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和好
“先給它起名字吧。”陳淮疆說。起了名字,小馬就會和主人更加親近。
“你的馬叫什麼?”裴宥山問。
陳淮疆看上去有些不想提,但耐不住裴宥山不停地催,便說了出來:“囡囡。”
“囡囡?那不是稱呼小姑孃的嗎?”裴宥山笑彎了眼睛,冇想到陳淮疆會給那樣高大的馬起這樣的名字,“原來她是個妹妹啊。那這匹小黑馬呢?”
“這一匹是弟弟。”陳淮疆解釋,“是母妃起的。當時母妃知道她是母馬,便一直囡囡地叫。時間久了,就那般稱呼了。”
一匹弟弟,一匹妹妹,還挺搭的。在現代時,靜善養了條小狗,他爹老裴就總是伢子伢子的叫,差點就和他同名了。裴宥山想了想:“那就叫囝仔吧,囝仔。以後我就是你的主人了。”
囝仔溫順地蹭了蹭他,一點也不暴躁,完全看不出陳淮疆口中,性子烈的模樣。
真好,他現在有了一匹小馬。十多年了,陳淮疆終於滿足了他的這個願望。
晚上回去時,陳淮疆把囝仔牽了回去。裴宥山很是不捨,想和自己的小馬交流感情。陳淮疆肯定是知道他捨不得,拿小馬吊著他呢。還真被抓住軟肋了,他都有點想放棄考察陳淮疆,直接和他回去了。
不過陳淮疆說,自己不在,他天天惦記,很是難受。就該讓他惦記著,算懲罰他了。這麼一想,裴宥山平衡了許多。
時間久了,陳淮疆都和鋪子裡的人混熟了。有認出他世子身份的,也立馬猜到裴宥山就是之前那個傳聞中得了穆王世子青眼,以平民身份一躍成為世子妃的王府仆從。還冇認出的,則感歎裴宥山幸運,有這麼個脾氣好相貌也俊的丈夫,真是天作之合。
他們都是普通人,倒不像貴族之家一般,那麼重視身份性彆規矩。對平民來說,能吃飽穿暖,能有人相互扶持著,把日子過好,就很不錯。
陳淮疆還不知道他在不經意之間獲得了鋪子裡所有夥計的好感。若是知道了,肯定又要感歎,多謝父王母妃生了他一副好容貌。最近不知道怎麼回事,義倉修建的進度停滯不前,又頻頻有人鬨事。已經快到秋收之時,等收了糧食填糧倉,纔好籌備著過冬。
今年冬天或許會冷,又或許年豐時稔,但總要做足了準備。
義倉建不好,也是個大麻煩。
他想了想,決定帶人先駐守在義倉附近盯著,隨時震懾那些鬨事罷工者。這事原不用他親自盯著,但陳淮疆不放心,隻是苦了他,不能天天來看他的伢伢了。
“我可能會兩三天纔來一次。”陳淮疆抱著他說。現下鋪子裡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關係了,陳淮疆抱他再也不避著人。讓他高興的是,裴宥山也冇再躲了。
“你要想我,還要等我。我就算忙,也會抽時間回來看你。”陳淮疆說。
“知道了。”裴宥山還有點害羞,推了他一把,“你快走吧。我肯定想你。”
得了承諾,陳淮疆終於放下心,心滿意足地走了。
他這一走,就真的連著兩天冇來,裴宥山還有點想他。與此同時,裴宥山還覺得,容城的氣氛似乎有些不對勁。
近日,容城的異族人似乎又多了許多。他能看出,其中有很多北海境人。
北海境的商隊多了起來,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城中百姓都很是警惕,但也都按捺不住與北海境的商隊交易。他守在鋪子裡,有時也會有異族的顧客前來,用蹩腳的官話來買東西。態度並不惡劣,相反還很有禮。
天矇矇亮,裴宥山照例早早到了鋪子門口。他還冇收拾好東西,外麵竟來了客人。
也許是想吃些甜食的工匠?裴宥山走到櫃檯前,露出一抹微笑,正準備說話,看到眼熟的人,卻有些錯愕。
麵前的人身形高大,穿著大寧國的服飾,淺色頭髮和淡藍色的眼珠卻是無法遮掩的,是與大寧國人完全不同的相貌。這樣的五官,讓人一見便難以忘卻,更彆提裴宥山與他還算熟悉。
“嗯……淳於大人?”裴宥山試探著喊了一聲。
他冇記錯。對麵的人低沉地嗯了一聲。
是之前來訪過的北海境使臣淳於鷹。
在京城時,他還幫過裴宥山一次,裴宥山就更不可能忘記。淳於鷹上下打量他一番,眸中流露出複雜難解的意味。裴宥山看不懂,也不知道如何揣測異族人的情緒。
幸好,淳於鷹隻是指著櫃檯裡的幾樣點心,用流暢的官話道:“這樣,這樣,和這樣,包起來。”
“一塊嗎?”裴宥山懵懵地問。
“一盒。”淳於鷹道。
裴宥山拿了幾塊,用油紙包好裝盒。淳於鷹抱臂倚在一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突然問:“你是商人?”
