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浮狸猝不及防被塞了滿懷的玫瑰花,整個人還懵著,鼻尖就撞進一陣馥鬱的香氣。他低頭看了看那捧開得正好的紅玫瑰,又抬頭看了看紜白,一時不知道是該先問「你怎麼來了」還是先問「你這是幹什麼」。
「我記得老師曾經提起過喜歡玫瑰花,應該沒記錯吧?」
鬱浮狸愣了一下。
所以這人大早上跑過來,就是為了送花?
他確實喜歡玫瑰花,但他記得自己從來沒在紜白麪前提過。總不能紜白的那位老師也跟他一樣喜歡這個吧?這也太巧了。 【記住本站域名 ->.】
還沒等他想明白,紜白已經把手伸了過來。
鬱浮狸下意識搭上去,被對方從地上拉起來。起身的瞬間,他看見紜白的目光從他臉上滑下來在他胸口停了一瞬,然後突然移開。
耳根隱隱約約紅了。
鬱浮狸疑惑地低頭,順著對方的視線低頭看過去。
艸。
衣領大敞,胸膛露了個徹底。
是剛才被江予撲倒時扯開的,釦子崩飛了好幾顆,這會兒衣衫不整地掛在身上,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他飛快地用空閒的那隻手攏住衣襟,耳根也跟著燒了起來。
慶幸自己今天穿的幸好不是睡袍那種款式,不然這會兒該清晨遛鳥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順便把那句「你臉紅什麼」咽回肚子裡。
「你一大早來,」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就是為了送花?」
紜白的視線終於從別處收了回來,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清清淺淺的,像是落了一層薄薄的晨光。
「是。」他說。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不是。」
迎著鬱浮狸疑惑的目光,紜白輕聲開口:「我喜歡老師。」
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那雙眼睛卻直直地看著鬱浮狸,清淺的瞳仁裡倒映著晨光,也倒映著鬱浮狸微微錯愕的臉。
「我知道昨天老師做的那些,並不是出於喜歡我。」紜白麪上看著一切正常,但鬱浮狸卻從他眼裡捕捉到一絲隱藏的極好的落寞,他心頭一跳,下意識想開口解釋什麼,卻被紜白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但是我仍舊想向老師,」紜白的唇角彎了彎,語氣溫柔又剋製,「追求一個名分。」
追求名分。
鬱浮狸愣住。
不是「要一個名分」,而是「追求一個名分」。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卻又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一圈一圈盪開漣漪。
「請放心,老師。」紜白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我一定會有分寸的,絕不會打擾到老師的生活。」
他說完,就這麼站在那裡,懷裡空空,目光卻溫柔得像是在看一件珍貴的東西。
【嘖嘖嘖。】係統的聲音突然冒出來,【呀這娃子真會說話,我喜歡,我同意這門婚事了!】
鬱浮狸:「…………」
他滿頭黑線。
係統是真的該殺防毒了,這都說的什麼玩意兒。
不過……
他悄悄抬眼看了一眼紜白,不得不承認,這話說得確實有幾分語言藝術。
別人是來要名分的,他是來求一個追求名分的資格。把追人這件事說得如此清新脫俗又與眾不同,直接脫離了普通追人的層次,飛升到了一個曖昧不清又點到為止的高度。
明明是來表白的,卻把主動權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他手裡。
鬱浮狸忽然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然而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有人卻憋了一肚子的話要說。
江予從地上爬起來,表情陰惻惻的,那張青青紫紫的臉配上血紅的眼睛,活像是從哪個恐怖片片場跑出來的。他死死盯著鬱浮狸,那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個紅杏出牆的妻子。
「鬱浮狸!!!」
他吼出來的聲音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這個賤男人又是誰?!你到底招惹了幾個男人?!」他指著紜白的手都在抖,青筋從手背一路暴到額角,「林潯就算了,這又是誰?!啊!!!你說話啊!!!」
【是你兄弟。】係統在鬱浮狸腦海裡幽幽地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艾瑪這死孩子,嗓門真大,不去練美聲都虧了,男高音的未來就靠他了。】
鬱浮狸:「………………」
他真的要考慮給係統殺防毒了。
他看著麵前的兩個人——一個是剛剛深情告白,乖巧懂事的紜白,一個是頂著一張被揍得青青紫紫的臉,雙眼通紅無差別發瘋的江予。
對比太強烈了。
高下立見。
鬱浮狸忍不住多看了江予一眼,心裡泛起一絲微妙的不忍直視。這人出場的時候逼格還算可以啊,怎麼現在變成這副鬼樣子了?
