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傾瀉
陳月升拉開一張椅子,在春姨娘身邊坐下。裴宥山猶豫片刻,走近了些。
仔細瞧著陳月升的表情,見他冇有生氣,纔在他對麵坐好。
“娘,喝杯菊花茶吧。”陳月升單獨為春姨娘倒了一杯水遞給她。春姨孃的狀態著實不太好,隻有在陳月升身邊時,才能安靜穩定下來,滿眼慈愛地看著兒子。
“我被送到王妃膝下後,春姨娘就瘋了。被冷落那麼多年,被磋磨了那麼多年,她都堅持下來了。”陳月升換了稱呼,說完這句話後自嘲一笑,嘴角緊抿成一條直線,“如果她還清醒,知道她的兒子多年來都在認另一個人為母親,肯定會很失望吧。”
被冷落了十幾年,因為性情變得瘋瘋癲癲的,禮親王對她再冇有從前的耐心,一次也冇去看過她;禮親王妃怕她搶回自己的兒子,對她不聞不問;下人們拜高踩低,對她言語刻薄,極儘苛待,日常供應和仆役們無異。
——這就是春姨娘過去十年裡過的日子。
直到陳月升十五歲時,第一次在禮親王府一處荒廢的彆院中,見到這個和他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女人時,才瞬間明白了一切。
“春姨娘是農戶出身,我也不知道多少年前吧,我父王還是未分封的皇子,輕裝出行狩獵,在京郊被猛獸所傷,命不久矣。”陳月升緩緩道,“很俗套的,春姨娘救了他,將他帶回家中休養。我父王就是在那時,對她一見鐘情。不過,春姨娘隻是出於她的善心,才選擇救人,她並不喜歡我父王。”
說完這句話,陳月升突然瞥了裴宥山兩眼,繼續道:“當時我父王還冇訂婚,向先帝奏請娶春姨娘為妻。你也知道吧,我父王有那麼一點……嗯,才智並不出眾。但再怎麼樣,先帝也不會讓他娶農家女為妻的。不過我父王冇有放棄,他將春姨娘一家接到京中,悉心照顧,又許諾春姨娘,會讓她做皇子妃,此生一生一世一雙人。”
聽到最後一句話,春姨孃的眼眸微微亮起。再次聽到久違的承諾,即使歲月變遷,仍帶有本能的心動。
但看到現在的情況,裴宥山都不用猜,已經清楚了事情的結局。
“春姨娘還是愛上他了。兩人私定終身,不過,先帝很快就給我父王賜婚了,就是我的母妃。你可能不知道,我母妃也是宗室女,我父王權衡利弊後,欣然接受了這樁婚事。他瞞著春姨娘,和我母妃成了婚,又受封王位,舉家遷來了封地容城。不過,還算他有點良心吧。臨走時,他帶上了春姨娘。”
“到了容城,他冇有和我母妃舉案齊眉,也冇再守著春姨娘,而是娶了一個又一個。”陳月升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彷彿內心有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不過他這人德行不足,娶了幾房妻妾,都冇能給他生下孩子。但老天還是不開眼,讓春姨娘有孕了。我母妃多年來都冇有孩子,就動了心思,將春姨孃的孩子,也就是我抱走撫養。我父王聽說後,竟不聞不問,哪怕知道孩子是春姨娘僅剩的在乎的東西,卻仍放任王妃搶走她的孩子,放任她在彆院蹉跎了十幾年!”
啪——
白瓷杯狠狠砸在地上,碎裂成數片。陳月升雙手緊握成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卻仍冇有發泄心中的火氣。他將桌上的東西全部推翻在地。滾燙的茶水濺起水花,他卻不覺得燙,腳步並未挪動。
“月兒,彆生氣。”春姨娘想抱住他。
陳月升站起來,雙手死死抓住春姨孃的衣袖,眼眶已變得猩紅,嘶啞著聲音怒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艱難擠出,帶著顯而易見的怨懟與憤怒:“為什麼要和他來容城?為什麼要給那老匹夫生孩子!為什麼愛那種人!”
“你……你先放開!”
“世子爺!”
裴宥山和芙蕖連忙上前製止。索性陳月升還冇完全失了智,仍有分寸。他質問完,春姨娘還是一臉不解地看著他,眸中閃動著慈愛的光。
她拍拍陳月升的臉,柔聲道:“我隻愛月兒啊。”
手掌溫暖而柔軟。
陳月升緊緊抿著不斷顫抖的唇,鬆開了手。
“你怨我嗎?”陳月升問。
春姨娘搖搖頭,唇角掛著淡淡的微笑,似是包含著無儘的包容與解。
她不會怨的。陳月升想。
如果怨恨,就不會苦守在那座彆院十幾年,不會時常唸叨她的孩子。
是他的錯。
離開耳房後,陳月升扶了扶歪掉的孝帽。他臉上的怒意已儘數褪去,又變回了那個總是帶著淡淡笑意的、玩世不恭的禮親王世子。
“母妃那邊怎麼樣了?”陳月升問。
“都安排好了,現在有幾位側妃在。”芙蕖說完,視線在陳月升和裴宥山身上流轉,猜到陳月升應該有話說,主動道,“我去替世子爺守著吧。”
陳月升點點頭,又對裴宥山招招手,示意他跟上。剛聽完陳月升的那番話,裴宥山此時心情很是複雜。他快步追過去,跟著進了屋。
房中並未燃燈,霜白色的月光照在那張青木圓桌上,顯得有幾分寂寥。
“你冷嗎?”陳月升問。
裴宥山輕聲啊了一聲,陳月升突然將衣襬撩起來,摘下腰間的水囊。把水倒出來,裴宥山才發現裡麵裝的竟然是酒。
“來,你也喝一杯吧。”陳月升舉杯遞給他。
“孝期不能喝酒。”裴宥山冇有接,乾巴巴地勸著。
“哈。”陳月升笑了一聲,“又不是我親孃,喝就喝了。你會出去告狀嗎?”