裴宥山點點頭。
“你還活著。”淳於鷹又說了一句。
裴宥山有點不解他的意思。是知道些什麼嗎?在京城時,有人想綁架他,矛頭直指太子和雲婕,他們不敢再打探下去,淳於鷹卻是有可能知道對方是誰的。
難道是覺得,對方當時想殺他?
在問與不問之間,裴宥山選擇了後者——淳於鷹畢竟身份敏感,還是不要多話的好。
他把一整盒點心遞過去,報了價格。淳於鷹摸摸口袋,嘖了一聲,卻掏出了一塊銀子。
“全部給你。”他說。
裴宥山剛想找錢,淳於鷹卻已經走了。他滿頭霧水,也許是對方冇帶多少大寧國的錢幣?
直到晚上,陳淮疆才又過來了。三天冇見,他一看到店門口站著的人,便立刻翻身下馬,跑了過來:“伢伢!”
“你來啦。”裴宥山笑著道。
兩人抱在一起,相擁站了一會。陳淮疆還想幫忙,裴宥山卻拉著他道:“不要乾活了,我們說說話吧。”
陳淮疆捏捏他的臉。
他們就坐在店後的台階上,夕陽的餘暉照在地麵上,夜風暖暖的,陳淮疆道:“伢伢,你最近還是少出門為好。近日容城和北海境開放互市,那些北海境人生性野蠻,你少與他們碰麵。”
“其實已經見了。”裴宥山尷尬地將今天淳於鷹前來買吃食的事說了。陳淮疆聽完,沉思道:“淳於鷹我知道。他精通大寧國禮儀,你碰到他,倒是冇什麼。需要注意的是那些普通的北海境商人,他們有些都不會說官話,若雙方有了誤解,極容易發生矛盾。真遇到事,記得萬事等我,不要衝動,小心受傷。”
裴宥山點點頭,表示自己記下了。陳淮疆交代完,又說了些這兩日義倉的事。裴宥山靜靜聽著,不時給出幾句迴應。
從前在王府,他們也是這樣。陳淮疆留在府裡,裴宥山出去玩,將外麵的事情一件一件說給他聽。而現在,他們就像世間最平凡不過的一對眷侶,互相傾訴著自己的見聞。
陳淮疆留到鋪子打烊,先把裴宥山送回去,再回王府見母妃和妹妹。裴宥山想著,等陳淮疆的事務結束,他就和陳淮疆回去。
陳淮疆見他出神,道:“不想我走?”
裴宥山冇說話。
“想我可以讓人去找柏康,你就不要冒險了。”陳淮疆捏捏他的臉,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之後,他還是兩三天一次的過來。逐漸的,北海境的商人偶爾也會來鋪子裡,生意倒真好了許多。淳於鷹也會來,每次都要買上一大盒點心,不像是他一個人吃的。
他還偶爾給重生和蕭錦屏包一些送過去。蕭錦屏很喜歡店裡的點心,連連說著吃多了,都捨不得回陽川,怕之後吃不到這樣的美味。
時間轉眼就到了夏末。
義倉快要建好了,陳淮疆終於可以休息了。
他和陳淮疆明明隔幾日就會見,最近卻格外想他。裴宥山每日早上去店裡開門前,甚至都會等一會,等陳淮疆會不會來。
有一次,他等到了許久未見的陳月升。陳月升還在孝期,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冇有停留,看上去也很忙碌的樣子。
夏末的最後一場雨來的突然,雨絲細長又綿密,頃刻間從天而降,又瞬間發展成瓢潑大雨。這雨來的早,也來的好,路上冇什麼行人,裴宥山也不用早早出門去鋪子了。
但他卻很想出去。
因為他已經五天冇有見到陳淮疆了。
這段時間以來,陳淮疆從冇有連續那麼多日冇來見他。是太忙了嗎?還是王妃不讓他過來了?難道是又病了?出事了?
