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卷宗
近來,裴宥山總覺得王府中氣氛不對。他在雁雪閣行走,總有人偷偷摸摸看他。他去找爹孃,去給穆王妃請安,也總有人指著他說小話。
自他重生之後,和王府中的大家相處還算融洽,最初陳淮疆關著他那段日子裡,還有好多人給他求情呢。就算實在不喜歡他,也不至於這麼明目張膽,說他壞話也絲毫不避著人吧?總被人盯著,裴宥山更不願在王府待著了。
這次剛回來時,他還有些害怕,怕王妃更厭惡他。畢竟當初穆王妃就不大同意他從陽川回來,他回家前,也是和裴總管輪番去求,穆王和穆王妃才終於鬆口的。
穆王妃會不會覺得他就是個反覆無常,貪戀著穆王府的權勢,才屢屢反悔的人?
他都有些不敢去給穆王妃請安,但陳淮疆一直鼓勵他快些去,他才猶猶豫豫地應了。冇想到穆王妃並不生氣,反而親親密密地拉著他,說要把王府的治之權交給他。
他都有點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了。
但穆王妃現在喜歡他,不代錶王府裡其他人也會喜歡他。說不定是有人覺得他心術不正呢,反正冇讓他聽到,就不必太在意。
點心鋪子的牌匾已經做好了。裴宥山不願暴露名姓,又不願打著穆王府的噱頭,想了想,便用了吳氏糕點鋪當店名。陳淮疆出麵替他從陳月升手裡買下鋪子後,他也不怎麼在櫃檯前麵出現了,就在後廚看看賬。
其實他本就是不太愛和人交流的性子,比起迫不得已的出麵做生意,他還是更喜歡看賬本,管賬務。現在他終於有時間,有條件做自己喜歡的事了。
不過也有例外。
“淳於大人,近來不忙嗎?”裴宥山看著坐在自己對麵的淳於鷹,頗有些無奈。
這淳於鷹,說自己有要務在身,需要外出。可他觀察了好多天,淳於鷹除了來他的鋪子買點心,就是在城西的大街上瞎逛。到了飯點就去吃飯,等他收工回王府,淳於鷹也往驛館方向去了。
難道他的要務就是來容城品嚐大寧國美食?
到了午飯時間,除了看店的夥計,其他人都去吃飯了。裴宥山早就餓了,正好近來隔壁鋪子的大叔不知為什麼不乾了,換成了家賣水餃的店。
水餃他也很愛吃。
他剛取了餃子,回座位上準備吃飯,淳於鷹就進了店裡。他的長相太過顯眼,周圍的客人們一眼便瞧出他是北海境人,都有些不敢靠近。膽小的,甚至匆匆離開了店裡。
淳於鷹的目光淡漠地掃過神情各異的顧客,然後徑自坐在了裴宥山對麵。
裴宥山差點噎著。
淳於鷹並冇有回答他的問題,目光落在了牆上的那張紙上。紙上寫著店內的餃子種類和價錢,淳於鷹卻看了許久。裴宥山又試著問道:“大人可是挑選不出?如果冇有偏好,我可以推薦你……”
“看不懂。”淳於鷹淡淡道。
裴宥山一愣。
“看不懂上麵的內容。”淳於鷹又道。
這話稀奇,有點像故意騙人了。連陳淮疆都說淳於鷹精通大寧國禮儀,和他接觸過的這些時日,裴宥山也覺得他談吐不俗,對許多大寧國的詞彙典故一清二楚,不可能看不懂餃子的種類。淳於鷹又看了一眼他的碗裡,問:“你吃的是什麼?”
“羊肉餡的。”裴宥山老實回答。
“我也要這個。”淳於鷹丟出一塊碎銀子,示意裴宥山去替他點單。裴宥山連忙把銀子推回去:“不用這麼多,一碗隻要四文錢的。”
他去幫淳於鷹要了碗餃子,付了錢,以己度人,合懷疑淳於鷹是什麼都想吃,挑不出來了才假裝看不懂。現煮餃子有些慢,裴宥山微微轉身,繼續吃著。他吃相很好,讓人看著便覺得很香。
淳於鷹突然覺得自己更餓了。
“你似乎很喜歡吃東西。”淳於鷹說。
每次去鋪子裡都是在偷偷吃點心,要不就是在光明正大吃點心。在鋪子外,每次見到,也都是在街邊的餐館裡。
說起來,在京城時,他聽聞裴宥山被人擄走後奉命找過去,也是聽到對方是在炒麪攤子附近失蹤的。
“因為好吃嘛。”裴宥山喝了一口餃子湯,滿足道。
淳於鷹的那一份很快就被送上來。他夾開一個餃子,定定地望著碗。裴宥山還以為他不喜歡,就說:“很好吃的,大人先嚐嘗。”
他咬了一口,味道的確不錯。北海境是冇有那麼多新鮮蔬菜的,他們吃肉,也不會像大寧國人一樣,費力地包成餃子。北海境的物資總是很匱乏,吃飯更像是隻為填飽肚子。就算是他,是王子,也不會吃這樣精細的食物。
今年的冬天,北海境會比往常更冷。
他又看了裴宥山一眼,想起當日三王子對他說過的話。這樣一個人,如果到了北海境,恐怕無法融入他們的生活。
吃的又多,還很精細,不是北海境能有的食材,不好養活。
裴宥山被他盯得毛骨悚然的,不知道哪惹到對方了。淳於鷹的視線極為銳利,淺淡的眸子像是獸的眼睛,總之看得他很不舒服。
往常他一頓能吃二十多個餃子,今天吃了十來個就飽了。他也冇心情多待,趕忙吃完就找藉口離開了。奇怪的是,走在路上,他都感覺有人在指著他,悄悄說小話。
難道是他幻聽了?
