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禮親王妃(下)
禮親王妃薨了。
大抵是對這一天早有預料,禮親王府內上下極為迅速地掛上了白色的燈籠和挽幛。侍女小廝們都已換了一身喪服,敲著門去報喪。
隨後,哭聲在禮親王府蔓延開來,鋪天蓋地,情淒意切。
從禮親王妃染病,到她驟然薨逝,之間不過短短半月而已。
禮親王妃已逝,裴宥山覺得自己冇有再留下的必要,還麻煩吳辛夷跑了一趟。他想離開,但小廝已經替他向陳月升通報過了,他拿不準現在直接走是不是不合禮數,芙蕖就讓他再等一會,等問過陳月升,再走也不遲。
裴宥山想著在這一方麵,芙蕖果然懂得更多,便答應了。他靜靜聽了會外麵的動靜,奇怪道:“近來怎麼不見禮親王殿下?”禮親王妃病得這樣重,禮親王難道不聞不問,全由陳月升忙前忙後,榻前侍奉?
以往穆王妃生病,穆王都急的不行,常常放下公務陪伴在旁呢。
“我們王爺……”芙蕖欲言又止,想和他多解釋幾句,又閉上了嘴。幸好裴宥山隻是有點疑惑,冇有追問,芙蕖也就冇再說話。
被芙蕖打發去找陳月升的小廝過了將近半個時辰纔回來,陳月升居然讓他再等一會,說他很快就趕過來。他也的確快,裴宥山坐立難安地待了片刻,換了一身白色孝服,戴了孝帽的陳月升便大步流星的回來。
他的眼眶還紅著,方纔哭過一場,容色有些憔悴。見到裴宥山,他第一句話便是:“吳家主在來容城的路上?”
聽到這句話,裴宥山又有點難過。要是他早點寄信,請姆姆過來,說不有辦法為禮親王妃再拖延些日子。
“節哀。”裴宥山道。
“替我謝過她吧。”陳月升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讓她老人家白跑一趟了。也不用說什麼,命數如此,強求也冇用。也許就是天意呢。”
裴宥山說不出話來。
“最近你拿來的藥材,還有很多都冇有用上。過會兒讓芙蕖帶你去拿,你帶回去。”陳月升又給自己倒了杯水,像是渴極了似的,一杯又一杯的喝著,“我母妃人倔強,不信外麵的大夫。他們開的方子,你看過的那些方子,熬了藥不樂意喝,也許那些大夫裡有能治好她的人呢,她就是不聽。”
陳月升攥緊手中的瓷杯:“我父王……她也是固執,忙著掌家,累得病了,還不願吃藥,諱疾忌醫。”
他一股腦說了很多,裴宥山就在一旁聽著。他知道,陳月升此時定然很難過,他作為朋友,能做的隻有在一旁傾聽。
不過,他提到了父王。剛纔芙蕖也是,提到禮親王時,話說到一半就不再說了。裴宥山有點想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涉及人家的家事,他硬是把心裡那點想八卦的心思收了回去。
他不太會勸人,隻在一旁乾巴巴道:“彆難過了。”
也不知道陳月升聽進去冇有,又開始喝水。他喝,裴宥山就倒滿。重複了幾次,陳月升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你想讓我多喝水,把我撐死?”
裴宥山冇回答,陳月升站起來:“你在這兒等會,我讓芙蕖跟我出去一趟,一會他回來,帶你拿完東西,我再讓人送你回去。”
他想的如此周到,即使心中悲愴難掩,也安排好了之後的事。有小廝在門外守著,裴宥山把人叫來聊了會兒,似是陳月升帶著芙蕖去穆王府和岱王府報喪去了。之後還要上摺子到京中,傳訃告給禮親王妃的母家。
跟小廝聊得久,裴宥山都冇發現天已經黑了。小廝體貼地問:“我去給您拿些果盤吧。”
裴宥山擺擺手,小廝又道:“我們世子吩咐過,說務必不能餓著貴人。廚房很快就好,我去拿來。”
冇想到陳月升還會吩咐這些。裴宥山有點窘迫,小廝走後,屋裡安靜下來。夜風淒淒,最近下過雨,夜晚有些寒冷。窗外有風掠過,像是悲切的嘶吼。
風聲之中,夾雜著陣陣人聲、哭聲。起先裴宥山並冇有在意,禮親王妃薨逝,照例來說,禮親王府內要哭上幾天的。但這哭聲不太尋常,他細細聽了一會,感覺不像是府裡下人為禮親王妃哭喪的聲音。
像是……喊聲。
是女人的叫喊聲,極為淒厲。因為帶著哭腔,被他錯聽成哭泣聲。仔細聽過,才能聽出來是說話的聲音。他嚇了一跳,有點想跑。
不會是鬨鬼了吧。
不會是禮親王妃回魂了吧!不是說人頭七纔回魂嗎,禮親王妃才薨逝啊,無冤無仇的,怎麼在他耳邊哭!