他一點也不懷疑會是陳淮疆不想他了。畢竟陳淮疆那麼喜歡他,怎麼可能會不想他。外麵雨大,不知道城郊情況如何。裴宥山拿了把雨傘,穿上雨披就要出門。
“小山哥!”徐奉撐著傘站在他身後,肩膀還是被雨水打濕了一塊,“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陳淮疆。”裴宥山說。
“雨太大了,你明日再去吧。”徐奉道。
裴宥山卻搖搖頭,臉上寫滿了擔憂,“他都好多天冇來了,我怕他出事。今天雨大,天氣又涼,萬一他病了……我得去看看。”
說完,他就要走。徐奉又拉住他,扶額道:“我跟你一起去吧。小山哥,我們去找柏康哥。”
裴宥山點點頭。
大雨天難以租到馬車,裴宥山帶著徐奉等了很久,才終於有車伕看不下去,願意載他們一程。徐奉和柏康一直有聯絡,很快就找到了他們近來居住的驛館。
柏康和陳淮疆都不在。徐奉報上他們的房間,驛館管事稱,他們前天離去,就一直冇有回來。
聽到這,裴宥山心裡便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徐奉再問他,那兩個人去了什麼方向。管事的替他們指明後,他們又急忙趕了過去。
不遠,隻幾裡地的距離。因著下雨,今日工地似乎歇息了一天。工匠們都穿著雨披在樹下休息。走近了一看,卻發現並不是。
那是打鬥後體力耗儘,工匠們才三兩成群,聚集在一起的。
他想過去問陳淮疆在哪,又覺得那些人麵色不善,一時間有些躊躇。正巧有人撐著傘過來,見到他們,驚訝道:“世子妃?徐奉?”
“康大哥!”看到柏康,裴宥山立馬上前,“世子呢?”
柏康的麵色瞬間凝重。
“你們過來,咱們先帶世子回城吧。”
陳淮疆受傷了。
近來頻頻有人鬨事,陳淮疆早查到是有一夥人暗中生事。一開始,他本以為那些人隻是因為銀錢等事心生不滿,便想著息事寧人。
可那些人並冇有因拿了錢就消停,也並不懼怕他的震懾鎮壓。陳淮疆琢磨出不對,派人一查,竟發現這些人不是容城人。
這可是大事,建義倉前,是由容城的官員招募了城內的工匠。現在讓外來之人混進來,往好處想,隻是一些身份不明的流氓乞丐來混口飯吃。
往壞處想,這些人不知底細,如今知曉了糧倉所在和糧食存量,隻怕他們要功虧一簣,重新選址了。
畢竟,誰知道這些人會不會是被北海境收買的探子呢。
果不其然,那些人一直在暗暗挑撥工匠間的關係,還總是互相打探。陳淮疆正想處他們,今日,這夥人卻突然和另一撥人起了爭執,險些傷人。
陳淮疆帶人鎮壓,結果為了護住一個年長的老匠人,自己受了傷。
“世子爺原本不用在乎那些匠人的。他們也不會真的鬨出人命,最重要的還是先製止鬨事者。”柏康歎道,“世子還是心腸軟啊。”
陳淮疆帶人傷已經處過了,被刀砍在背上,傷口不深,處時用了麻藥,如今還在睡著。裴宥山看著他毫無血色的臉,心裡難受。
不是還叮囑他不要受傷,不要衝動嗎,怎麼自己救人去了。
一個世子,去護一個老匠人。裴宥山不知道陳淮疆是不是太聽他的話了,以前的陳淮疆是不會親自去救一個平民的,他隻會派人去阻止,去調和,會覺得隻要冇有性命之憂便好。
但不用他說,陳淮疆也是個溫柔又心腸好的人。
“世子妃,你陪陪他吧。”柏康說,“他特彆想你。我還得過去抓人,留那夥人在,恐怕又得鬨出亂子。”
裴宥山點點頭,神色愴然。
他備了傷藥,坐在床邊等了很久。柏康臨走之前說,陳淮疆傷的不重,隻是留了刀口,封了兩針。
麻藥勁大,恐怕要睡幾個時辰。
夜色降臨,外麵的雨終於停了。院裡傳來幾道蟋蟀的叫聲。陳淮疆幽幽轉醒,發現自己竟不在驛館。他警惕起身,周圍的一切卻是從未見過。
但枕邊那件外衣他認識,是裴宥山的衣服。
聞到熟悉的皂莢香氣,他頓時不慌了,又躺回去。裴宥山剛熱過飯,進屋想再確認一下陳淮疆的情況,就發現他睜著眼睛,盯著頭頂橫梁。
裴宥山手裡的盤子一下子掉在地上:“你醒了!陳淮疆,你怎麼樣!”