但仔細聽,那些話語裡,還夾雜著諸如“穆王府”“世子妃”這樣的詞,分明就是在說他。他害怕有人在編排他,但又著實好奇。仔細去聽,那些人指著他,道:“穆王世子妃是平民出身,世子真是禮重平民,絲毫不看重出身。”
另一人神神秘秘道:“何止!那穆王世子妃不但是平民,還是罪臣後人呢!”
果然是編排他的。
裴宥山心裡難受,不敢再聽下去,加快腳步準備趕快進店裡,這樣就聽不到那些嘲笑他的話。冇想到,旁邊又冒出來一道聲音:“你們都說錯了,那位不是罪臣後人,而是忠臣後人啊!”
裴宥山:……?
說他罪臣後人,奴仆之後的,他都聽過。說他是忠臣後人的,他還是第一次聽到。
原來在旁人眼中,他的人設已經如此複雜多麵了嗎?
裴宥山有些恍惚,回到店裡也看不下去賬目。勉強逼著自己看了些,就打道回王府了。如今他回到王府,雁雪閣的許多事情還交給他做。裴宥山甚至覺得,自己身份的變化,並冇有改變什麼。
世子妃的工作內容,似乎和他做仆從時的工作內容冇什麼區彆。
他還是不願聽人議論,讓馬車直接駛回雁雪閣。下了馬車,就直直奔向陳淮疆的書房。陳淮疆披著大氅,坐在書桌前不知道在寫些什麼。近來穆王冇交給他新的公務,按說,陳淮疆是冇有新的事務在忙的。
但他手邊擺著好幾摞書冊,紙張陳舊,裝訂鬆散,被他一一翻開放在麵前。裴宥山走過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卷宗?”裴宥山問道,“衙門的事務,怎麼交給你來辦了?難道是誰家的少爺起了爭紛?”
陳淮疆冇察覺他進來,頓時一怔,下意識用大氅去擋桌上的東西。但裴宥山已經看到了,再掩飾也冇用。裴宥山冷下臉,不滿道:“又瞞我什麼?”
“冇想瞞你,隻是不知道該如何與你說。”陳淮疆微微歎氣,在自己身邊擺了張椅子,讓裴宥山坐下。他斟酌了許久措辭,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本想著查出什麼,再說給伢伢聽的。也是他粗心大意,連伢伢進書房的腳步聲都冇聽到。
“這些卷宗,是當年涉及到你外祖的卷宗。”最終,陳淮疆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我拜托五皇子,弄到了這些。當時的案子,或許有紕漏。我想試試能不能找到些許蛛絲馬跡,為外祖證明清白。”
說完,陳淮疆歎了口氣:“隻是這事畢竟難辦。四十年前的舊案了,許多人證物證已無從查證,且外祖官職不高,我與五皇子都冇有成算,就想先瞞著你,怕到最後,隻是空歡喜一場。”
裴宥山冇想到陳淮疆在做這些。畢竟連他和他娘都冇想過要翻案這種事,被人指著鼻子罵罪臣之後的次數多了,他都有點習慣了。
“為什麼要做這些。”裴宥山問。
“我想為你做點事。”陳淮疆誠懇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補償……不說這個了。有個好的出身,對你來說總歸冇有壞處。且這兩天我看卷宗,總覺得是有可推敲之處的。但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伢伢,我隻能儘力一試。”
裴宥山鼻頭有些酸。那些泛黃的紙頁散發出腐朽的味道,熏得他鼻子疼。也可能是陳淮疆的話讓他有點感動了,總之他有些難受:“你不說我也知道的,我和我娘早都不抱希望了。而且,你就冇想過,萬一我外祖真是罪有應得呢?那你豈不是白忙了?”
陳淮疆一愣,笑了笑:“那就白忙吧。”
也許是他愛屋及烏了。伢伢那麼善良可愛,母親人也很好,他不覺得伢伢的外祖一定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他說完,低頭繼續看了,神態極為認真。裴宥山看著他,也把自己的東西搬過來,在書房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