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疑指尖在簾子上蜷了蜷,終是輕輕放下。
車簾隔絕了外間的寒氣,也掩去了封正的身影。
馬車並未直往東安門大街,而是依著封正事先的安排,穿行數條巷陌,最終在棋盤街西首的一處背巷裡停下。
此處離禦道不遠,既避開了最擁擠的人潮,又占著四通八達的便利。
駕車的是一名內侍,名叫常順。
常順跳下車行至封正身邊:“爺,按您的吩咐,從此處往北,過江米巷,便可至燈市。”
那一帶酒樓茶肆林立,文人士子多聚於金台書院左近幾處品茗賦詩,賞燈猜謎,最是風雅。
封正已下了馬,將韁繩交給親兵,行至車前,親自打簾:“燈市人多,從此處走著去,反倒便利。”
九疑下車便將手爐遞給封正:“你暖暖手。”
封正往九疑身前推:“我不冷。”
也不是不冷,關鍵這是在外麵,眾目睽睽之下,他捧著個女兒家的手爐,像什麼樣子。
九疑見他推拒,也不堅持。
舉目望去,不遠處已是燈火如晝,人聲鼎沸。
各色燈綵將夜空映得恍如白晝,整條燈市口大街上,摩肩接踵,喧聲震天。
賣各色吃食、玩物的小販吆喝聲,雜耍百戲處的喝彩聲與男男女女的笑語聲交織在一起,有種熱鬨到極致的感覺。
與崑山的上元節相較,京城的燈市少了幾分江南水鄉的婉約,卻多了帝都獨有的恢弘氣象。
清樾和清笳都是從應天府天元縣來的,跟著九疑之前是在莊子上做活,何曾見過這般景象,立時便看呆了,二人的手互相攥著,眼睛跟不夠用一樣,忙不迭地四處張望。
封正左邊是九疑右邊是四娘,身後是幾名丫鬟,再往後便是穿著便衣的親兵了。
人太多了,他們不像是自己走的,倒像是被這喧騰的人潮推著往前湧。
封正和九疑離的很近,衣衫與衣衫不時相擦,九疑的手臂有種忽冷忽熱的感覺。
“可要去前頭看看?”封正聲音大的似咆哮一般,落在九疑和四娘耳中卻是剛好能聽清:“聽說今年有蘇杭來的匠人,紮的荷花燈彆具巧思。”
蘇杭匠人紮的荷花燈,九疑見怪不怪,倒是四娘生了興致,輕輕拽著封正的衣袖。
封正護著她們穿過人流,在一處圍著不少人的攤子前停下。
那匠人的相貌的確頗有江南之韻,眉目清秀。
手也巧,紮的荷花燈瓣薄如蟬翼,脈絡分明,花心還能放置燭台,點燃後整朵荷花通透生光,確比尋常的精緻不少。
“喜歡哪個。”封正低頭問四娘,目光卻掠過九疑平靜的側臉。
她在崑山幾載見慣巧物,這般手藝在她眼中,怕也隻是尋常。
四娘指了盞粉白的,匠人取下遞來,封正付錢時,卻多要了盞淡紫色的。
他將粉白的交給四娘,那盞淡紫的則遞向九疑:“這顏色襯你。”
九疑自然接過。
她今日穿的藕色大氅,內裡衫裙確是淡紫。
恰在此時,前方傳來陣陣喝彩。
眾人伸著脖子往前看,原來是有文人猜中了金台書院出的燈謎,正獲贈一盞官燈。
四娘腳步不自覺地朝那個方向挪了半步,又怯怯地停下。
封正垂眸看她,隨後說道:“走吧,我們去瞧瞧。”
九疑正要舉步,目光隨意掃過前方喧鬨處,身形便是一頓。
燈火闌珊處,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映入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