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一身玉色杭緞大氅,領口圍著銀狐風領,正與身旁幾個文士談笑風生。
依舊是那副清貴姿容,眉眼溫潤,嘴角噙著笑意,舉手投足間帶著世家子弟應有的從容。
不過一瞥,九疑便覺周遭鼎沸的人聲驟然遠去,握著淡紫荷燈竹柄的指尖越來越冷、越來越涼。
封正一息之間便察覺到九疑身子有稍稍僵,於是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看了好幾息,才認出那是俞修。
多年不見,他愈發明潤如玉。
倏地,那邊的俞修似有所覺,停下話語,目光穿過攢動的人群和細密的燈火,直直望來。
“啪嗒。”
九疑手中的荷燈落地,竹骨與石階相撞,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她臉色霎時發白,幾乎是本能地,腳步一縮,整個人躲到封正身後,藉著他寬厚的肩背,徹底隔絕那道視線。
“不要動。”她說。
封正直接轉過身,麵對她。
俞修微微眯起眼,隔著川流不息的人群,隻來得及捕捉到一抹迅速隱冇在深青色身影後的藕色衣角。
他看到一男子背對著,旁邊有個拿著粉白荷燈、好奇張望的少女,另有幾個丫鬟模樣的人簇擁著。
那青衣男子身形挺拔,雖隻看到背影,但通身的氣度不容小覷,尤其旁邊還站著那樣姿容的女孩子。
他心下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慮,隨即便搖了搖頭,暗道自己定是思念過甚。
半月前還收到九疑的信,信上字雖不多,但他能讀出,每一個字都含著她對他的思念。
她仍在盼他。
“昭遠,怎麼不說了,看什麼呢這般出神。”身旁的同伴見他停頓,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熙攘人流,並無特彆之處。
俞修收回視線,唇角又噙上那抹溫潤笑意:“無他,方纔總覺得內子在那邊。”
“原來如此。”同伴拊掌笑道:“早聽聞昭遠與夫人琴瑟和鳴,今日一見,果不其然,連猜個燈謎都念念不忘,當真羨煞我等!”
幾人鬨笑起來,其中一人拍著他的肩膀打趣道:“難怪昨日在教坊司,得了彩頭也不肯要。”
俞修挑眉,隨著幾人的笑漸漸收起笑容。
“誒,胥允這話錯了,美則美矣,卻失了魂韻。”俞修說道。
昨日俞修對詩得了彩頭,花魁娘子含笑斟了酒奉至他麵前。
按規矩,這盞酒飲下,今夜便可成為她的入幕之賓。
滿座賓客皆屏息以待,俞修卻將酒盞推回案上:“姑娘才情卓絕,某佩服。”
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他起身離席。
此刻,聞七行至俞修身側,對著眾人說道:“諸君莫要再笑昭遠了,昭遠家中那位纔是真正的‘雪映梅魂’”
聞七與俞修是同一期的舉子,兩家本就來往甚密,後聞七又續絃了俞六娘。
先前與俞修在通州碼頭偶遇,恰逢漕運封凍,便結伴改走陸路赴京。
到了京城,俞修自然而然落腳俞家在京城的宅子,聞七也住進了聞宅。
幾人又談笑幾句便換了個地兒。
見幾人離開,九疑才從封正身前探出頭,鼻子控製不住地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