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浮狸騎著夜星,本意隻是沿場地邊緣慢跑兩圈,與這匹漂亮的生靈互相熟悉。
然而不知為何,他策馬所到之處,彷彿自帶磁場,不知不覺間,身邊便聚攏起一小群策馬跟隨的學生。
聖羅蘭皇家學院的馬術課是熱門選修,有資格,也有閒情來精研此道的,幾乎清一色是A級或至少背景深厚的B級學生。
這群年輕的貴族子弟們,此刻都饒有興致地圍繞在鬱浮狸身側,雖然矜持地保持著半個馬身的距離,但目光卻或直率或隱晦地落在他身上。
幾個膽大恣意的少爺乾脆策馬並行上來,用那種貴族間優雅又直接的方式搭話:
「老師這匹馬選得真好,夜星平時可不愛搭理人。」
「鬱老師騎術很專業,是在哪個俱樂部學的嗎?」
「這身騎裝很特別,非常適合您。」 看書首選,.超順暢
甚至還有幾位騎術精湛,裝扮利落的小姐,她們的目光更為大方坦率,帶著欣賞與好奇。
喬琪在一旁急得不行,騎著馬在鬱浮狸另一側來回擋著,像隻炸毛的,努力驅趕覬覦幼崽的黃鼠狼的母雞,清脆的聲音裡滿是警告:「喂!你們看什麼看!沒看見老師在熟悉馬匹嗎?別圍這麼近!」
可趕來圍觀的人似乎越來越多,她左支右絀,氣鼓鼓地瞪圓了眼睛,卻怎麼也趕不完這些帶著得體微笑,卻格外固執的同學們。
鬱浮狸被圍在中心,感受著四麵八方投來的灼熱視線,麵上依舊平靜,隻是握著韁繩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他輕輕拍了拍夜星的脖頸,黑馬打了個響鼻,也對這過分的簇擁感到些許不耐。
趁著喬琪正扭頭驅趕另一邊湊得太近的某位小姐,埃裡克一夾馬腹,靈活地插了個空子,策馬與鬱浮狸並轡而行,臉上重新掛起那副(自認為)風流倜儻的笑容。
「還不知道鬱老師是負責哪個班級的?」他找了個最安全的話題開場,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對方被腰帶束緊的腰線瞟。
「F班。」鬱浮狸目視前方,簡短回答。
「F班?」埃裡克挑眉,語氣裡帶上了恰到好處的驚嘆與惋惜,「那他們可真是走了大運,能有您這樣的老師。說實話,看得我都有些眼饞了,恨不得也轉過去纔好。」
鬱浮狸聞言,終於側過頭,看了埃裡克一眼,目光平靜,唇角勾起一抹得體的微笑,聲音溫和,卻毫不留情:
「謝謝誇獎。不過,我班上人已經滿了。」
言下之意:不收,別來。
埃裡克臉上那點刻意營造的惋惜表情頓時僵住,準備好的後續說辭全被噎在了喉嚨裡。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周圍隱約傳來幾聲壓低的悶笑,顯然不止一人聽到了這段對話。
喬琪這時也反應過來,立刻策馬擠回鬱浮狸身側,像隻勝利的小孔雀般衝著埃裡克揚了揚下巴,眼裡滿是活該的得意。
鬱浮狸已經轉回了頭,輕輕一抖韁繩,夜星會意地加快了些步伐,拉開了與埃裡克的距離。
隻留下埃裡克獨自在原地,對著那白色騎裝勾勒出的挺拔背影,臉色一陣變幻。
看來這位鬱老師,遠不止是長得好看而已。
這軟釘子碰得,真是讓人又憋屈又心癢。
鬱浮狸被周圍此起彼伏的搭訕聲擾得不勝其煩,他微微側首,對緊跟在側的喬琪低聲道:「我出去透透氣。」
話音未落,他手中韁繩一緊,雙腿輕夾馬腹。
夜星與他心意相通,原地昂首嘶鳴一聲,隨即如同一道離弦的黑色閃電,朝著馬場敞開的圍欄外疾馳而去。
聖羅蘭皇家學院占地極廣,選址更是考究,內部便囊括了多種自然景觀。馬場之外,便是一片廣袤無垠的綠色原野,視線盡頭,青灰色的山巒起伏連綿,勾勒出寧靜的天際線。
在這樣的天地間縱馬馳騁,的確是一種享受。
風聲在耳畔呼嘯,將身後的喧囂徹底擺脫。鬱浮狸伏低身體,感受著夜星肌肉強勁的律動,馬蹄翻飛,踏過柔軟草甸,彷彿將所有煩擾都甩在了身後。
疾馳了好一陣,胸中那點鬱氣似乎都隨風散去,他才漸漸放緩速度。夜星也默契地改為輕快的小跑,打著響鼻,氣息依舊雄渾。
鬱浮狸直起身,深吸了一口原野上清冽而自由的空氣,舒暢地撥出。
這纔有暇抬眼,真正欣賞起這片屬於學院,靜謐的壯闊景色。
站在這一望無際的天地間,鬱浮狸深吸一口帶著青草味的空氣,心裡忍不住蹦出句吐槽:萬惡的資本主義,真他孃的會享受。圈這麼大一片天然草場,就為了給少爺小姐們上馬術課,真是壕無人性。
「嗒嗒、嗒嗒。」
身後傳來一陣清晰而富有節奏的馬蹄聲,不疾不徐,正朝他這邊靠近。
鬱浮狸側頭望去,微微一怔。
來人竟然是蕭遲。
他換上了一身標準的英倫式黑色馬術服,剪裁極為合體,白襯衫領口挺括,襯得脖頸線條愈發修長利落。他騎著一匹肩高腿長的棗紅色駿馬,那馬皮毛油亮如火,步伐穩健優雅。
陽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勾勒出深邃的眼窩和高挺的鼻樑,整個人英俊得如同舊世紀油畫裡走出來的貴族王子,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疏離與貴氣。
鬱浮狸腦子裡瞬間閃過兩個問號:這人什麼時候來的?剛纔在馬場裡明明沒看見他啊。
蕭遲其實很早就到了馬場。
他習慣提前熱身,也習慣在學生們蜂擁而至前先行離開,以他的家世,一旦現身,總免不了被各色意圖明顯的寒暄與攀附打擾,這讓他覺得掃興。
熱身完畢,他正欲策馬離開這片即將變得喧鬧的場地,餘光卻瞥見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從未見過的雪白馬術服,立於黑馬之側。午後最飽滿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照得那人周身那些繁複的金銀絲線迸發出一片流轉變幻的碎光,竟讓他整個人如同一個自發光的聚合體,明亮,華麗,與周遭一切格格不入,又奇異地攫住所有視線。
蕭遲勒住韁繩,停在了原地。
他看著他利落地翻身上馬,看著那匹素有傲名的夜星在他手下服帖從容,看著他被逐漸聚攏的人群環繞,神情卻始終平淡。
那些聒噪的搭訕、埃裡克拙劣的靠近、喬琪氣急敗壞的維護……都像一場與他無關的默劇背景。
蕭遲就這樣隱在場地邊緣的陰影裡,靜靜看完了全場。
直到看見那人眉宇間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耐,隨即如一道白色閃電般衝破人群,馳向原野。
幾乎是下意識的,甚至未經過多思考,蕭遲輕輕一抖韁繩,身下的棗紅馬便邁開步伐,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
馬蹄踏過柔軟的草甸,發出沉悶的聲響,朝著那片廣闊的綠色深處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