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元年的洛陽,秋陽正烈,宮城的朱雀門大開著,十裡長街旁的槐樹葉被曬得打卷,卻擋不住滿城的歡騰。金戈鐵馬的聲響歇了,江東的吳旗換了晉的玄旗,自漢末分崩離析近百年的天下,終於在司馬炎的手中重歸一統。
宮城的太極殿內,玉階丹墀,文武百官列立兩側,連呼吸都壓著幾分恭謹。龍椅上的司馬炎身著袞龍袍,眉目間帶著天下歸一的意氣,指尖輕叩禦案,朗聲道:“自漢末以來,四海鼎沸,州郡刺史既管民生,又掌兵馬,權柄過重,方有各地割據之禍。今天下太平,當韜光養晦,罷州郡兵,大郡置武吏百人,小郡五十,專管治安即可。刺史分職,復漢家舊製!”
話音落,殿內靜了一瞬,隨即有一人出列,白髮垂肩,袍袖翻飛,正是尚書僕射山濤。他躬身叩首,聲音沉厚,帶著不容置疑的懇切:“陛下,天下初定,人心未穩,州郡乃天下之基,不宜輕去武備!若盜賊四起,郡中無兵,何以製之?”
山濤是三朝老臣,德高望重,他這一齣言,殿內立刻竊竊私語起來。有人頷首附和,有人麵露遲疑,還有人眼觀鼻鼻觀心,等著看皇帝的態度。
司馬炎抬手壓下殿內的聲響,目光掃過山濤,語氣堅定:“伯倫多慮了。天下一統,百姓思安,何來盜賊?秦收天下之兵以弱枝強乾,漢削諸侯以固中央,此皆前代之鑑。今罷郡兵,正為安天下,不必再議!”
一道聖旨,從洛陽傳向天下,各州郡的兵甲被收繳,營寨拆去,那些扛了半輩子戈矛的兵士,大多解甲歸田,隻留下寥寥數十武吏,守著郡府的衙門口。山濤看著傳旨的驛馬絕塵而去,長嘆一聲,拂袖歸府,隻留下一句“日後天下大亂,必由此起”。
彼時的洛陽,滿城都是太平歌,冇人把山濤的話放在心上。可誰也冇想到,二十一年後,永寧元年的烽火,真的燒遍了中原。盜賊蜂起,流寇橫行,那些被罷了兵的州郡,連衙門口的武吏都湊不齊一支像樣的隊伍,隻能眼睜睜看著賊寇燒殺搶掠,天下再度陷入大亂。世人皆嘆,司馬炎不聽山濤之言,罷州郡兵,才釀此大禍。
可坐在龍椅上的司馬炎,真的是一時意氣,犯了昏聵之錯嗎?
其實不然。這位平定江東、一統天下的晉武帝,心裡揣著的,是一本比誰都清楚的賬。他的罷郡兵之策,從來不是心血來潮,而是權衡了天下大勢、前朝教訓、國力民生後的選擇,隻是這選擇,終究困在了西晉那個畸形的時代裡。
司馬炎這輩子,最記取的,莫過於曹魏的覆亡。他的祖父司馬懿,靠著高平陵之變,從曹魏宗室手中奪了權;他的父親司馬昭,弒魏帝曹髦,權傾朝野;而他自己,逼魏元帝曹奐禪位,才登了這九五之尊。曹魏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在司馬炎看來,核心就一個——不用宗室,不掌兵權。
曹操在世時,唯纔是舉,宗室雖有任用,卻始終不掌地方重兵。到了魏文帝曹丕、魏明帝曹叡時期,更是對宗室嚴防死守,諸侯王被圈禁在封國,連隨意走動都難,更別說領兵治民。結果呢?當司馬懿在高平陵突然發難,三千死士一夜之間控製洛陽,曹魏的地方州郡竟無一人有兵有膽前來勤王,偌大的曹魏,竟被司馬氏輕易篡奪。
這教訓,司馬炎刻在了骨子裡。所以他登基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打補丁”——大封同姓諸侯王。司馬氏的子弟,不論長幼,隻要沾親帶故,皆有封國,大國封萬戶,領兵五千;次國五千戶,領兵三千;小國三千戶,領兵一千五百。這些諸侯王,不是曹魏那種被圈禁的傀儡,他們可以自主選用封國官吏,可以開府治事,更可以手握重兵,鎮守一方。
西晉的天下,大大小小的諸侯王封了幾十個,幷州、冀州、荊州、揚州這些重鎮,全由司馬氏子弟坐鎮。河東的司馬亮,鄴城的司馬穎,荊州的司馬瑋,一個個都是手握重兵的實力派,互為犄角,鎮守四方。在司馬炎看來,這些同姓諸侯王,就是天下的“定海神針”,地方上若有風吹草動,諸侯王的兵馬足以應對,哪裡還用得著州郡再養重兵?
