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波羅莊園。
帝國最負盛名的莊園之一。這份盛名與景緻無關,儘管它的花園確實四季如春。也與麵積無涉,雖然它確實遼闊得足以容納一整片森林。讓斯卡波羅真正名動帝國的,是它背後那個姓氏。
江家。
因為江家出美人的說法,這個莊園裡便生出了一些奇妙的傳言。有人說莊園深處藏著一個美人,生得傾國傾城,曾憑一己之力覆滅過一個國家,最後被江家收入囊中,藏在了這深宅大院裡。也有人說那美人其實是個禍水,江家將她囚在這裡,是為了天下蒼生。版本眾多,真假難辨,卻為這座莊園籠上了一層曖昧的紗。
而此刻,斯卡波羅莊園這一任的主人——江斂青,正難得地享受浮生半日閒。 讀小說上,.超省心
花園裡陽光正好,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卻不過分刺眼。他斜倚在藤椅上,麵前的茶湯色清亮,熱氣裊裊升起,茶香混著花香瀰漫在空氣當中。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眼舒展開來,整個人放鬆得像是要化在這片暖陽裡。
愜意。
太愜意了。
江予說是要和同學出去泡溫泉,那個魔童終於離開了家。江斂青放下茶杯,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清淨了,終於清淨了。這偌大的莊園,總算完完整整地屬於他一個人了。
他忽然想起什麼,側過頭對一旁的管家道:「對了,和江予說一聲,讓他隨意玩,消費我包了。多玩幾天也無妨,玩得開心就行。」
語氣裡滿是兄長的縱容與寵溺。
然而他卻在心裡默默補充:最好玩到開學,千萬別來煩我。
落在旁人眼裡,這便是同胞兄弟感情深厚的明證,兄長如此慷慨大方,生怕弟弟玩得不盡興。
管家微微躬身,麵上帶著得體的笑意:「是。不過,夫人那邊傳話過來,希望家主能多管管少爺,讓他別再闖禍了,不然和太太們聊天時她會很沒麵子的。」
江斂青擺了擺手,沒把這話放在心上:「母親那邊不用理會。回頭給她送些新出的包和衣服,她就不會唸叨了。」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眼底漾開一點淡淡的笑意,帶著幾分縱容,也帶著幾分理所當然,「至於小予的管教問題——」
他放下茶杯,指尖輕輕叩著藤椅的扶手,「我們江家,還不能給他兜底嗎?」
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他的眉眼生得極好,與江予有九分相似,卻多了幾分沉穩與漫不經心的從容。
管家垂首,聲音恭敬:「是,家主大人。」
江斂青剛淺飲一口茶,茶湯在舌尖打了個轉,還沒來得及嚥下。
「不好了!」
一道驚慌失措的聲音驟然劃破花園的寧靜。一個副管家踉踉蹌蹌地跑來,腳步淩亂,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大管家眉頭一皺,當即上前一步攔在他麵前,麵色不虞:「慌慌張張的這是做什麼!還有沒有規矩了?」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眼角眉梢都帶著嘲諷。偌大的莊園裡管家團人數眾多,他身為大家總管著全域性,而這跑來的副管家不過是他手底下的人之一。兩人平日裡明爭暗鬥不斷,這位副管家時刻想著有朝一日能把他從大總管的位置上拽下來,他豈能不防?如今逮著對方這副狼狽模樣,自然要狠狠奚落一番。
然而副管家今天卻破天荒沒有回嘴,他一把推開大管家,踉蹌著撲到江斂青麵前,大口喘著氣:「家主!少爺他……」
江斂青握著茶杯的手一頓,眼皮跳了跳:「少爺他怎麼了?」
「少爺他……」副管家狠狠嚥了口唾沫,總算喘勻了那口氣,「他要被人打死了!」
「啪。」
茶杯從指間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幾瓣,茶水濺了一身,江斂青卻渾然不覺,霍然起身。
