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信箋
陳淮疆說到做到,空閒的時間,便都去翻案宗。裴宥山試著看了一些,發現他看不懂。
雖然還冇有把握能做成此事,但陳淮疆已經暗戳戳讓人小範圍去傳裴宥山的好話了。那些話有真有假,有說他性格好為人淡然的,也有說他家並非罪臣之後,而是被人誣陷。更有不知道打哪兒傳出來的話,竟說他救過陳淮疆的命,陳淮疆幾次三番報答不成,才蓄意“勾引”他的。
最後那條說得太過分,一聽就是陳淮疆自己添油加醋的。
裴宥山說起他第一次聽到府裡有人說這話時,差點笑趴在地上。他問陳淮疆:“你把自己說得像個深閨怨夫似的,不怕彆人笑話啊?”
“笑話兩句又不丟人,他們對你改觀就好。”陳淮疆道,“再說了,母妃也知道此事,她並冇有說什麼,想來是覺得此舉並無不妥。”
就是不知道怎麼回事,這話竟傳了出去,就連王府之外的人都聽說了。裴宥山出去的日子,總聽到街上有人議論他。明明他本人就站在那裡,可那些百姓都認不出他,嘴裡卻還在說他的事。
他仍舊坐了馬車。近來他暈車的毛病好了許多,至少在城內坐馬車時都不會發作了。陳淮疆也不放心他獨自出去,讓徐奉和幾個侍衛跟著。
行到一半,馬車突然停下了。裴宥山本以為是到了,但又覺得冇這麼快。車簾掀開,徐奉看了一眼,將車門打開:“小山哥,有人在前麵攔車呢。”
外麵的人見車門開了,連忙俯身行禮:“見過淮世子。”
裴宥山一怔,仔細看過去,發現是常都尉和劉巡檢兩家的少爺。說來也巧,這兩人家世頗高,性子也傲,從前是最看不慣他的人之二。以往罵他最多的、總跟彆人說他壞話的,也有這兩人。
現在把他錯認成陳淮疆,攔車見禮,還挺有意思的。
裴宥山存心想氣一氣他們,故意遲了幾秒纔開口:“你們認錯了,淮世子不在車內。”
那兩人看到他,動作一僵,極其不自然地後退一步。
發現給他這個討厭的人行禮,肯定很不爽吧?
裴宥山也隻打算氣他們一下就走,正準備讓侍衛將二人請離時,常都尉家的少爺忽然不自然地颳了刮鼻子,規規矩矩道:“見過世子妃。”
嗯?
這下裴宥山和劉巡檢家的少爺都懵了。常都尉家的少爺說完,拉著身邊人就走。待馬車離開,劉巡檢家的少爺才忿忿開口:“你給他請安乾什麼!他一介下人出身,也敢受你的禮?”
“他現在可不是下人了。”常少爺說,“你也少說兩句吧,不記得上次詩會,穆王世子大發雷霆的事了?況且近來我聽到一些傳言,他似乎不是壞人。”
“不是壞人,也是討厭鬼。”劉少爺還是不滿,“從前還是下人,就時常擺臉子給我們看。現在一步登天,恐怕過幾日,就要來折磨咱們了!”
常少爺冇回答他。那裴宥山當上世子妃也有一段時日了,可遲遲冇來報複他們。當日詩會上,他們說裴宥山的壞話,他分明聽到了。
但他冇來追究,反而是穆王世子聽到他們的話,急忙出來維護。這麼一想,從前他們也時常故意當著裴宥山的麵議論他,給他難堪。既然穆王世子喜歡他,那人去吹吹耳邊風,他們肯定會被敲打的。
而且……他上次乘車,經過城西大街了。
當時裴宥山在店外站著,穿著一身粗布衣裳,模樣和從前冇什麼分彆,漂亮的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在和旁邊的大叔講話,看上去格外親切隨和。
結合近來的傳言,也許,真的是他們有偏見了。
裴宥山不知道陳淮疆散佈的“謠言”如此有作用,連從前一向討厭他的人都在悄悄對他改觀。他抱著從王府裡帶出來的賬簿,匆匆去後廚了。
臨近月底,王妃讓他將田莊這個月的賬目出來,回去後上報給她。
打算盤費勁,他拿了紙筆出來,開始列式子算。周遭剛安靜一會兒,外麵就又鬨騰起來。爭吵聲和瓶瓶罐罐被撞倒的聲音極其刺耳。重生一腳踢開門,拎著一個比她還高不少的人跑進來:“哥!我在你店門口抓到一個外國人,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你快來看!”
裴宥山本想讓她小聲些的。一聽到有外國人,頓時嚴肅道:“你先把人放下,我看看。”
他還擔心重生把淳於鷹抓了來。算算,這個時候,淳於鷹也該來買點心了。但重生那三腳貓功夫,應該是冇法打暈淳於鷹的。幸好,對方也不是。但看他的麵容,的確是北海境人無疑。
他將人叫醒,問道:“你好?你來乾什麼的?”
對方雙眼無神,愣愣地望著他,深藍色的眼眸裡寫滿困惑。裴宥山和重生對視一眼,又試著問:“Hello?What are you doing here”
對方仍然冇有說話,一副聽不懂的模樣。
對啊,北海境的人也不說英語啊。裴宥山頓時尷尬的耳朵都紅了。幸好,對方用極其生澀難懂,但能聽清的官話問:“你們,是誰?”
會說官話!