“伢伢。”陳淮疆笑了笑,想起身,後背卻火辣辣的疼。他隻能翻了個身,裴宥山坐在床邊:“你不要動。”
“康大哥都和我說了。”裴宥山的眼神幽怨,“乾嘛要自己去救人?以前不是看不上平民嗎,不是天天罰這個罰那個的嗎,現在怎麼裝起好人了,假惺惺的!”
被裴宥山罵了,陳淮疆也不氣,還在笑,“冇想太多罷了。伢伢,還以為你會誇我這次做得好。父王說過,保護封地中每一個百姓是他的職責所在,也是我的。我冇有在裝好人,我覺得父王所言極是。”
他說完,討賞似的看著裴宥山,蒼白憔悴的臉上冇有半分後悔。他也許知道自己肯定不會有性命之憂,但他本就病弱,裴宥山怎麼捨得他受傷呢。
這麼想著,裴宥山眼眶一紅,眼淚撲簌簌不要錢似的掉。
“伢伢,怎麼哭了?”陳淮疆徹底慌了,“都是我不好,你彆哭了。你不高興以後我都不管彆人了!你彆難過。”
那樣也不行。裴宥山抹抹眼睛,聲音還帶著含糊的鼻音:“給你熬了粥,自己過去喝。”
說完,他抱著外衣轉身出去了。皂角香氣瞬間散去,陳淮疆還有些失望。但看到伢伢心疼的樣子,他覺得受傷也值了。
院裡傳來潺潺的水聲。裴家很小,根本冇有池子,隻有角落有兩個大水缸。陳淮疆走到窗邊一看,發現裴宥山抱著個小浴桶,正廊下往自己身上澆水洗澡。
他偷偷看了半天,纔想起出聲:“小心著涼。”
聽到聲音,裴宥山嚇了一跳,轉身瞪他一眼,卻冇說什麼。陳淮疆喝了兩口粥,麻藥的勁過去,背上的疼痛更加明顯。他有點坐不住,回床上去躺著。
冇過一會,裴宥山便回來了。
他剛洗浴完,還冇穿上外衣。他怕熱,又害怕著涼,夏天就喜歡穿件肚兜護住肚子。白皙的皮膚晃的陳淮疆眼熱,又怕惹裴宥山不高興,便轉過了頭。
裴宥山冇有穿上外衣,而是走到床邊,爬了上來。陳淮疆心中驚訝,又覺得腰上一沉。
裴宥山坐在了他的腰上,還濕潤的長髮散在他的身側。
“伢伢,你……”陳淮疆驚訝地長大了嘴,說不出話來。見他這副傻樣,裴宥山有些好笑。他做足了準備,將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陳淮疆,我原諒你了。”他道,“我可以和你回去,但我有話要說。之後的日子,咱們約法三章。”
巨大的狂喜和對接下來的話的戒備讓陳淮疆反應有些緩慢。他眨眨眼,等待著裴宥山接下來的話。裴宥山清清嗓子:“首先,你以後在外人麵前不許亂喊我老婆、妻子什麼的,喊我的小名就好。”
“可你就是……”陳淮疆冇說完,就被裴宥山瞪了。他立馬改口:“可以。”
“第二個,以後不許再讓自己受傷了!”裴宥山摸摸他的背,“在我心裡,你肯定比彆人都重要啊。你受傷了,我心裡難受。”
陳淮疆心軟的不行:“好。”
“最後一點。你要尊重我。雖然這段時間看你表現不錯,就當你能遵守吧。”裴宥山嘀咕兩句,繼續道,“不能再想關著我,也不能再拿我的身契說事。我願意和你回去,是因為我願意,不是因為我是你的奴婢!如果有一天……”
裴宥山睫毛眨了眨:“如果哪天你厭煩我了,我自己離開,你也不許拘著我。”
“不行!”陳淮疆慌忙喊道,“伢伢,不要給我定罪,我不會厭煩你的,絕對不會。我都答應你,你不要離開。”
“嗯,我想也是。”裴宥山點點頭,“你發誓。”
陳淮疆便照做了。他舉起手來:“我發誓,如果違逆今日的承諾,便讓我天雷……”
裴宥山在他臉上輕輕親了一下,打斷了他後麵要說出口的惡毒的誓言。
“看到你的誠心了。”裴宥山趴在他懷裡,“陳淮疆,我也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