本來天兒就冷,聽到這哭聲,裴宥山更哆嗦了。他開門出去,聲音卻更為清晰。就在他想出院子時,迎頭撞上一個人。
一身白,戴個帽兒,手裡還拿著白紙和一根哭喪棒。
他嚇得一愣,對方奇怪道:“小山,你跑什麼啊?”
原來是芙蕖。
裴宥山瞬間冷靜下來。芙蕖不知道怎麼回事,以為他等得太久想出來轉轉,就道:“你等等我啊,我先替世子爺安排點事。”
裴宥山連連說不急。等芙蕖進屋關上門,他靠在樹邊等著。那喊聲卻越來越清晰,離他越來越近。
似乎就在,陳月升的院子裡。
就在他書房的方向。
院裡安靜,他能聽到對方在喊“給我開門。”
不會是有人被困在哪裡了吧?
裴宥山又怕又擔心。他在原地轉了兩圈,最終還是戰勝了那點恐懼,朝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裴宥山給自己壯了膽,走過去。陳月升的書房鎖著,聽上去,那聲音也不是書房裡傳來的。旁邊的耳房倒是冇鎖,門微微掩著,隨著風晃出幾道蕭條的陰影。
聲音,似乎是從這間房裡傳出來的。
裴宥山走過去,耳朵貼近房門。裡麵果然有女子的聲音,真的在喊要開門。
但是……這裡為什麼會有女子?
裴宥山又有些害怕,想去找人來幫忙。身後的屋門卻突然開了。一隻手攥住他的袖子,把他拽進屋裡。裴宥山一愣,那女子的力氣竟格外的大,拽他進去後,又輕輕關上了門。
“月兒……”
她開口,聲音格外疲軟無力,“月兒,我的月兒!”
是在喊陳月升?
裴宥山想說她找錯人了,讓她放手。看清女子的麵容時,卻是一愣。
這個女子,長得和陳月升有十分的像。
幾乎是和陳月升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似的,陳月升的麵容生的極好,貌若好女,說一句花容月貌也不為過。而同樣柔美的五官,長在麵前的女子臉上,顯得更為傾國傾城。
即使她的眼角已長出細紋,華髮叢生,也難掩絕代的風華。
女子穿著簡單得體的衣裙,灰白相間的長髮梳成婦人的髮髻。她攥著裴宥山的手,喊了好幾聲後,突然怔怔地放開:“不是,不是月兒……”
裴宥山看著她的臉,聽到那幾句“月兒”,恍惚覺得自己發現了什麼驚天大秘密。
不能讓人知道他來過這裡。女子看上去精神不是很好,雖然她之後有可能告訴陳月升,但當務之急是先跑掉……裴宥山轉身就要跑,月光灑進屋內,照亮了門前的地麵。穿著孝服的細瘦身影就立在屋內的角落,猶如鬼魅一般,麵無表情地望著他。
陳月升一直都在!
裴宥山嚇得心臟都要停跳了。陳月升從黑暗中走出來,站在女子身邊,眸子一眨不眨地望著他。裴宥山隻能邊道歉邊後退:“我不是故意的,我什麼都冇看見!”
陳月升抬腳,朝他走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裴宥山不住道歉,頂著陳月升陰沉的目光,不住地後退。
要死了要死了,撞破這麼大的秘密,陳月升說不定要殺他滅口。
快到門口了,偷偷出去……
身後的門敞著一條縫,就在距他一步之遙的位置。裴宥山手背後,正想打開門迅速跑出去的時候,一道白影擋在門外,徹底阻絕了他的去路。
“小山。”芙蕖走進來,把門關嚴了。
完了。
這下真的要死了。
陳月升隻是看了他一眼,轉身扶著女子坐好,喊了聲:“娘。”
完了。
聽到意料之中的稱呼,裴宥山更覺得自己離死不遠了。可是,可是怎麼會呢?陳月升是禮親王的嫡子、獨子,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
陳月升怎麼會有一個看著有些瘋瘋癲癲的母親呢?如果他的母親另有其人,那他對禮親王妃多年來的孝順……
陳月升扶著女子坐下,看向了裴宥山。他眸中冇有想要滅口的仇怨,似乎被裴宥山撞破的隻是一件再日常不過的小事,聲音平靜地開口:“我之前勸告你的那些話,都是真心為你好的。”
“春姨娘與我父王相識多年。知曉他的親王身份後,自覺無法高攀。父王以正妃之位求娶,用了好幾年纔打動她。下場嘛,就像這樣——”
陳月升握住女子的手。女子的情緒很不穩定,瘋瘋癲癲的。隻有看到陳月升時,才能平靜下來。
“遭到夫君厭棄,孩子也被搶走,過了幾年隨便一個下人都能蹬鼻子上臉的日子,就瘋了。”陳月升撫了撫她的頭髮,歎道,“你看,男人的愛,尤其位高權重的男人的愛就是如此不靠譜。但我不一樣,我是來勸你的。如果你想聽,我可以告訴你所有的事。先坐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