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晉太康四年的深秋,洛陽皇城籠罩在一層壓抑的陰霾裡。梧桐葉被寒風吹得簌簌作響,卷著塵土掠過太極殿的丹陛,殿內燭火搖曳,映得晉武帝司馬炎的臉陰晴不定。他手裡捏著一封奏摺,墨跡未乾,字裡行間滿是懇切,落款是“臣攸”——齊獻王司馬攸,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也是朝堂上最讓他忌憚的人。
司馬攸自幼聰慧,性情溫厚,深受祖父司馬懿和父親司馬昭的喜愛。當年司馬昭甚至一度想立他為世子,若不是司馬炎年長,這皇位恐怕輪不到如今的晉武帝。如今司馬炎登基多年,四海一統,可對這位弟弟的猜忌卻從未消減。尤其是太子司馬衷資質平庸,朝野上下常有“齊王賢明,當承大統”的流言,更讓司馬炎如鯁在喉。
“陛下,齊王奏摺所言,守陵之事……”內侍小心翼翼地開口,話冇說完就被司馬炎打斷。
“他想避禍?”司馬炎冷笑一聲,將奏摺扔在案上,“分明是心懷怨懟,故意裝病博同情!”
這話並非空穴來風。就在上月,司馬炎下旨讓司馬攸遷封青州,遠離京城中樞。司馬攸深知兄長猜忌,又不願離開母親文明皇後的陵寢附近,多次上書推辭,言辭愈發懇切,最後竟說自己“憤怨成疾,難擔重任”,懇請允許他留在洛陽,為母親守陵至終老。
司馬炎哪裡肯信?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司馬攸的緩兵之計。他當即傳旨,派遣宮中最頂尖的三位禦醫,即刻前往齊王府診治,務必查明真相。
三位禦醫領旨時,心裡都打起了鼓。領頭的李禦醫年近六旬,在宮中行醫三十餘年,最懂帝王心思。出宮的路上,他拉著另外兩位年輕禦醫歎道:“陛下之意,你們還不明白?他根本不信齊王有病,我們此去,隻能‘看’出冇病。”
王禦醫年輕氣盛,忍不住反駁:“可醫者仁心,若是齊王真有病,我們隱瞞不報,豈不是草菅人命?”
“人命?”李禦醫嗤笑一聲,“在這皇城裡,帝王的心思纔是最大的命!你忘了當年太醫令因為直言進諫,被陛下貶到邊疆的事?齊王與陛下雖是兄弟,可皇權之下,哪有什麼親情?我們順著陛下的意思,至少能保全身家性命,若是逆著來,後果不堪設想。”
張禦醫左右為難,搓著手道:“可若是齊王真有重疾,我們說冇病,日後出事了,陛下追責下來,我們也難逃一死啊!”
“出事?”李禦醫眼中閃過一絲陰狠,“隻要我們一口咬定冇病,日後就算齊王有個三長兩短,也隻能怪他自己命薄,與我們無關。陛下要的是一個‘齊王裝病’的理由,我們照做就是了。”
兩人被李禦醫說得啞口無言,最終還是被裹挾著,走進了齊王府。
此時的齊王府,早已冇了往日的熱鬨。司馬攸躺在病榻上,臉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胸口劇烈起伏著,每呼吸一次都帶著壓抑的咳嗽。他本就因兄長的猜忌憂憤難平,連日來茶飯不思,夜不能寐,硬生生熬出了重病。
“王爺,禦醫到了。”內侍輕聲稟報。
司馬攸掙紮著想坐起來,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嘴角溢位一絲淡淡的血跡,他慌忙用錦帕捂住,強作鎮定地說:“請……請禦醫進來。”
三位禦醫走進內室,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麵而來。李禦醫假模假樣地為司馬攸診脈,指下脈象沉細而數,氣血鬱結,分明是憂憤成疾的重症,再看他眼底青黑,麵色萎黃,顯然已是病入膏肓。可他臉上卻不動聲色,鬆開手道:“王爺脈象平穩,不過是些許憂思過度,並無大礙。”
王禦醫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想開口,卻被李禦醫狠狠瞪了一眼,隻好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司馬攸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他苦笑道:“禦醫莫不是看錯了?本王近日胸悶氣短,咳血不止,怎會無大礙?”
“王爺說笑了。”李禦醫躬身道,“您乃是萬金之軀,身體素質遠超常人,不過是一時心緒不寧罷了。隻要放寬心,好好休養幾日,自然會痊癒。”他轉頭對王府內侍說,“回頭我開一副安神的方子,王爺服下後,保證藥到病除。”
說罷,三位禦醫匆匆告辭,回到宮中向司馬炎覆命。李禦醫添油加醋地說:“陛下,齊王脈象平和,精神尚可,臣看他確實是裝病,無非是不願遷封青州,故意以此要挾陛下罷了。”
司馬炎聽了,果然怒氣更盛:“朕就知道他心懷不軌!傳旨,催促齊王三日內啟程,不得有誤!”
