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隆安三年,公元399年,秋。
燕趙大地的風裹著黃沙,捲過中山城外連綿數十裡的北魏軍營,把那麵繡著“拓跋”二字的玄色大旗吹得獵獵作響,旗角拍打著旗杆,發出沉悶的“啪嗒”聲,像是誰在暗處敲著戰鼓,敲得人心頭髮緊。
軍營裡的炊煙稀稀拉拉,往日裡震天的喊殺聲早冇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士兵們有氣無力的咳嗽聲,還有戰馬低低的嘶鳴。那些曾經在戰場上嗷嗷叫著衝陣的鮮卑健兒,如今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窩深陷,手裡的長矛拄在地上,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望著遠處中山城的輪廓,眼神裡滿是疲憊。
城牆上的後燕守軍也不好過,但至少他們守著糧倉,守著家,而北魏的大軍,已經斷糧三天了。
中軍大帳裡,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拓跋珪盤膝坐在虎皮椅上,一身玄色鎧甲上沾著塵土和血漬,他年輕的臉上滿是風霜,劍眉緊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此刻燃著熊熊的焦躁之火。他手裡攥著半截馬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馬鞭的末梢因為他的動作,一下下抽打著地麵,發出清脆的響聲,卻冇人敢抬頭多看一眼。
帳下站著的文武百官,一個個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說!”拓跋珪猛地把馬鞭往地上一擲,聲音如同炸雷,“圍城三月,中山城紋絲不動,如今軍糧告罄,你們一個個都成了悶葫蘆?再想不出法子,老子就帶著你們餓著肚子,跟慕容寶那群龜孫子拚了!”
這話一齣,帳下眾人更是把頭埋得更低了。誰不知道,中山城城高池深,慕容寶又抱著必死之心守城,強攻就是送死。可眼下這局麵,不強攻,難道等著全軍餓死嗎?
就在這死寂一般的沉默裡,一個清瘦的身影往前邁了一步,拱手朗聲道:“陛下息怒,臣有一計,可解燃眉之急。”
眾人聞聲望去,說話的是禦史中丞崔逞。
崔逞是中原士族出身,滿腹經綸,早前在後燕做官,後來慕容氏內亂,他才輾轉投奔了北魏。此刻他身著青色官袍,腰束玉帶,雖然麵色也有些憔悴,但眼神清亮,不卑不亢。
拓跋珪抬眼看向他,語氣緩和了幾分:“哦?崔中丞有何高見?”
崔逞躬道:“陛下,眼下雖是深秋,但城外山野之間,桑椹尚未落儘。這東西酸甜可口,飽腹充飢不在話下,更要的是,民間桑林遍佈,取之不儘。臣記得《詩經》裡說,‘翩彼飛鴞,集於泮林,食我桑椹,懷我好音’,連那惡聲惡氣的貓頭鷹,吃了桑椹都能改變聲,何況是人?以桑椹佐糧,大軍的溫飽,至能撐過這一段時日。”
這話一齣,帳下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紛紛點頭。是啊,怎麼就忘了這東西?桑椹這玩意兒,老百姓荒的時候都拿來當飯吃,量大管飽,確實是眼下的救命稻草。
拓跋珪眼睛一亮,猛地站起來,大步走到崔逞麵前,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好一個崔逞!果然是中原才子,有見識!就按你說的辦!傳朕旨意,命百姓以桑椹抵今年的租稅,家家戶戶,凡有桑椹者,儘數上繳軍營!”
旨意一下,全軍歡騰。士兵們拿著布袋,漫山遍野地採摘桑椹,紫紅的桑椹堆滿了營帳,酸甜的味道驅散了飢的霾。軍營裡計程車氣,總算是緩了過來。
可誰也冇注意到,拓跋珪在大笑過後,看向崔逞的眼神裡,掠過一不易察覺的鷙。
他是鮮卑的雄主,骨子裡帶著草原兒的彪悍與驕傲。崔逞說桑椹能救急,他自然高興,可那句“飛鴞食椹而改音”,卻像一刺,紮在了他的心上。
飛鴞是什麼?是貓頭鷹,是凶鳥。崔逞說這話,是在誇桑椹的好,可在拓跋珪聽來,這話裡是不是藏著別的意思?是不是暗指他拓跋珪是那凶戾的貓頭鷹,吃了中原的桑椹,才收斂了戾氣?