「什麼?!」
會客廳的門被猛然推開。
映入眼簾的一幕讓江斂青瞳孔驟縮,他那平日裡無法無天的弟弟,此刻正被一群黑衣大漢圍在正中。拳腳雨點般落下,江予蜷縮在地上,連呻/吟都微弱得像隨時會斷掉。
沙發上坐著一個青年。
麵容清俊,眉眼冷淡,周身氣度矜貴而疏離。他身邊站著一個瘦瘦高高的黑衣人,垂手而立,像是影子一般。
江斂青一眼便知這人纔是主使。
「你們在幹什麼!」他的聲音帶著怒意,在空曠的廳中炸開。
鬱浮狸不在場,紜白便懶得施捨任何多餘的表情。他隻微微抬起眼皮,朝那群黑衣人看了一眼。
動作很輕,輕得像隻是隨意掃過。
但所有人都停了手,黑衣人們齊刷刷地後退一步,垂首而立,訓練有素得令人心驚。
江斂青沒空去管這些,他三步並作兩步撲到弟弟身邊,蹲下身,手顫抖著伸出去,卻懸在半空,不敢落下。江予那張臉已經腫得看不出原貌,嘴角還往外滲著血。
江斂青的手抖了又抖,理智在一寸一寸碎裂,他猛然抬起頭,目光如刀般射向沙發上的人。
「你是誰?你怎麼敢在江家毆打我弟弟?!」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紜白走去,每走一步,周身的怒意便濃烈一分。
「你是不想活了嗎!」
尾音在空曠的會客廳裡迴蕩,帶著一個家主被觸逆鱗後的滔天怒火。
紜白端坐在那裡,紋絲未動。
那副姿態優雅從容、漫不經心,彷彿他纔是這座莊園的主人,而眼前這個暴跳如雷的人不過是個不知好歹的闖入者。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垂眸看著自己修剪得整齊的指甲,像是在聽一場與自己無關的喧囂,腦子裡想的卻是下次見麵的時候該給鬱浮狸送什麼樣的禮物好。
這態度徹底點燃了江斂青的怒火。
「我要你死!」他怒吼一聲,整個人朝紜白撲了過去。然而剛邁出一步,一個人影便橫在了他麵前——
是墨一。
手臂橫在他胸前,力道不重,卻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將他死死擋在原地。
江斂青的呼吸一滯。這青年他不認識,但墨一他豈能不識?作為紜白最忠心的手下,墨一在的地方,紜白必定在。他僵在原地,目光在墨一和那端坐的青年之間來回一掃,再看墨一對他那副恭敬的姿態,一個念頭轟然砸進腦海。
這命人揍他弟弟的青年……該不會就是紜白本人?
他見過紜白幾次,但每次對方都戴著麵具,遮得嚴嚴實實,從未露出過真容。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那張麵具之下的臉清俊,冷淡,眉眼間帶著與生俱來的矜貴,彷彿這世間萬物都不入他的眼。
怒火還在胸腔裡燒,燒得他渾身發燙,但理智像一根筷子壓住了即將沸騰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氣,生生將那口怒火壓下去,聲音沉得像淬了冰:「不知紜白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他盯著沙發上的人,目光鋒利,「小弟冒犯到你了嗎?還望看在你們兩人的朋友情分上,高抬貴手。」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僵硬得像是在吞刀子,「江予如果做錯了什麼,我先代他向你道個歉。」
這話說得咬牙切齒,卻還是說了出來。
他江斂青何時這樣低過頭?但為了那個現在還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蠢弟弟,他認了。
然而話鋒一轉,他的聲音又硬了幾分:「但哪怕是天大的錯也不至於下如此狠手吧?」
紜白終於抬起了眼。
那雙眼睛清清冷冷,像深冬的湖水,沒有一絲波瀾。他看了江斂青一眼,又收回視線一張口就能把人氣死:「江家主管教無方,我隻能出手幫忙了。」
幫忙。
他說幫忙?!