旨意傳到齊王府時,司馬攸剛咳出一口血,錦帕上的血跡觸目驚心。他望著窗外飄落的枯葉,心中一片冰涼。兄長的猜忌,禦醫的隱瞞,讓他徹底陷入了絕境。
“王爺,陛下催您上路了。”長史低聲道,聲音裡滿是擔憂。
司馬攸緩緩閉上眼,兩行清淚滑落:“本王……去見陛下最後一麵。”
他掙紮著起身,讓內侍為他換上朝服。往日合身的朝服,如今穿在身上卻空蕩蕩的,襯得他愈發消瘦。他對著銅鏡,強撐著整理好衣冠,用胭脂掩飾住蒼白的臉色,又將咳出的血跡擦拭乾淨。他一生注重儀容儀表,即便身處絕境,也不願在兄長麵前示弱。
當司馬攸出現在太極殿時,司馬炎正坐在龍椅上,神色冷峻。他打量著弟弟,見他雖然消瘦,但衣著整齊,舉止如常,甚至還能躬身行禮,心中的疑慮更甚:“你既無病,為何屢次推辭遷封?莫非真如傳言所說,你對皇位心存覬覦?”
司馬攸心中一痛,氣血翻湧,差點咳出一口血來。他強壓下喉間的腥甜,聲音沙啞地說:“陛下明鑒,臣對陛下忠心耿耿,絕無半分異心。隻是臣母親陵寢在此,臣隻想守在母親身邊,了此殘生。”
“夠了!”司馬炎厲聲打斷他,“你若真有孝心,就該遵朕的旨意,前往青州鎮守疆土,為大晉效力!明日一早,必須啟程!”
司馬攸望著兄長冷漠的眼神,知道再多的解釋都是徒勞。他躬身行了一禮,轉身緩緩走出太極殿。殿外寒風刺骨,吹得他渾身發抖,胸口的劇痛越來越強烈,他幾乎是扶著宮牆,才勉強回到了王府。
當晚,司馬攸病情急劇惡化,咳血不止,整夜未能閤眼。第二天一早,他在侍從的攙扶下,登上了前往青州的馬車。車輪滾滾,駛離洛陽城的那一刻,司馬攸望著遠處母親的陵寢,兩行清淚再次滑落。他知道,自己這一去,恐怕再也回不來了。
馬車行至中途,司馬攸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身前的錦袍。他眼前一黑,倒在了馬車上,再也冇有醒來。
訊息傳回洛陽時,司馬炎正在宮中宴請群臣。聽到司馬攸吐血而亡的訊息,他手中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酒液四濺。他愣在原地,腦海中浮現出司馬攸辭行時的模樣——消瘦的身影,強裝鎮定的表情,還有那雙充滿絕望的眼睛。
“陛下,齊王薨了……”內侍小心翼翼地重複道。
司馬炎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大殿,傳旨即刻前往齊王府弔唁。當他看到司馬攸冰冷的遺體,看到他嘴角未乾的血跡,還有那件被鮮血染紅的錦袍時,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悔恨。他想起禦醫的診斷,想起自己的猜忌,想起弟弟多次上書的懇切言辭,才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就在這時,一個少年猛地撲到司馬炎麵前,跪地痛哭。那是司馬攸的兒子司馬冏,年僅十七歲,此刻哭得撕心裂肺,頓足捶胸:“陛下!我父並非無病,而是被那些禦醫活活害死的!他們為了迎合陛下,隱瞞父君的病情,逼著父君上路,才讓父君含冤而死啊!”
司馬冏一邊哭,一邊從懷中掏出一塊錦帕,上麵滿是暗紅色的血跡:“這是父君辭行前咳出的血,他本想呈給陛下看,卻怕陛下更加猜忌,隻能默默忍受。那些禦醫,醫德喪儘,草菅人命,求陛下為父君做主!”
周圍的王公大臣們也紛紛跪地求情:“陛下,齊王賢明,一生為國為民,如今含冤而死,懇請陛下嚴懲庸醫,還齊王一個公道!”
司馬炎看著錦帕上的血跡,又想起那些禦醫的巧言令色,心中的悔恨和憤怒交織在一起,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指著殿外怒吼:“傳旨!將那三位禦醫即刻捉拿歸案,午時問斬!抄冇家產,以儆效尤!”
旨意一下,朝野震動。三位禦醫被抓時,還在各自的府邸中沾沾自喜,以為自己迎合了皇帝的心思,能得到賞賜。直到被押到刑場,他們才明白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李禦醫望著遠處的皇宮,淚流滿麵:“我悔啊!不該為了迎合陛下,違背醫德,害死齊王,也害死了自己!”
可悔恨已經晚了。午時三刻,三聲炮響,三位禦醫人頭落地,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司馬炎又下旨,追封司馬攸為獻王,厚葬於文明皇後陵寢之側,讓他如願守在母親身邊。同時,立司馬冏為齊王,繼承父親的爵位和封地。
然而,再多的賞賜和追封,也換不回司馬攸的性命。司馬炎站在司馬攸的墓前,望著冰冷的墓碑,心中充滿了無儘的悔恨。他終於明白,皇權的猜忌讓他失去了唯一的弟弟,而那些冇有醫德的禦醫,不過是這場悲劇的推手。
此事過後,司馬炎下令整頓太醫院,強調醫者必須堅守醫德,實事求是,若有再敢欺瞞君上、草菅人命者,一律株連九族。可即便如此,那場因猜忌和失德引發的悲劇,終究成了西晉王朝一道難以癒合的傷疤。
多年後,司馬冏執掌齊王府,始終銘記父親的教誨,為官清廉,體恤百姓,深受萬民愛戴。他常常對身邊的人說:“我父一生磊落,卻因他人的猜忌和禦醫的失德含冤而死。做人做事,當以醫德為先,以誠信為本,切不可為了一己之私,顛倒黑白,害人害己。”
而洛陽城的百姓們,也常常在茶餘飯後,講述著齊獻王含冤而死的故事,警示後人: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毀其節。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要堅守本心,砥礪品德,唯有如此,才能行穩致遠,避免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