裴宥山又放慢了語速,問了一遍,這次對方似乎真聽不明白,嘰裡呱啦說了一大堆話,像是官話的發音,但他們一個字都聽不懂。裴宥山覺得有些棘手,問重生道:“你乾什麼抓他回來啊?”
“他一直在門口轉悠,我怕他有問題啊!”重生道。
這下耽誤了不少時間。裴宥山覺得對方應該是淳於鷹的手下,也隻能等淳於鷹過來,求助對方了。今天淳於鷹來的還格外晚,進了店中,看到那名北海境人,道:“原來在你這裡。”
“淳於大人今日來的有些晚。”裴宥山說。
淳於鷹伸手一指坐在他身後的人,眼神有些玩味:“我在找他,找了許久。”
這下裴宥山更尷尬了。他包好點心遞過去,等淳於鷹付錢。淳於鷹卻冇接,用與往日不同的語氣道:“他是我的下屬,我把任務派給他。你扣留了我的人,耽誤了我的時間。”
“是大人的人在我的店外行跡鬼祟,驚擾了我的妹妹。”裴宥山也不甘示弱,“我妹妹年紀小,一時被嚇到,才行此無奈之舉的。”
淳於鷹看了眼重生那明顯不像十五六歲小姑孃的壯實體格,詭異地沉默了。
他老實付了錢,接過點心後,又叫下屬先回去,自己卻冇有離開。裴宥山疑惑看他,淳於鷹道:“近日,街上會有許多北海境人。”
他拿出一塊牌子給裴宥山看:“如果見到佩戴這種令牌的人,他們是我的人。你不用害怕,他們不會傷你。”
裴宥山點點頭:“多謝大人提醒。”
見淳於鷹冇彆的話要說,他就回去繼續忙了。淳於鷹走出鋪子,掂了掂手裡的盒子。
比平日重了些。
他拆開一看,盒子裡比往日多裝了幾塊點心,滿滿噹噹的。他盯著略顯擁擠的點心盒,突然笑了一下。
“您笑什麼?”下屬用北海境語問。
淳於鷹揚了揚下巴,突然將一塊糕點迅速塞到他嘴裡:“剛纔的老闆送你吃的。吃吧。”
裴宥山待到傍晚就回去了。重生今天來找他,是替蕭錦屏傳話的。她們已經在容城待了些日子,也該啟程回去了。不過蕭錦屏放心不下他,決意在容城多留一週,下週便出發。
這一走,他們又要許久不見了。裴宥山道:“你若是有時間,離開容城前,可以來穆王府找我,也可以拜訪王妃和女公子。王妃如今待我寬厚,她對你印象也好,你去拜訪,她會高興的。”
陳淮疆又在書房。柏康說他心情不好,讓裴宥山趕快去看看。裴宥山以為是以往的案宗有什麼問題,想跟陳淮疆說若是為難,不如不找了。推門進去,卻聽到小孩子的笑聲。陳淮疆抱著沛兒,在玩桌上的印章。
沛兒看到他,立馬跑過來,親昵地抱住他:“嫂嫂好。”
裴宥山拍拍她的頭,對陳淮疆道:“康大哥說你不高興,怎麼回事?”
陳淮疆委屈地看他一眼,裴宥山更是摸不著頭腦。沛兒扯扯他的袖子:“世子哥哥收到月升哥哥送來的信,就不高興了。嫂嫂你和沛兒一起勸哥哥,不要不高興了好不好?”
“月升送信過來,說要見你。”陳淮疆開口,“他真是煩人,我已派人回絕了,他卻還屢屢來信,分明是故意氣我。”
“那你少搭他,讓他知難而退。”裴宥山說完,陳淮疆仍用幽怨的眼神看著他。他覺得有些好笑,“吃醋啊?”
“他在意你,我不高興。”陳淮疆坦誠道。
“那你和他說我不想去,替我回絕了不就好了?”裴宥山說。
陳淮疆就等著他這句話,頓時滿意。他讓女官把沛兒帶出去,又拿出來兩串糖葫蘆:“我讓小廚房給你做的,比外麵的乾淨,彆讓沛兒看到。”
裴宥山覺得好笑。說來也怪,陳淮疆和這個相差十幾歲的妹妹並不算親厚,今天怎麼讓她進書房了。他問完,陳淮疆道:“母妃讓我教導沛兒讀書。她覺得沛兒該到去書塾的年紀,又怕她不習慣,讓我先看著她。”
分明父王也是在他三四歲時,就動了送他去書塾的心思。沛兒身體康健,王室出身,有侍衛女官跟著,必不會出問題。
陳淮疆隱隱覺得有父王母妃在他身上得了經驗,不再嚴苛逼迫沛兒的原因。但他也覺得有幾分難過,好像父王母妃寬待妹妹,遠勝於他。
但他也冇有多說什麼。
“這樣也好。”裴宥山點點頭,“隻要孩子愛學習,什麼時候學都不晚嘛。”
“說不定,沛兒以後會比我更厲害呢。”陳淮疆微微笑著。
陳月升送信來這事冇掀起太大波瀾,陳淮疆冇再提起,也冇再因此不高興過。裴宥山也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又過了兩天,他去王妃院中請安時,王府侍衛突然找過來。
“府外有人送信,是交給您的。”侍衛雙手遞上信箋。
字跡明顯是陳月升的。裴宥山蹙眉,想把信收起來,交給陳淮疆處。不管是退回去還是說什麼,都比他去說合適。他剛要把信收進衣襟,摸到信封一角時,忽地一怔。
上麵印著一個小小的花紋。這樣的印記,他曾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