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靈帝的棺槨還擺在洛陽皇宮的靈堂裡,檀香混著血腥味,已經瀰漫了半個月。
老皇帝剛閉眼,大將軍何進就以雷霆之勢,掀翻了兩個最大的障礙——宦官蹇碩,還有董太後的弟弟董重。董太後被攆出皇宮,冇多久就不明不白地死了。洛陽城的空氣裡,飄著權力洗牌的血腥味,也飄著士族們壓抑了半輩子的興奮勁兒。
中軍校尉袁紹,站在何進的大將軍府裡,看著眼前這個屠夫出身的大將軍,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戳心:“大將軍,現在是時候了。二十一年前,竇武、陳蕃想除宦官,結果呢?泄密、北軍失控,最後身首異處。可您不一樣!您和車騎將軍何苗,手裡攥著洛陽城所有的刀把子,北軍中侯何顒是我的鐵哥們,聽您的!現在動手清剿宦官,就像從兜裡掏東西一樣容易!”
何進摩挲著腰間的玉佩,心裡七上八下。他是個殺豬的,靠著妹妹何太後才坐上大將軍的位置,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別人說他“出身低賤”。如今袁紹這些士族子弟圍著他轉,把他捧成了“誅宦領袖”,他心裡既得意,又發虛。
“可……我妹妹那邊,怕是不同意。”何進皺著眉,聲音有點發飄,“我的權力,是她給的。她要是不點頭,我動宦官,那不成了造反?”
袁紹笑了,笑得意味深長:“這就是關鍵。您得去宮裡,跟太後說清楚。宦官這顆毒瘤,不拔掉,遲早要爛到骨頭裡。”
何進點點頭,第二天一早就揣著袁紹的“妙計”進宮了。他跟何太後說,想把宮裡除了中常侍之外的兩千多宦官,全換成三公府的郎官。
這話一齣口,何太後差點冇把手裡的茶盞摔了。
“胡鬨!”何太後拍著案幾,柳眉倒豎,“宦官用了幾千年了,哪朝哪代少得了?這是祖製!先帝剛走,我一個寡婦,跟兩千多個大男人天天待在宮裡議事?傳出去,皇家的臉麵往哪擱?你是想讓天下人笑話我,還是想讓皇帝的頭上,頂一片青青草原?”
何進被懟得啞口無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本來就嘴笨,在妹妹麵前更是底氣不足。灰溜溜地從宮裡出來,他覺得自己這大將軍當得太憋屈了。不行,不能空手回去,不然袁紹那幫人,得笑話死他。
於是,何進退了一步——不換兩千人了,先殺幾個最囂張的宦官,挽回點麵子。
袁紹聽說這事兒,當場就撇了撇嘴。他要的不是“殺幾個”,是“殺乾淨”。宦官集團盤根錯節,留著一個,將來就是禍患。他找到何進,語氣裡帶著點威脅:“大將軍!宦官們天天圍著太後和皇帝轉,上傳下達,隔絕內外!今天留一個,明天他就能攛掇太後,奪了您的權!竇武的教訓,您忘了?”
何進心裡咯噔一下。他冇忘,可他更怕妹妹翻臉。
偏偏這時候,又有人給他添堵。
何太後的親媽舞君,還有同母異父的弟弟何苗,跟宦們的關係好得穿一條子。逢年過節,宦們的孝敬,從來冇過他們的份。聽說何進要殺宦,舞君天天往宮裡跑,在何太後耳邊吹風:“進兒這是想乾什麼?他一個殺豬的,能有今天,全靠你!現在翅膀了,就想清剿宦,怕是想自己當皇帝吧?”
何苗也跟著起鬨:“姐,何進現在跟袁紹那幫士族混在一起,早就不是咱們何家的人了!您可得防著點!”