這是侮慢,是看不起他這個草原出的帝王!
拓跋珪把這口氣嚥了下去,臉上依舊掛著笑容,心裡卻已經埋下了一刺。他是個記仇的人,尤其是在這種關乎尊嚴的事上,他從不會輕易放過誰。
崔逞對此一無所知。他隻覺得自己獻了良策,解了大軍的危機,是有功之臣,平日裡依舊我行我素,該說什麼說什麼,毫冇察覺到,一張無形的網,已經悄悄向他撒開。
風波的導火索,很快就來了。
就在北魏大軍靠著桑椹勉強支撐,圍著中山城死磕的時候,南邊的東晉出了事。
後秦的大軍突然進犯襄,襄守將雍州刺史郗恢抵擋不住,焦頭爛額之際,想起了北邊的北魏。他知道拓跋珪和後秦也是死對頭,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於是提筆寫了一封求救信,派人快馬加鞭,送到了北魏常山王拓跋遵的手裡。
郗恢是個文人,寫信講究文采,開頭第一句就是:“賢兄虎步中原,威震四海,今弟陷困境,賢兄出手相助……”
拓跋遵收到信,不敢怠慢,趕送到了拓跋珪的中軍大帳。
拓跋珪拿起信,剛看了開頭一句,臉就沉了下來。
賢兄?
他拓跋珪是北魏的皇帝,是九五之尊,郗恢是東晉的臣子,竟然敢稱他為“賢兄”?這是把他當平起平坐的同輩,完全冇有君臣之禮!是看不起他北魏,看不起他拓跋珪!
怒火“騰”地一下就竄上了拓跋珪的頭頂。他把信紙狠狠摔在地上,厲聲喝道:“郗恢這廝,好大的膽子!真當我北魏好欺負不?來人!傳張袞、崔逞進帳!”
張袞是北魏的黃門侍郎,和崔逞一樣,都是中原過來的謀士。兩人很快趕到帳中,隻見拓跋珪臉鐵青,地上還躺著一封皺的信紙。
“陛下,喚臣等前來,有何吩咐?”張袞小心翼翼地問道。
拓跋珪指著地上的信,咬牙切齒道:“你們看看!郗恢那匹夫,竟敢如此辱我!老子讓你們替我寫一封回信,把那東晉的皇帝貶得一文不值,把郗恢的臉,給我狠狠打回去!記住,要寫得尖酸刻薄,要讓他知道,什麼叫君臣有別,什麼叫天威難犯!”
張袞和崔逞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裡的無奈。帝王一怒,伏屍百萬,這回信要是寫得太過分,怕是要激化北魏和東晉的矛盾;可要是寫得不夠狠,又要觸怒眼前這位煞神。
兩人戰戰兢兢地撿起信紙,回到官署,連夜趕寫回信。
崔逞撚著鬍鬚,沉吟半晌,道:“陛下要貶斥晉主,可晉主畢竟是東晉的天子,咱們若是罵得太難聽,未免失了大國的氣度。不如……稱他為‘貴主’?既點明瞭他的身份,又不算太過失禮,也能稍稍平息陛下的怒火。”
張袞想了想,覺得這話有理。他素來知道崔逞的文筆好,便點頭道:“就依崔中丞所言。”
於是,一封回信寫好了,裡麵措辭嚴厲,斥責了郗恢的無禮,卻把東晉皇帝稱為“貴主”。
兩人捧著回信,送到拓跋珪麵前,心裡都捏著一把汗。
拓跋珪接過信,一字一句地看了起來。看到“貴主”二字的時候,他的目光驟然凝固,隨即猛地把信撕得粉碎,紙屑紛飛,落在張袞和崔逞的腳下。
“貴主?”拓跋珪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刺骨的寒意,“朕讓你們貶他,你們卻稱他為‘貴主’?!崔逞!你告訴朕,這‘貴主’二字,比那郗恢的‘賢兄’,又好到哪裡去了?!”
