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週末年的烽火,燒碎了周室的江山,卻燒出了秦國的基業。秦襄公策馬護著周平王東遷洛邑,憑這份功勞掙下了諸侯的名分,也定下了秦國四百多年的規矩——氏族貴族掌國,用人唯親,血濃於水的血緣,纔是朝堂上最硬的道理。
從秦襄公到秦孝公,十數代秦王,朝堂的卿大夫、將軍相,不是嬴氏王族,就是聯姻的後族,外來人想擠進來難如登天。秦穆公任百裡奚為相,傳了千百年的佳話,可在秦國的用人史上,不過是驚鴻一瞥的特例。百裡奚本是虞國的亡國之臣,淪落為奴,被秦穆公以五張羊皮換來,這份知遇之恩,終究是汪洋大海裡的一滴浪花,轉瞬就被世襲的浪潮吞冇。穆公之後,秦國的朝堂又回到了氏族貴族的手裡,血緣依舊是做官掌權的唯一敲門磚。
這份守了四百年的規矩,在秦孝公手裡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彼時的秦國,偏居西陲,被中原諸國視作蠻夷,河西之地被魏國占了去,打一仗敗一仗,國勢衰微到了骨子裡。秦孝公憋著一口氣,發了求賢令,衛國人商鞅應聲而來,帶著他的變法之策,撞開了秦國守舊的大門。
商鞅的變法,字字都衝著世襲貴族來。軍功爵製擺在檯麵上,不管你是王孫公子,還是布衣百姓,上陣殺敵斬下首級,就能封爵做官;若是貴族冇有軍功,連祖宗的爵位都保不住,更彆說在朝堂上說話。這一下,秦國的天變了,普通士卒在戰場上紅了眼,一刀一槍拚前程,白起、王翦這些日後的名將,就是從這堆血與火裡爬出來的,卒伍出身,無半點貴族血緣,卻憑本事攥住了秦國的兵權。
變法的秦國像一頭睡醒的猛虎,吞了河西,敗了魏國,硬生生從西陲蠻夷變成了中原諸國不敢小覷的強國。可這猛虎的身上,也紮著刺——世襲貴族恨透了商鞅,軍功新貴揚眉吐氣,兩派勢同水火,朝堂的矛盾一觸即發。秦孝公一死,秦惠王繼位,貴族們的怨氣終於爆發,商鞅被車裂而死,可秦惠王心裡門兒清,商鞅的法是強國的根,不能廢。
於是,秦惠王定下了一個影響秦國百年的國策:親賢並用。他殺了商鞅,安撫了貴族,卻依舊守著軍功爵製,讓賢纔有用武之地。這四個字,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是大智慧,“親”是根基,“賢”是筋骨,少了哪一個,秦國都走不遠。
秦惠王的“親”,不再是單純的嬴氏王族,而是與秦國聯姻的異姓後族,也就是外戚。王權越來越強,同姓王族怕謀逆被處處限製,而異姓後族既沾著血緣,又不會對王位造成直接威脅,成了用親的核心。秦武王舉鼎而死,冇有子嗣,諸公子爭位,朝堂亂成一鍋粥,這就是季君之亂。宣太後站出來,帶著弟弟魏冉,楚係外戚的勢力傾巢而出,殺了爭位的公子,扶立秦昭王登基,硬生生把搖搖欲墜的秦國扶穩了。魏冉做了丞相,手握大權,對外開疆拓土,對內整頓朝綱,成了秦昭王的左膀右臂。
秦王政親政前,嫪毐之亂又起。趙太後的男寵嫪毐,藉著太後的勢被封為長信侯,養了數千門客,竟敢在秦王政行冠禮時起兵謀反,想奪了秦國的江山。又是外戚出手,華陽太後的楚係勢力聯合昌平君,二話不說帶兵平叛,鹹陽城外一場血戰,嫪毐的叛軍土崩瓦解,嫪毐被擒,滅了三族,連他和趙太後生的兩個孩子,也被活活摔死。兩場大亂,都是王族外戚出手平定,秦國的朝堂冇被掀翻,這份穩定,全靠一個“親”字撐著。
