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含蓄,亭中眾人都聽懂了,太後定是聽到外頭的傳言了。
蕭護握拳輕咳一聲,皇後低頭整理袖口。
楊昉也似憋笑一般,隨後清了清喉看向封正。
封正麵色瞧著還算正常,但太後當著這麼多人麵說這個,終究有些難為情。
“臣身子無礙,隻是公務繁忙。”
太後隻當封正不好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承認身子有疾,便體貼地不再追問。
蕭護適時開口:“執中的婚事,兒心中有數,母後為旁人挑挑吧。”
太後一直想為封正好好張羅婚事,可封正總是推三阻四,外頭有傳言他身有隱疾的,還有傳言他好男風,她若為誰家姑娘做主,反倒像是害了人家。
想到此,太後輕歎一聲,對蕭護說道:“罷了,這事哀家不管了,你多替執中留心些。”
蕭護心中清楚,這個留心些可不是留心誰家姑娘,而是留心大夫。
蕭護知道封正身邊一個女人都冇有,先前以為是心中揹負太多所致,後來封家洗清冤屈,封正仍是清心寡慾,蕭護這才覺出不對勁。
他私下查過,封正常去玉衡巷見一位女子,原以為是金屋藏嬌,細查之下才發現封正從未留宿,與那女子清清白白。
那女子不過是階州同知桑誌之女,還是嫁過人的婦人。
至於封正是如何與她相識,如何結下情誼,又為何以這樣的方式相處,蕭護並未深究。
他隻是猜測,莫不是封正真的身子有疾不願耽誤人家?
這事他須得挑個合適的時機,好好問問封正,也得請太醫去給他瞧瞧。
“母後放心。”蕭護應下,心中已有計較。
封正趁勢開口:“臣今日另有壽禮獻上,特在此敬獻太後。”
此言一出,連蕭護都冇想到。
先前那尊白玉觀音是他許了的,品相、寓意皆是上佳,冇想到還有旁的壽禮。
蕭護挑眉看向封正,眼中滿是好奇。
太後也放下茶盞,笑道:“你這孩子,總是這般出人意料。”
“方纔的觀音是替天下人進獻給太後的,這個纔是臣今日的壽禮。”
封正這番話,說得極有分寸。
蕭護暗暗點頭。
太後眼中也含著一絲期待。
隨後,兩名內侍抬著一架紫檀木屏風緩步而入。
那屏風約一人高,覆著素錦,瞧不出端倪。
太後今日見了不少屏風,這個並未在她心中掀起太大波瀾,隻含笑等著封正展示。
待素錦落下,太後眼前赫然是一幅百鳥朝鳳屏風,隻瞧一眼便知精貴。
皇後笑道:“鳳凰尾羽上用的是年初南洋進貢的東珠吧。”
皇後記得,這東珠是過了她的手纔到封正府上的,當時還特意囑咐挑個頭勻稱的,冇想到用在這了。
太後說道:“這百鳥的姿態竟無一重複。”
端看太後神色,封正就知她滿意。
那些栩栩如生的貓蝶圖,氣勢磅礴的山水,金翠奪目的孔雀開屏圖,都隻是精緻的玩意兒而已。
太後出身低微,在端王府謹小慎微近二十載,若非生了蕭護,連抬妾的資格都冇有。
每一任端王妃都被眾人簇擁,她始終是角落裡無人問津的雀鳥。
如今,她成了太後,居於慈寧宮,受萬民朝拜,可那些謹小慎微的日子,那些被輕視、被冷落的過往,她始終記得。
她也如那鳳凰,曆經苦難,終得百鳥朝拜,儘享尊榮。
封正捕捉到太後眼中的動容,適時開口:“太後請看,這屏風另有玄機。”
封正示意內侍轉動屏風。
當屏風另一麵展現在眾人麵前時,連蕭護都不由生了幾分興致。
另一麵,繡的是瑤池仙會。
“雙麵異色繡。”皇後出身高門,自幼見慣珍玩,此刻也不禁動容。
這一麵九疑選的色調柔和些的絲線,月白、淡粉、淺青交錯,將瑤池仙會繡得如夢似幻。
與百鳥朝鳳相較,這一麵更顯縹緲。
“各有千秋,難為這繡娘了。”太後眼神柔和。
見此,皇後含笑開口:“這瑤池仙會的意境,倒讓妾想起曾讀過的一句詩: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封正唇角微勾:“皇後殿下博聞強識,繡娘說,她正是以此詩為靈感,特意選了月白、淺青這些冷色調,想繡出月下瑤台的清冷仙氣。”
太後滿意地看了眼皇後,隨後對封正口中這位繡娘生了幾分好奇。
“哦,這繡娘竟是飽讀詩書之人。”
蕭護說道:“尋常繡娘能識得幾個字便不錯了。”
說完便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封正,這繡娘不會就是玉衡巷那女子吧,竟有這般才情。
隨後側身對太後說道:“若這繡娘在京,母後不如見見,這般技藝,又精通詩畫,想來是個妙人。”
太後看了眼天色,又見封正頷首表示在京中,於是說道:“今日時辰不算太晚,不如就傳她此刻入宮吧。”
莫說太後好奇,皇後也好奇究竟是怎樣的女子,熟讀詩書,還能以針線繡出這般意境。
這話說得隨意,卻讓封正心口一縮,有喜,有憂。
他人生的每一次轉折,似乎都在賭。
選擇蕭護是如此,南陽藏書閣為蕭護擋刀是如此,建議蕭護奉隆興帝為親父也是如此,殺世子、平藩亂......每一次都是把身家性命押在賭桌上。
而這一次,賭注是九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