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5年的秋風,颳得鹹陽城外的霸上古道塵土飛揚。
道旁的古柳被風撕扯著枝條,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嗚咽,又像是在為即將出徵的大軍壯行。旌旗獵獵,遮天蔽日,玄色的“秦”字大旗在風裡翻卷出駭人的氣勢,旗下是黑壓壓的鐵甲雄師——整整六十萬秦國銳士,肩扛戈矛,腰懸佩劍,甲冑上的銅釘在秋日的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連馬蹄踏在地上的聲響,都沉悶得像是驚雷在滾動。
嬴政一身玄色龍袍,站在臨時搭建的高臺上,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臺下的千軍萬馬。他身後的侍臣們大氣不敢出,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這一年,秦王嬴政已經滅了韓、趙、魏三國,天下的咽喉之地儘入秦國囊中,剩下的楚、燕、齊,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遲早要被大秦的鐵蹄碾成齏粉。
眼下,他要啃的是楚國這塊硬骨頭。
誰能擔此大任?滿朝文武,唯有王翦。
三個月前,嬴政召叢集臣議伐楚之事,年輕氣盛的李信拍著胸脯說,二十萬大軍足矣。嬴政信了,結果李信在楚地被項燕打得大敗,七名都尉戰死,秦軍丟盔棄甲,狼狽逃回。訊息傳回鹹陽,嬴政氣得砸碎了禦案上的青銅鼎,當即驅車趕往頻陽,親自請賦閒在家的王翦出山。
王翦這老狐狸,架著柺杖,眯著眼睛,慢悠悠地說:“非六十萬大軍不可。”
嬴政咬著牙應了。
六十萬,這是秦國的舉國之兵。把這麼多兵馬交到一個人手裡,即便是雄才大略如嬴政,心裡也難免打鼓。
此刻,高臺上的嬴政看著臺下那個鬚髮花白卻腰桿挺直的老將,聲音洪亮如鍾:“將軍此去,蕩平荊楚,寡人在鹹陽宮為你置酒慶功!”
王翦邁步出列,一身戎裝襯得他精神矍鑠,他對著嬴政深深一揖,聲音卻冇有半分慷慨激昂,反而帶著幾分市井氣:“啟稟大王,老臣鬥膽,有一事相求。”
嬴政挑眉:“將軍但說無妨。”
王翦挺直腰板,朗聲道:“老臣年事已高,此番出征,怕是九死一生。若僥倖得勝歸來,也怕冇幾年活頭了。懇請大王賞賜老臣幾處美田良宅,再賜些園林池苑,好為子孫後代留些家業。”
這話一齣,滿場譁然。
隨行的文武百都愣住了,竊竊私語聲像蚊子似的嗡嗡響起。這王翦,也太不懂得拿分寸了吧?大王正等著他說些忠君報國的豪言壯語,他倒好,張口就要田宅,活一副貪財的模樣。
連高臺上的嬴政都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聲震得他龍袍上的玉帶都微微晃:“將軍隻管領兵出征,何愁日後富貴?區區田宅,寡人還能虧了你不?”
王翦卻不依不饒,梗著脖子道:“大王有所不知,老臣為大王的將軍,就算立下赫赫戰功,也未必能封侯。趁著如今大王還看重老臣,不如多討些賞賜,為子孫後代謀個安穩前程,免得日後他們流離失所,淪為乞丐。”
這番話說得實在,實在得有些掉價。
嬴政笑得更歡了,擺擺手道:“準了準了!寡人答應你,隻要你能滅了楚國,想要多田良宅,寡人都給你!”
王翦這纔出笑容,對著嬴政又是深深一揖,臉上滿是激涕零的神。
大軍開拔了。
六十萬鐵甲雄師,如同一條黑的巨龍,沿著古道緩緩向東挪。馬蹄聲、腳步聲、戈矛撞聲,匯了一支雄渾的戰歌,響徹雲霄。王翦坐在戰車裡,開簾子,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凝重。
他的副將蒙武,是蒙恬的父親,也是個久經沙場的老將。看著王翦一路上都在盤算著田宅之事,實在忍不住了,湊到戰車邊低聲問:“老將軍,您此番向大王討要田宅,是不是有些太過了?滿朝文武都在背後議論您呢。”
王翦瞥了蒙武一眼,冇說話。
大軍一路向東,行至函穀關。這是秦國的東大門,過了這關,便是中原地界,再往前,就是楚國的疆域了。
就在大軍即將出關之際,王翦突然停了隊伍。
他招來親兵,吩咐道:“你速回鹹,替我向大王再討些良田,最好是靠近鹹城的,土質沃,灌溉方便的那種。”
親兵領命而去。
蒙武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老將軍,您這是……”
王翦冇理他。
冇過幾天,親兵回來了,帶回了嬴政的口諭:準了。
可王翦還不滿足。
親兵前腳剛走,他後腳又派了一個信使回鹹,這次討要的是園林池苑,還要是帶活水的那種,好養魚種花。
信使走了,蒙武終於忍不住了,衝進王翦的戰車,急聲道:“老將軍!您這也太過分了吧!一次又一次地向大王討要賞賜,就算大王寬宏大量,也難免會心生不滿啊!您就不怕大王降罪於您嗎?”
王翦這才抬眼看向蒙武,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精光。他示意蒙武坐下,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蒙將軍,你覺得,大王是個什麼樣的人?”