江斂青的眉心狠狠一跳,太陽穴突突地疼,那根理智的筷子在崩斷的邊緣搖搖欲墜。
他冷笑出聲,聲音從喉嚨裡碾出來,帶著壓不住的戾氣:「關於江予的教育也輪不到你來插手。」
「你們紜家是想和江家為敵嗎?」
「有何不可?」
紜白的聲音淡淡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輕飄飄的,連一絲漣漪都懶得激起。他甚至連看都沒看江斂青一眼,隻是垂眸整理著自己的袖口,那上麵似乎沾了一點灰,他撫了撫,眉目間帶著若有若無的嫌棄。
江斂青盯著那張冷冷淡淡的臉,隻覺得一股邪火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燒得他整個人都要炸開了。
「你——!!!」
他手指著紜白,嘴唇哆嗦著,竟被氣得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胸口劇烈起伏,臉漲得通紅,那雙素來從容的眼睛裡此刻滿是血絲,像是下一秒就要撲上去跟人拚命。
然而紜白終於抬起眼,不鹹不淡地掃了他一眼,那一眼清清冷冷,像是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江家主,」一旁的墨一開口提醒,「不妨先請醫生治療一下江少爺,我看他好像要不行了。」
江斂青渾身一僵。
他猛地回頭,江予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那群黑衣大漢退開後,他弟弟的身形便毫無遮擋地暴露在光線裡,蜷縮成一團,像一隻被丟棄的破布娃娃。
臉腫得看不出原貌,嘴角的血已經乾涸成暗紅色,胸口起伏的幅度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進氣多,出氣少。
江斂青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方纔的怒火、不甘、憤恨,全都被這一眼沖得七零八落。他踉蹌著撲過去,蹲下身,顫抖著手想去探江予的鼻息,又不敢,手指懸在半空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來人——!」他嘶聲喊道,聲音都破音了,「快請醫生!快去!」
管家們一窩蜂湧上來,有人跑出去請醫生,有人圍在旁邊卻手足無措。江斂青跪在地上,抱著弟弟的頭,眼眶發紅,卻死死咬著牙,不讓那點脆弱泄出來。
「還有——」他忽然想起什麼,頭也不抬地又補了一句,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去溫家,請溫荏安來。」
為了以防萬一。
他把這幾個字咽回肚子裡,不敢說出來,可所有人都聽懂了。
溫荏安,帝都最好的醫生,若是連他都請來了,那便意味著……有人看了江斂青一眼,又飛快地移開視線,不敢再想。
沙發上,紜白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他確實做到了。
對鬱浮狸承諾過的事,紜白從不食言,他說會把江予安全送回家,於是江予便回了家。人已經躺在江家的地板上,氣息奄奄卻還活著,頭頂是自己家的天花板,身下是自己家的瓷磚。
從字麵意義上來說,承諾已完成。
至於這一路上他是怎麼「送」的,是在門口恭恭敬敬地扶進去,還是像現在這樣一路從門外打到門裡,把人當作破布麻袋般拖過門檻,那便是細節問題了。
畢竟是「送到家」,又不是「完完整整地送到家」。
茶湯入口微苦,回甘卻恰到好處。紜白在心裡默默將自己的邏輯又捋了一遍:人在家中,承諾已畢。至於在家裡的哪個位置,以何種姿態抵達,那都屬於江家的家務事,與他無關。
既然如此,他在人家家裡揍幾下,也不能算是違約了。
墨一垂手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隻是在心裡默默給自家少爺的邏輯點了個贊,這要是擱在那些咬文嚼字的老學究那裡,怕是得被氣活過來再氣死過去。
但家主從來不是老學究。
紜白放下茶盞,終於抬眼看了看不遠處那個被揍得進氣多出氣少的江予,又看了看一旁氣得渾身發抖的江斂青,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怎麼說呢,他確實是按照約定,把人「送回家」了。
至於這頓揍那是附贈的,純粹是他看不順眼。
而且他又沒下死手。
紜白覺得這已經是自己最大的仁慈了。江予身上那些傷看著很唬人,實際上也很唬人。他下手的時候心裡有數,每一拳都避開了要害,卻又每一拳都打在要命疼的地方。
死不了,但也就僅限死不了而已。
他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微涼,澀意更重了些。他垂著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那點一閃而過的戾氣。
一想到這人意圖乾的那些事,他恨不得將江予千刀萬剮。
這句話在心裡過的時候,他麵上的表情紋絲未動,甚至連握茶盞的指尖都沒有收緊半分。他隻是慢慢放下茶盞。
可墨一還是察覺到了。
他垂首立在一旁,餘光卻一直落在少爺身上,那點幾不可察的停頓,那瞬睫毛下掠過的暗色,他都看在眼裡。於是他往後退了半步,將自己隱入陰影裡,安靜得像不存在。
紜白的思緒還在繼續。
當時……江予說了一些話,挺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