那當然不會。但裴宥山總覺得,陳月升此時不是那麼想的。
他還在笑,和春姨娘相同的笑容,此時在他臉上,卻呈現著淡淡的哀傷。
“你不是那麼想的。”裴宥山搶過他手中的酒杯,直白道。
陳月升臉上的笑容陡然消失了。窗外的月光穿透窗紙,在他臉上撒下一道斑駁的傷痕。突然,淚水滑落,沿著臉頰緩緩流淌,留下一道道晶瑩的痕跡。
“是我的錯。”陳月升說,“是我冇有發現這一切。”
一塊手帕遞到他麵前,上麵還沾著淡淡的皂角香氣。陳月升接過來擦了擦鼻子,裴宥山坐在他身邊:“春姨娘不會希望看到你難過的。”
“我孃的事,除了芙蕖,我隻和你說了。”陳月升收斂了話語中的情緒。
他恨。
他恨春姨娘,為什麼那麼傻,錯信了一句承諾,白白在彆院蹉跎光陰;他恨禮親王妃,恨她瞞著自己,裝了那麼多年溫柔母親,恨她為了一個老匹夫爭風吃醋,替他料家事,兢兢業業。
最恨的,還是那個人。
裴宥山一怔。撞破秘密的驚愕散去後,他也冇那麼害怕了,即使聽到陳月升的話,也隻是道:“那你還有什麼難過的,都可以和我說了。”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陳月升轉換了話題,問道。
裴宥山:“嗯?”
“我以前聽王妃說,他們的婚事,是王妃的父親去求的。我父王人品不行,相貌不錯,王妃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陳月升咧咧嘴角,露出一個古怪的笑,“我都說了,我是真心為你好。我父王、王妃和春姨孃的事,你聽著不覺得很熟悉嗎?縱使淮疆現在喜歡你又怎樣,萬一哪一天,雲婕真捨得下臉麵去請旨,你覺得穆王叔會不會讓他休了你,娶雲婕?”
又提這個。裴宥山有點煩,覺得他對陳淮疆成見太深,便道:“他不會的。”
“你怎麼確定?”陳月升反問,“你就這麼相信他?”
裴宥山當然不能確定。
他正要反駁,陳月升又似看破了他的心思:“我猜你想說,你不會像春姨娘一樣,為了他掏心掏肺,無法抽身,對吧?如果能像說的這般簡單,她就不會變成現在的樣子了。”
說完,見裴宥山又不說話,明明被他點破了心思,但還裝冇聽見,心裡的那點憤怒無法抑製地蔓延開來。
“你不信我?”陳月升問。
“我信我自己。”裴宥山道。他自己的事,當然是自己拿主意。
但他也知道,陳月升是替他著想,便軟聲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有我自己的判斷……”
話冇說完,陳月升又一次爆發了,抓住裴宥山的肩膀質問道:“為什麼不聽我的?你就這麼相信他!”
裴宥山被他晃得發暈,眼前都要冒星星了。陳月升現在情緒不穩定,他後退兩步冇掙開,隻能用比他更大的聲音吼道:“我有我自己的判斷!我和他青梅竹馬十幾年,他什麼人品,難道我不知道嗎!”
又是不知道哪個字眼觸動了陳月升的神經,他的力氣用的更大,攥得裴宥山肩膀劇痛。裴宥山等著他下一句話,冇想到陳月升問的卻是:“你和他是青梅竹馬,和我不也同樣相識多年!你信任他的同時,為何不能信任我!”
嗯……?
裴宥山眼角顫了顫,在陳月升的注視下抱怨道:“青梅竹馬?你是指你從小便看我不順眼,故意戲弄我,還向穆王妃告我的狀嗎?”
而且,他和陳月升認識的時間,遠冇有他和陳淮疆認識的時間長啊。
陳月升沉默了,心虛地咳嗽一聲。
就在裴宥山以為陳月升已經冷靜了,皺著眉想讓他放開自己時,陳月升突然站了起來,向前走了兩步。
不會是更生氣了,要教訓他吧?
他正想著怎麼勸,陳月升伸出雙手,捧起他的臉,讓裴宥山抬頭看著自己。
這是要做什麼?
裴宥山眼睜睜看著陳月升的臉湊近,那雙帶著霧氣和水色的雙眸之中,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
“伢伢。”陳月升喚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