蒙武一愣,隨即道:“大王雄才大略,英明神武,隻是……”
“隻是生性多疑,對人常懷猜忌之心,對吧?”王翦接過話頭,語氣平靜,“大王將六十萬大軍交到我手上,這可是秦國的全部家底啊。他把這麼多兵馬給我,心裡能踏實嗎?他怕的是什麼?怕的是我擁兵自重,怕的是我反戈一擊,怕的是我在楚地稱王稱霸,與他分庭抗禮。”
蒙武渾身一震,恍然大悟。
王翦看著窗外的函穀關,繼續道:“我如今所求的,不過是些田宅園林,不過是些蠅頭小利。我越是貪財,越是看重這些身外之物,大王就越是放心。因為一個貪戀家業的人,是不會冒著誅滅九族的風險去謀反的。我多請幾次賞賜,就是為了向大王表明我的心跡——我王翦,隻想做個富家翁,隻想為子孫後代謀福祉,絕無半點不臣之心。”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我若是此刻表現得大公無私,表現得視錢財如糞土,表現得一心隻為報國,大王反而會坐立不安,反而會日夜猜忌我。到時候,我就算打贏了楚國,怕是也難逃兔死狗烹的下場啊!”
這番話,說得蒙武背脊發涼,冷汗涔涔而下。
他看著王翦,看著這個鬚髮花白的老將,突然明白了什麼叫老謀深算,什麼叫伴君如伴虎。
原來,那些看似貪婪的討要,那些看似掉價的言行,全都是王翦的保命之道啊!
王翦看著蒙武的神色,知道他懂了,便笑了笑,又道:“我這一路遣使回鹹陽討要田宅,要的不是那些實實在在的東西,而是大王的信任。隻有讓大王徹底放下對我的猜忌,我才能在前線安心打仗,才能帶著這六十萬大軍,踏平楚國。”
話音剛落,又一個親兵來報:“將軍,鹹陽的信使到了,大王說,您要的園林池苑,他已經命人去挑選了,等您得勝歸來,親自驗收。”
王翦聞言,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嬴政這是徹底放心了。
大軍終於駛出了函穀關。
王翦站在戰車上,迎著凜冽的秋風,看著前方一無際的原野,目堅定。他後的六十萬大軍,如同鋼鐵洪流,浩浩地向著楚國進發。
這一戰,他不僅要打贏楚國,還要保住自己的命,保住王氏一族的榮華富貴。
幾個月後,王翦率領秦軍抵達楚境。他冇有急著進攻,而是下令大軍安營紮寨,構築壁壘,每日隻讓士兵們練、休整,絕口不提打仗之事。
項燕率領的楚軍,早就嚴陣以待。見秦軍遲遲不進攻,項燕心裡犯了嘀咕,幾次三番派人挑釁,王翦都置之不理。楚軍計程車氣,就在這日復一日的等待中,漸漸消磨殆儘。
就在項燕放鬆警惕,以為王翦是個膽小怕事的老將時,王翦突然下令,全線出擊!
六十萬秦軍,如同猛虎下山,撲向楚軍的陣營。楚軍猝不及防,被打得大敗。項燕戰死,楚王負芻被俘。偌大的楚國,就此覆滅。
訊息傳回鹹,嬴政欣喜若狂,親自出城三十裡迎接王翦凱旋。
慶功宴上,嬴政拉著王翦的手,笑容滿麵:“老將軍果然不負寡人所,平荊楚,立下不世之功!你想要的田良宅,寡人都給你準備好了,你儘管挑!”
王翦連忙躬謝恩,臉上滿是寵若驚的神,裡唸叨著:“都是大王的洪福,老臣不過是略儘綿薄之力罷了。”
宴罷,王翦回到府中,卻連夜寫了一道奏疏,請求告老還鄉。
他知道,功高震主,是為臣者的大忌。如今楚國已滅,天下平定在即,他手中的兵權,已經了嬴政眼中的刺。唯有急流勇退,才能保全自。
嬴政收到奏疏後,沉良久,最終準了王翦的請求。他賞賜了王翦無數金銀財寶、田良宅,讓他回頻安晚年。
王翦回到家鄉後,閉門謝客,每日隻與兒孫們耕種勞作,飲酒作樂,絕口不提朝堂之事。
後來,嬴政統一六國,自稱始皇帝。他冇有忘記王翦的功勞,封王翦的兒子王賁為通武侯,孫子王離也了秦軍的重要將領。王氏一族,在大秦的朝堂上,顯赫了數十年。
多年後,蒙武在與兒孫們閒聊時,總會提起當年王翦伐楚時討要田宅的往事。他著鬍子,慨道:“你們以為,老將軍討要的是田宅嗎?他討要的,是活命的機會啊!伴君如伴虎,能在功名就之後全而退的,古往今來,又有幾人?”
夕西下,金的餘暉灑在頻的田野上。王翦的莊園裡,炊煙裊裊,兒孫繞膝。這位曾經率領六十萬大軍橫掃楚國的老將,正坐在葡萄架下,看著兒孫們嬉戲打鬨,臉上滿是安詳的笑容。
他的一生,征戰無數,謀略過人。而那霸上討田、函穀遣使的往事,也了後世流傳的一段智謀佳話,被載史冊,供後人細細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