這話,像一刺,紮進了何太後的心裡。
和何進是同父異母的兄妹,親爹死得早,是跟著後媽和弟弟何苗長大的。何進在何家,本來就是個外人。靈帝活著的時候,重用何進,不重用何苗,就是想讓他們兄妹鬥,免得何家一家獨大。現在靈帝死了,舞君和何苗天天這麼說,何太後看何進的眼神,也越來越冷。
何進也察覺到了妹妹的疏遠。他開始稱病,很進宮了。每次進宮,都帶著大隊人馬守在宮外,生怕妹妹下黑手。兄妹倆見麵,再也冇有了往日的親近,隻剩下互相猜忌的戒備。
權力這東西,真是個染缸。再親的人,泡進去,也得變味。
何進愁得睡不著覺。他手裡有兵權,可冇有太後的旨意,殺宦就是非法。他想跟士族合作,可士族們捧他,不過是把他當槍使。一旦宦冇了,士族們還會認他這個屠夫大將軍嗎?
就在他進退兩難的時候,袁紹又遞上了一個“好主意”:“大將軍,太後不同意,咱們就同意!召四方猛將進京,打著‘清君側,誅宦’的旗號!到時候大軍圍城,太後不得不點頭!”
何進眼睛一亮。對啊!他怎麼冇想到這個法子?
可旁邊的主簿陳琳,當場就急了:“大將軍!萬萬不可!您手握京師兵權,想殺宦,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何必召外兵?外兵一到,強者稱雄,到時候就不是您說了算的了!這是倒持乾戈,授人以柄啊!”
典軍校尉曹也跟著勸:“宦自古就有,隻要不寵信他們就行!現在要治他們的罪,殺幾個首惡,派一個獄吏就夠了!何必興師眾?”
何進卻聽不進去了。他覺得陳琳和曹,都是膽小鬼。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太後點頭”,哪裡還顧得上別的?
他一拍桌子:“就這麼辦!傳我命令,召董卓進京!”
董卓在西涼,早就盼著這一天了。接到命令,他差點樂瘋了。立刻點齊兵馬,浩浩往趕,還上了一道奏疏,把自己比作春秋戰國時的趙鞅:“中常侍張讓等人,禍朝綱!臣聽說,揚湯止沸不如釜底薪!昔日趙鞅興晉之甲,驅逐君側之惡!今天臣就帶兵去,殺了張讓這幫賊,清君側!”
這道奏疏遞到,侍史鄭泰一看,當場就棄跑路了。他拉著好友荀攸的手,苦笑道:“何進這個人,本不是能輔佐的明主啊!趙鞅是什麼人?三家分晉的奠基人!董卓把自己比作趙鞅,這是想篡漢啊!”
河北大儒盧植,也衝進大將軍府,勸何進收回命。可何進已經鬼迷心竅了,誰的話都聽不進去。
他不召了董卓,還派了大將軍掾王匡回泰山郡招兵,又派東郡太守橋瑁屯兵皋——那可是虎牢關的門戶,掐住了往東的咽。最狠的是,他讓武猛都尉丁原,帶幾千人去燒孟津渡口。
熊熊大火燒紅了的半邊天,丁原計程車兵們在渡口邊大喊:“清君側!誅宦!”
孟津渡口是通往河北的要道,橋瑁守住虎牢關,丁原燒了孟津渡,等於把的兩條補給線全掐斷了。
城了。
糧食運不進來,價飛漲,鬥米萬錢。百姓們提著空籃子,在米鋪門口哭天搶地。皇宮裡的宮太監,也開始往外跑。何太後站在宮牆上,看著城外的火,氣得渾發抖。知道,這是哥哥的。
可還是扛著。是太後,是大漢的國母,不能被一個屠夫哥哥拿。
董卓的軍隊,已經到了澠池,離隻有一百三十裡。
何進有點慌了。他本來隻想嚇唬嚇唬妹妹,冇想真的讓董卓來。董卓是袁家的門生故吏,跟袁紹穿一條子。要是董卓進了,跟袁紹聯手,他這個大將軍,怕是要變擺設。
他趕派種卲去傳旨,讓董卓停止進軍。
可董卓早就出了獠牙。他本不理睬種卲的命令,反而帶著人,把種卲圍了起來,著他往前走。種卲也是個骨頭,當場就拔出劍,以皇帝的名義怒斥:“董卓!你敢抗旨?是想造反嗎?”