而秦國的進取,全靠一個“賢”字。白起從普通士兵做到武安君,長平一戰坑殺趙軍四十萬,打得六國再無還手之力;王翦帶著六十萬大軍伐楚,磨了一年,一戰滅楚,為秦國統一天下掃清了最大的障礙。這些人,冇有半點貴族血緣,全憑一身本事,在秦國的朝堂上站穩了腳跟。還有那些來自各國的遊士,魏國人張儀靠著連橫之策,讓六國合縱土崩瓦解;衛國人呂不韋以商人身分,扶立秦莊襄王,做了仲父,權傾朝野;楚國人李斯一篇《諫逐客書》,讓秦王政收回了逐客令,留住了天下的賢才。這些外來的賢才,成了秦國統一天下的推手。
親賢並用,讓秦國在百年間一路狂飆,從西陲小國變成了一統天下的大秦帝國。王位更替的動盪,有外戚王族鎮著;開疆拓土的功業,有賢才功臣拚著。負麵的亂子,永遠隻在小範圍裡打轉,掀不起大浪,這就是平衡的力量。
可這份平衡,在秦始皇統一天下後,被徹底打破了。這位掃六合、定天下的始皇帝,心裡藏著一份極致的掌控欲,他看慣了外戚乾政,也怕了王族爭位,竟親手廢掉了秦國百年的親賢並用之策,走上了任人唯賢的單行道,而且這“賢”,還成了唯唯諾諾的近臣文法吏。
他廢封建,行郡縣,把天下的土地都劃成郡縣,由皇帝直接派官管理,嬴氏的王族子弟,冇有一個人能封王封侯,連一寸土地都撈不到,成了和普通百姓冇兩樣的匹夫。後族外戚更是銷聲匿跡,偌大的秦宮,連皇後的位置都是空的,直到今天,我們都不知道秦始皇的皇後是誰。那些跟著他統一天下的軍功勳貴,蒙氏、王氏、楊氏,冇了封地,冇了實權,在官僚製度的磨盤裡慢慢被邊緣化,蒙恬手握三十萬大軍,卻也隻是皇帝的一把刀,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朝堂上活躍的,變成了李斯、趙高之流。李斯是法家官僚,靠著才乾爬上丞相之位,卻少了幾分風骨;趙高是宦官,靠著伺候皇帝的本事,攥住了皇帝的符璽,心裡藏著滔天的野心。秦始皇以為,這樣就能把天下的權力都攥在自己手裡,卻不知,他親手拆了秦國的根基,抽走了那根能穩定朝局的“親”字支柱,隻留下一群依附皇權的官僚,看似聽話,實則各懷鬼胎。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東巡,病逝在沙丘宮。這是秦國最大的一次權力交接,可此時的朝堂,冇有外戚王族站出來主持大局,冇有軍功勳貴鎮住場麵,隻有趙高和李斯,在沙丘宮的帷帳裡,上演了一場篡改遺詔的陰謀。他們扣下了秦始皇立扶蘇為帝的遺詔,偽造聖旨,賜死扶蘇,囚禁蒙恬,扶立昏庸的胡亥登基。
扶蘇接到假詔,竟二話不說拔劍自刎,蒙恬雖有疑心,卻也束手就擒,最終被逼服毒。蒙氏家族被滅族,三十萬北軍群龍無首,秦國的軍事支柱,就這麼倒了。胡亥登基後,趙高一手遮天,指鹿為馬,把朝堂上的忠臣良將殺了個乾淨,連秦始皇的其他子女,也冇能逃過一劫。李斯以為自己能保住丞相之位,最後卻被趙高羅織罪名,腰斬於市,滅了三族。
此時的秦國,早已是外強中乾。陳勝、吳廣在大澤鄉揭竿而起,一句“天下苦秦久矣”,點燃了天下的烽火,六國舊貴族紛紛複辟,劉邦、項羽的大軍一路向西,攻向鹹陽。章邯帶著驪山的刑徒組成大軍,拚儘全力想挽回敗局,可朝堂上的趙高還在爭權奪利,章邯腹背受敵,最終隻能投降項羽。公元前207年,劉邦的大軍攻入鹹陽,秦王子嬰出城投降,盛極一時的大秦帝國,僅僅存在了十五年,便轟然倒塌。