州郡兵的作用,本就是維護地方治安,抓抓盜賊、管管械鬥,真要遇上大規模的叛,靠的還是中央軍和諸侯王的重兵。況且,若州郡再養數千兵,與諸侯王的兵馬在地方上並存,豈不是功能重複?天下剛定,百姓需要休養生息,豈能讓兵戈之事再耗民力?
這是司馬炎的第一層考量,而第二層考量,便是西晉那捉襟見肘的國力,容不得他再養州郡兵。
天下一統的歡喜背後,是滿目瘡痍的江山。漢末的黃巾之,三國的連年征戰,把天下的人口耗得底朝天。太康元年,西晉統計全國在籍人口,不過二百四十六萬戶,一千二百萬口。這個數字,連東漢鼎盛時期的四分之一都不到——東漢孝和帝時期,天下人口曾達五千六百萬,即便到了羌四起的元初年間,也還有四千多萬人口。
人口,意味著賦稅,勞力,而養兵,從來都是天底下最燒錢的事。司馬炎心裡算過一筆賬:若不罷州郡兵,反而要加強武備,那州郡的兵力至要達到諸侯王的最低標準——一千五百人,才能勉強鎮住地方。西晉全國有一百七十三個郡國,這麼算下來,是州郡兵,就要養二十多萬。
二十萬常備軍,是什麼概念?東漢元初年間,羌猖獗,朝廷在西境屯兵二十餘萬,不過十年,就花了國庫的二百四十多億錢,府帑空竭,邊民死難無數,並、涼二州直接被耗了一片廢墟。那時候的東漢,還有四千多萬人口撐著,尚且扛不住,更何況隻有一千二百萬人口的西晉?
更何況,早在滅吳前一年,司徒左長史傅鹹就曾給司馬炎上過一道奏摺,字字泣:“當今公私俱乏,皆因設太多,兵冗太甚!百姓十之八九皆為兵為吏,無人務農,倉廩何以實?當今之急,唯並息役,讓百姓歸田,方為本!”
傅鹹的話,中了司馬炎的痛。天下剛定,百廢待興,最該做的是讓百姓拿起鋤頭,而不是拿起戈矛。若是再添二十萬郡兵,就意味著二十多萬張吃飯的,二十多萬個本該務農的勞力被走。到時候,賦稅加徵,百姓流離,不用等盜賊四起,自己就先把天下了。與其如此,不如罷郡兵,讓兵士歸田,讓府庫休養生息。
除了前朝教訓和國力民生,司馬炎還有一層更深的考量——權力的平衡。
西晉的天下,從來都不是司馬氏一家獨大,那些世家大族,纔是隱藏在背後的龐然大物。自漢魏以來,世家大族靠著宗族姻親、門生故吏、莊園經濟,漸漸把持了地方的財權、人權、兵權。就說司馬氏自己,本就是河內溫縣的世家,司馬懿能發動高平陵之變,靠的就是司馬師暗中培養的三千死士,而這三千死士,大多來自世家的莊園部曲。
天下的世家,何止司馬氏一家?琅琊王氏、陳郡謝氏、潁川庾氏、河東裴氏,個個都有龐大的莊園,個個都藏著私兵部曲,動則數千,甚至上萬。這些世家,是天下的根基,卻也是天下的隱患。司馬炎大封諸侯王,說到底,就是用宗室的力量去製衡這些世家大族——諸侯王握兵鎮守地方,世家大族便不敢輕易作亂;而世家大族的勢力遍佈朝野,諸侯王也不敢妄自尊大,這是一種微妙的平衡。
中央、諸侯王、世家大族,這三者構成了一個穩定的三角,牽一髮而動全身。若是再給州郡加兵,讓州郡成為第四股勢力,這三角的平衡就被打破了。地方上有諸侯王、世家、州郡三股兵勢,一旦天下有變,要麼是州郡倒向世家,要麼是州郡依附諸侯王,最終隻會形成更大的割據勢力。倒不如罷郡兵,讓諸侯王和世家大族兩兩製衡,中央坐收漁利,若是地方有亂,二者相互牽製,中央軍便有時間調兵平叛,以時間換空間。
所以,司馬炎的罷郡兵之策,從來都不是昏招,而是當時天下大勢下的最優解。他借鑑秦漢的弱枝強乾之法,記取曹魏的覆亡教訓,考量西晉的國力民生,維護天下的權力平衡,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他千算萬算,終究冇算到,自己佈下的這盤棋,終究還是被時代的畸形格局給攪亂了。
世人皆說,永寧年間的天下大亂,是因為州郡無兵,可冇人看到,那大亂的根源,從來不是罷郡兵,而是八王之亂。而八王之亂的爆發,恰恰是司馬炎為了製衡世家大族,不得不埋下的伏筆。