崔逞臉色一白,趕緊跪倒在地:“陛下息怒!臣以為,‘貴主’之稱,隻是……”
“隻是什麼?”拓跋珪打斷他的話,眼神裡的殺意幾乎要溢位來,“隻是你心裡,還向著那東晉的漢人皇帝?隻是你覺得,我拓跋珪不配貶斥他?!”
張袞也嚇得魂飛魄散,跟著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陛下明察!臣等絕無此意!隻是一時糊塗,還望陛下饒命!”
拓跋珪冷笑一聲,目光死死地盯著崔逞。他想起了之前的桑椹之語,想起了崔逞那副中原士族的清高模樣,想起了這些日子壓在心裡的那股火氣。新仇舊恨,此刻全都湧了上來。
他還冇來得及發作,又有一個士兵匆匆跑了進來,跪地稟報:“陛下!查到了!崔中丞當初投奔我大魏的時候,本冇把家眷帶來!他把妻子張氏和四個兒子都留在了冀州,隻帶了小兒子崔賾來平城!如今他的妻兒,早就投奔南燕去了!”
“好!好得很!”拓跋珪拍著大,怒極反笑,“崔逞啊崔逞!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你是覺得我大魏早晚要敗,留著妻兒在南邊,給自己留條後路是嗎?你既不忠,又不敬,留著你這樣的人,何用?!”
崔逞癱在地,麵如死灰。他知道,自己這一次,是真的難逃一死了。
他當初留在妻兒在冀州,確實是因為天下大,怕拓跋氏不了氣候,給自己留了條退路。可他投奔北魏之後,兢兢業業,獻計獻策,從未有過二心。那句“貴主”,也隻是想在帝王的怒火和大國的氣度之間,找一個平衡點。
可他忘了,伴君如伴虎。尤其是拓跋珪這樣從山海裡爬出來的帝王,猜忌心重,自尊心更強。他的一句無心之言,一個謹慎的措辭,在帝王眼裡,都了不忠不敬的鐵證。
拓跋珪看著癱在地上的崔逞,眼神裡冇有一憐憫。他揮了揮手,冷冷道:“來人!將崔逞拖出去,賜死!”
侍衛們衝了進來,架起麵如死灰的崔逞,往帳外拖去。
崔逞被拖出大帳的時候,正好看到外麵計程車兵,在啃著紫紅的桑椹。酸甜的味道飄進他的鼻子裡,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當初獻策時的意氣風發。
他苦笑一聲,喃喃自語:“飛鴞食椹,改其音聲。我食桑椹,卻丟了命……伴君如伴虎,伴君如伴虎啊……”
話音未落,一道寒閃過。
一代才子,就此殞命。
大帳裡,拓跋珪看著窗外的黃沙,臉漸漸恢復了平靜。他撿起地上的一片桑椹葉,放在鼻尖聞了聞,眼神裡滿是冷冽。
在這個世裡,想要就霸業,靠勇猛是不夠的。還要有雷霆手段,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誰纔是這裡的主人。誰敢不敬,誰敢不忠,崔逞,就是他們的下場。
帳外的風,依舊在吹。那麵玄的“拓跋”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在宣告著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而崔逞的死,也了北魏朝堂上的一道警鐘。從此以後,滿朝文武,再冇人敢輕易在拓跋珪麵前,說一句可能怒龍的話。
隻是多年以後,當北魏統一北方,拓跋珪坐在的金鑾殿上,看著滿朝的中原士族,偶爾會想起那個崔逞的史中丞,想起那酸甜的桑椹,想起那句“飛鴞食椹而改音”。
他會不會後悔?
冇人知道。
隻知道,在那個世裡,一句無心之言,就能招來殺之禍。而帝王的心思,就像那變幻莫測的天氣,晴雨不定,生死難料。
這世間最凶險的路,從來不是戰場,而是帝王的龍椅之側。
這道理,崔逞用命,給所有人上了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