秦始皇到死都想不到,他一手打造的大一統帝國,會亡得這麼快。他以為廢了貴族,就能獨掌天下,卻忘了,貴族階層是皇權的製衡,也是政權的緩衝。當年博士淳於越勸他,封子弟為諸侯,做朝廷的輔弼,否則一旦有亂臣賊子,冇人能站出來救駕。秦始皇不聽,還燒了詩書,坑了方士,最後果然應驗了淳於越的話,沙丘之變,朝堂無貴族主持,天下大亂,無貴族平叛,偌大的秦國,竟成了趙高、李斯的玩物。
秦亡的教訓,被劉邦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這位從沛縣出來的布衣天子,打下江山建立漢朝後,立刻定下了郡國並行的製度,一邊行郡縣,收天下的權,一邊封同姓王,把劉姓子弟封到各地做王,又封功臣為列侯,蕭何、張良、韓信這些跟著他打天下的人,都得了封地和爵位。這就是劉邦的新貴族主義,用同姓王族和功臣列侯,撐起了漢朝的江山,也重拾了親賢並用的國策。
劉邦知道,軍功受益階層是漢朝的筋骨,這些功臣跟著他出生入死,有兵有權,對天下有強烈的所有權意識,不能逼,隻能封;而劉姓王族是漢朝的根基,把他們封到各地,既能鎮守四方,又能製衡功臣,不讓功臣一家獨大。呂後專權時,呂祿、呂產掌著軍權,想篡奪劉姓的江山,可週勃、陳平這些功臣站出來,聯合齊王劉襄等劉姓諸王,裡應外合,平定了諸呂之亂,把呂氏一族殺了個乾淨。之後大臣們迎立代王劉恒為帝,就是漢文帝,漢朝的政權,又一次平穩交接,冇有像秦國那樣,因為權力真空而崩潰。
漢文帝、漢景帝、漢武帝,一代代漢帝,雖不斷削藩,削弱諸侯王的勢力,卻始終冇廢了親賢並用的根。王族外戚依舊能參政,衛青、霍去病是衛子夫的外戚,卻憑著本事橫掃匈奴,成了漢朝的名將;功臣賢才依舊有出路,董仲舒、司馬遷這些人,無半點血緣,卻憑才學留名青史。漢朝的江山,能坐二百年,靠的就是這份親賢相濟的平衡,用親求穩定,用賢求進取,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大秦帝國的崩塌,像一麵鏡子,照出了偏聽偏信的代價;大漢王朝的長治,像一盞明燈,點亮了親賢相濟的智慧。這道理,不止適用於治國,更適用於我們每個人的生活。
做人做事,若隻講親,不講賢,身邊圍著的都是阿諛奉承的親戚朋友,冇一個有真本事的,路隻會越走越窄,看似熱鬨,實則不堪一擊;若隻講賢,不講親,身邊都是能力出眾的合作夥伴,卻冇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遇事冇人幫襯,有功冇人分享,就算一時成功,也守不住成果,終究是孤家寡人。
秦國四百年的用人唯親,固步自封,被商鞅的變法打破;秦惠王後的百年親賢並用,讓秦國一步步走向強大;秦始皇的任人唯賢一邊倒,讓秦國二世而亡;漢朝的親賢相濟,奠定二百年江山。千百年的曆史,翻來覆去講的,不過是一個簡單的道理:世間萬事,最怕的就是偏廢,最難得的就是平衡。親為根,賢為枝,根紮得穩,枝長得茂,才能枝繁葉茂,行穩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