董卓的手下們慫了。他們是來清君側的,不是來造反的。要是真的抗旨,傳出去,天下人都會討伐他們。董卓見狀,隻能順水推舟,讓軍隊在夕亭駐軍,等著的訊息。
何進鬆了口氣,可袁紹又找上門了。
“大將軍!”袁紹的聲音帶著焦急,“您現在停手,晚了!您把太後逼到這份上,要是就此罷休,等風頭過了,太後和何苗肯定會秋後算賬!竇武的下場,就是您的下場!”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何進的頭上。
他看著袁紹,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一開始,就掉進了這個人的圈套裡。可他已經騎虎難下了。他和妹妹的裂痕,已經無法彌補。他隻能賭一把。
何進咬咬牙,下了一道命令:任命袁紹為司隸校尉,假節,專命擊斷。
司隸校尉,相當於大漢的錦衣衛,監察京師所有官員,手裡還有一支執法部隊。假節,就是尚方寶劍,能先斬後奏。
袁紹拿到任命,眼睛都亮了。他立刻派出手下的人,滿洛陽城調查宦官的罪證,又偷偷派人給董卓送信,讓他趕緊進軍平樂觀。
平樂觀離皇宮,隻有二十裡。
二十裡,騎兵半個時辰就能到。
洛陽城的恐慌,達到了頂峰。
何太後終於扛不住了。她看著宮裡空蕩蕩的糧倉,聽著宮外百姓的哭喊聲,知道再硬扛下去,洛陽就要亂了。她屈服了。
她下了一道旨意:罷免所有中常侍、小黃門,讓他們全部回自己的封國去,隻留下何進的親信宦官。
宦官們慌了。他們連夜跑到大將軍府,跪在何進麵前,磕頭如搗蒜:“大將軍!我們知錯了!求您饒我們一命!我們這就回封國,再也不摻和朝政了!”
何進看著這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宦,突然有點心。他擺擺手:“天下大,都是你們鬨的。現在董卓的大軍就在城外,你們趕回封國,別再惹事了。”
他留了手。畢竟,張讓的兒媳,是他的親妹妹。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可袁紹不樂意了。
他衝進大將軍府,對著何進大喊:“大將軍!機會難得!現在不把宦一網打儘,等他們回了封國,招兵買馬,遲早要捲土重來!”
何進搖搖頭:“我已經答應他們了,不能食言。再說,留著他們,萬一將來士族們反水,我還有個退路。”
袁紹看著何進,眼底的算計,變了一冰冷的殺意。
這個屠夫,終究不了大事。
既然你不肯手,那我就幫你手。
袁紹轉離開大將軍府,直奔尚書檯。他拿著何進和袁隗共同簽署的錄尚書事的印信,以何進的名義,給天下各州郡發了一道命令:抓捕所有宦的親屬,格殺勿論!
一道道命令,像雪片一樣飛向天下。
那些正準備回封國的宦們,很快就收到了訊息。他們的兒子、侄子、兄弟,要麼被抓,要麼被殺。
天地之大,竟冇有他們的容之。
絕,像水一樣,淹冇了這些被閹割的男人。
他們憤怒,他們恐懼,他們恨了何進。恨他言而無信,恨他趕儘殺絕。
魚死網破,那就魚死網破吧!
張讓的兒媳,是何太後的親妹妹。張讓跪在兒媳麵前,哭得老淚縱橫:“我侍奉太後和先帝幾十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求你跟太後說句話,讓我們再進宮一次,侍奉太後和皇帝最後一回,我們就走!”
兒媳心了,進宮求了何太後。
何太後看著妹妹哭紅的眼睛,想起了幾十年的分,終究是點了頭。
忘了,毒蛇的獠牙,往往藏在溫順的鱗片下。
八月二十五日,城的秋老虎,曬得人昏昏睡。
何進收到訊息,說宦們都進宮了。袁紹立刻找到他,語氣急促:“大將軍!宦們死灰復燃,肯定是想圖謀不軌!您趕進宮,勸太後殺了他們!不然就晚了!”
何進猶豫了一下。宮裡現在大部分都是他的親信宦,剩下的中常侍,也就幾十個人。論人頭,他不怕。
他揣著刀,帶著幾個親兵,進宮了。
他不知道,宮門的影裡,幾十把刀,已經出鞘。
他更不知道,這場由他掀起的風暴,終將把他自己,還有整個大漢王朝,都捲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皇宮的長廊裡,檀香依舊,隻是那腥味,越來越濃了。
三國的開場鼓,已經敲響。而第一個祭旗的,就是這個屠夫出的大將軍,何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