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殿內霎時一靜。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話中之意。
皇後在看見九疑麵容的那一刻就有此準備,竟真料中了,封執中真是會選人。
倚梅塢雖不是主位宮室,卻清靜雅緻。
太後樂見其成,順著皇帝的話笑道:“倚梅塢確實是個好去處,離禦花園的梅林近。”
九疑心頭劇震,當即起身跪伏在地。
“陛下厚愛,臣女萬萬不敢當,臣女乃和離之身,實在不敢玷汙宮闈清譽。”
若早知一架屏風會將自己捲入深宮,她寧可讓棲針閣慢慢發展,五年十年都可,也好過如今被架在這進退不得的境地。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子在微微發顫,也能感覺到眾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
金磚的寒意透過衣衫直往骨頭縫裡鑽,生殺予奪皆在旁人一念之間。
一步一步走到現在,她以為能掌控自己的命運,從崑山到京城,從俞家婦到棲針閣的東家,哪一步都過來了。
可此刻,她跪在這九重宮闕的最深處,這才驚覺從前那些掙紮,不過是冇觸碰到天威。
皇後起身去扶九疑,笑道:“九疑姑娘過謙了,陛下既開了金口,便是你的造化。”
太後就是先為端王妾,後為先帝妃,此事眾人皆知,所以九疑以和離婦的身份入宮,根本算不得什麼驚世駭俗之事。
皇後指尖溫熱,九疑卻隻覺得燙。
一國之母果真大度。
她冇有就著皇後的手起來,反而將身子伏得更低。
“臣女......臣女......”
封正忽然撩袍跪下:“陛下容稟,臣與九娘......已有白首之約。”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皇後不再去扶九疑,連太後撥佛珠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蕭護緩緩轉向封正:“執中可知你在說什麼?”
這一刻,蕭護有點懂了,原來真的是封正自己相中了。
“臣不敢欺君。”
方纔的白首之約已讓九疑覺得莫名,欺君二字更是令九疑為之一振。
封正叩首,脊背挺得筆直,接著說道:“臣自幼與九娘相識,那時臣年紀小,不曾表露心跡,後來去南陽追隨陛下時,九娘尊父母之命嫁入俞家,臣便死了這條心,直至去歲在崑山重逢,得知她已和離,臣纔敢表露心跡。”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可他每說一句,九疑的心就沉一分,欺君二字一直在腦中盤桓。
“朕想起來了,去歲江南流民暴亂是你和陳貫去的,便是那時重逢的?”
蕭護記得,那時他剛被立為太子,朝中多有不服。
但封正和陳貫將流民暴亂一事處理的極好,朝中便無人再敢明目張膽置喙他。
“是。”封正說道。
皇後坐了回去,端起茶盞,藉著氤氳的熱氣掩去唇邊一絲笑意。
她雖不涉朝政,也知封正挑這樣一個無家世無背景的女子其實是對蕭護有利的。
蕭護與封正再親近也是君臣,尤其封正還立了無數功勞,蕭護一定不願看到封正與世家大族聯姻。
如今封正自己選了個毫無根基的,倒省了許多麻煩。
太後笑了起來:“虧得哀家日日為你的婚事懸心,原來早就心有所屬。”
看來,傳言不真。
“朕竟不知,執中還是個情種。”蕭護唇角噙著笑,既覺得可惜,又覺得這樣很好。
封正抬頭,目光坦然:“本想著太後壽辰後再請旨賜婚,不想今日機緣巧合。”
蕭護頷首,盯著封正看了片刻,又見九疑仍跪伏在地,不禁開口。
“桑娘子,執中所言可屬實?”
九疑腦中一片混沌。
她若否認,封正即刻便是欺君之罪。
她若承認,便是將白首之約坐實,從此再難回頭。
電光火石間,她想起崑山初見那夜。
他斜倚在木棉樹旁,披散著發冇挽髻,她瞧見他身後的點點血跡,以為他來了癸水,將他錯認為小姑娘。
那時她什麼都不懂,後來才知,他剛經曆了人生至暗的時刻。
他們都說封正和俞三爺都被隆興十五年的那場火波及了,結果是,俞三爺冇了,封正拖著殘軀走到了今日。
那時的他那麼小,是如何隱忍如何佈置如何動的手,才能一擊即中,又如何在俞家的大肆搜捕下全身而退。
直到此時,她纔去想這些事,才明白那夜她關懷的不隻是狼狽的少年。
他是一頭蟄伏的孤狼。
“封都督所言,句句屬實。”九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