,風風光光地進宮領宴。
如今真用上時,卻不再是俞家婦。
“臣女惶恐,隻是跟著家中長輩學過幾日規矩。”
她答得恭謹,太後撫著翡翠佛珠的手卻頓了頓。
“抬頭回話。”
抬頭的那一瞬,上首諸人皆看清了。
這女子生得雪膚花貌,氣度、儀態無一不精,像是高門教養出來的閨秀。
九疑明白這是要她自報家門,依言抬頭,目光垂視下方。
“家父桑誌,任階州同知,臣女曾嫁崑山俞家十二郎,現已和離。”
這般品貌,竟嫁過人。
皇後不由看向蕭護,卻見蕭護果然一直盯著九疑,那目光深沉難辨,竟帶著幾分少見的專注。
皇後心頭一緊,覺得封正今日種種,怕是要將桑氏往禦前引。
特意私下獻禮,還提及桑氏通詩書,分明是要勾起陛下的好奇。
這般費心安排,根本不是在太後跟前舉薦繡娘。
蕭護在看見九疑的容貌時,也生了疑。
容貌實在太過出挑,那通身的氣度也太耀眼。
莫不是封正特意養在玉衡巷調教,隻為今日獻給他。
若真是如此,這美人他願意笑納,隻是......封正用心太過明顯,反倒讓他心生警惕。
蕭護忽然輕笑,看向封正:“崑山俞家,都察院那個俞鴻可是出自這一支?”
“正是。”封正答得坦蕩。
蕭護微微挑眉,笑道:“朕曾讀《梅譜》,見其載‘綠萼梅,凡梅花跗蒂,皆絳紫色,惟此純綠,枝梗亦青,特為清高’,今日得見桑娘子,方知書中不虛。”
皇後聞言微微色變。
九疑心中咯噔一下,從入殿到現在冇提過屏風一句,反倒繞著她的身世、名字大做文章。
這太不尋常了。
她是嫁過人的,知道一個男人若對女子過分關注,要麼是有意,要麼是另有所圖。
可她不敢看上首任何一個人,無法從他們的神色判斷。
封正忽而開口:“綠萼梅雖品格清高,終究是山野之物,當不起陛下如此讚譽。”
蕭護聞言輕笑,目光在九疑身上落下後,又看向封正。
“執中此言差矣,能在山野絕境中開花的人,往往比溫室的嬌蕊更值得珍視。”
這也是封正最欣賞九疑的一點,她從未被苦難磨去韌性。
一如當初在崑山被孫六綁走,她以碎瓷為刃,將其插入孫六喉間,救了自己。
從崑山到應天,從應天到京城,她撐起棲針閣,又讓自己的繡藝入了太後的眼。
這一切,絕非偶然,也不是他一力舉薦就可以做到的。
“陛下說的在理。”封正垂首斂目。
太後更欣賞的還是九疑的繡藝,此刻笑道:“賜座。”
見九疑坐下,太後說道:“雙麵異色繡雖不新奇,但你將湘繡的厚重與蘇繡的靈秀融會貫通,這便難得。”
太後頓了一下,又道:“先前聽皇後和執中提起你將詩詞融入配色,哀家還不甚明白,現在見了你,方知何為以針為筆,以線為墨。”
九疑現在才明白自己為何被召入宮,定是封正在太後跟前冇少用言語為那架屏風增色。
太後與她說話時,她纔敢抬眼去看這位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太後穿著絳紫色常服,髮飾華貴,看著倒比想象中隨和。
“隻是些取巧的野路子,多謝太後誇獎。”
太後撥著佛珠笑了笑:“哀家就喜歡實在人,既然你手藝好,往後常進宮來,給哀家繡些新鮮花樣。”
九疑心頭一緊,她是希望屏風得太後喜歡,可她不想常進宮,不想日日以此刻的心態生活。
正想著如何拒絕纔不失禮,蕭護卻開了口。
“母後既然喜歡,不如讓桑娘子暫住宮中,朕記得鐘粹宮的倚梅塢還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