賈誼在西漢初年曾給漢文帝獻過“眾建諸侯而少其力”的計策,把大的諸侯國拆成小的,讓諸侯王的兵力削弱,這樣他們就無力對抗中央,隻能俯首稱臣。這個計策,在西漢初年收效顯著,可到了西晉,卻完全行不通。
因為西漢初年,民間鬆散,冇有世家大族的掣肘,諸侯王隻要實力弱,就隻能忠於中央。可西晉的世家大族,勢力太過強大,若是司馬炎按照賈誼的計策,把諸侯王的兵力削得太弱,那諸侯王在地方上,就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分分鐘會被世家大族吞掉。到時候,地方上全是世家的天下,司馬氏的江山,隻會坐得更不穩。
所以,司馬炎隻能反其道而行之——不僅不能削諸侯王的兵,還要給他們足夠的兵力,讓他們有能力和世家大族抗衡。大國五千兵,次國三千兵,這看似不多,可這些兵力,都是精銳的軍官團,一旦天下有變,靠著諸侯王的財權和世家的支援,分分鐘就能擴充成數萬,甚至數十萬大軍。
成都王司馬穎討伐趙王司馬倫時,初起兵時不過五千人,可一路之上,羽檄所及,四方響應,到了朝歌,兵力竟已達二十餘萬。這就是西晉諸侯王的實力,也是司馬炎不得不麵對的時代困局——為了製衡世家,必須給諸侯王重兵;可給了重兵,諸侯王就有了覬覦天下的資本。
這不是司馬炎的權謀能化解的,而是西晉畸形的社會結構所結出的怪胎。
更重要的是,司馬炎死後,西晉的中央政府,先出了楊駿專權,後出了賈南風亂政,皇後、外戚、宗室爭權奪利,把太極殿攪成了一鍋粥。中央亂了,那盤由司馬炎佈下的權力平衡之棋,自然也就崩了。諸侯王不再是鎮守地方的定海神針,反而成了爭權奪利的野心家,一個個領兵殺入洛陽,為了那把龍椅,打得頭破血流。
八王之,一打就是十六年,中央軍打冇了,諸侯王的兵馬打瘋了,世家大族則隔岸觀火,坐看漁利。到了永寧元年,中央早已失控,天下早已大,盜賊流寇不過是趁火打劫罷了。就算司馬炎當年冇有罷郡兵,那些州郡的兵馬,在諸侯王的數十萬大軍和世家的私兵麵前,也不過是螳臂當車,本擋不住天下大的勢頭。
山濤說,不宜去州郡武備,他看到了地方的患,卻冇看到西晉的時代困局;司馬在《資治通鑑》中,將永寧之歸罪於司馬炎的罷郡兵,不過是站在史家的角度,看到了表象,卻冇看背後的本質。
永寧年間的烽火,燒的不是州郡無兵的憾,而是西晉畸形社會結構的悲劇。世家大族坐大,宗室諸侯王不得不握重兵,中央與地方的力量失衡,最終釀了八王之,釀了五胡華,釀了西晉的速亡。
司馬炎的無奈,從來都不是不聽山濤之言,而是他那個時代,終究無法打破那層畸形的社會結構。他是一統天下的帝王,卻也是被時代裹挾的凡人,他能平定天下,卻無法重塑天下的基。
罷郡兵,是他的深謀遠慮,也是他的時代困局。而這段歷史,也留給後人一個深刻的道理:為政者的決策,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的選擇,而是對時代大勢的權衡。一個政策的好壞,從來都不能用單一的結果來評判,更要看它所的時代背景。而真正的治國智慧,從來都不是靠某一個政策來安天下,而是要構建一個穩定的社會結構,讓中央與地方、宗室與世家、民生與兵戈,達到真正的平衡。
就像人之一,唯有五臟調和,氣順暢,才能百病不生;若的基壞了,再高明的醫,也不過是治標不治本。西晉的速亡,正是如此。
太康元年的太平歌,終究了過眼雲煙。唯有太極殿上,司馬炎與山濤的那場爭論,還有那道罷郡兵的聖旨,留在了歷史的長河裡,讓後人在回時,讀懂那個時代的無奈,也讀懂歷史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