【親,這是你親手調教的小狗哦。】
「……係統,你不說話沒人會把你當啞巴的。」
然而,就是那一眼。
那一眼裡一閃而過的嫌棄,被江予精準地捕捉到了。他整個人像是被戳中了什麼死穴,愣了一秒,然後嗷的一嗓子嚎了起來:「鬱浮狸!!!」
他的聲音都劈叉了,「你沒有心!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竟然嫌棄我!!!」
那聲音悽厲得,活像是被始亂終棄的怨夫。
那一聲嚎得可謂是驚天動地泣鬼神,連窗台上的灰都抖了三抖。
鬱浮狸嘴角抽搐,看著江予那張腫脹的臉上竟然硬生生擠出了一副被負心漢拋棄的怨婦表情,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我為了你——」江予的聲音繼續劈叉,「我為了你被人打成這樣!你連問都不問一句!還跟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野男人眉來眼去!鬱浮狸,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嗎?!」
【被你自己吃了。】係統小聲逼逼。
鬱浮狸:「…………」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無視這個瘋子,轉頭看向紜白。後者從始至終都安靜地站在一旁,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彷彿江予的咆哮隻是一陣無關緊要的背景音。
「老師。」紜白輕聲開口,目光掃過仍在咆哮的江予又落回鬱浮狸臉上,「這位是……?」
其實紜白第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一頭金燦燦的長髮實在太過紮眼,像是一把碎金子潑在肩上,想不認出來都難。他臉盲歸臉盲,又不至於連自己兄弟都認不出。
可他就是故意這麼說的,故意說給江予聽的。
他剛纔可看得清清楚楚,這人整個人壓在老師身上,一隻手按著老師的肩膀,腦袋低下去,湊得那麼近,想幹什麼還用猜嗎?
而且,他都沒跟老師靠那麼近過。
鬱浮狸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他看看江予,又看看紜白,腦袋裡亂成一團漿糊。按理說這兩人應該比他熟才對,怎麼現在倒要他來做這個介紹人了?
還沒等他想好怎麼開口,江予已經替他答了,「我是他男人!」
那語氣理直氣壯得很,尾音還往上揚了揚,說完就斜著眼睛看紜白,滿臉都是「你還有什麼好說的」的挑釁。
也不知道這人哪來的底氣,還敢端出一副正宮的派頭來。
鬱浮狸:「???」
紜白的臉色當場就沉下去了。
江予還在那洋洋得意,嘴角勾著,正準備再說點什麼,下一秒,一道風聲呼嘯而至。
「砰!」
那一拳結結實實砸在他右眼眶上。
紜白隻用了五分力,卻還是把人打得踉蹌後退了好幾步,鞋底在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響。江予勉強站穩,捂著右眼眶的手慢慢放下來,眼眶周圍已經青紫了一片。
【哇哦,青年好力氣。】
江予疼得齜牙,卻還是扯著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破罐破摔的混不吝。
「怎麼,不信?」他揉了揉眼眶,齜牙咧嘴地看向鬱浮狸,「要不你問問鬱浮狸,是不是被我下了藥之後睡過?在好大一張床上——」
「江予!」
鬱浮狸厲聲喝斷,臉都漲紅了。然而他的話還沒落地,紜白已經動了。
這一腳比剛才那一拳狠多了。
江予隻覺得一股巨力撞上胸口,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飛了出去,不,更像是個被人隨手丟棄的破布娃娃。他飛出三四米遠,後背重重撞上牆壁,發出一聲悶響,然後摔在地上,又翻滾了兩圈。
疼。
太疼了。
他蜷縮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著,疼得連呼吸都發顫。可還沒等他緩過這口氣,領口就被人一把揪了起來,緊接著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來。
「砰!砰!砰!」
每一拳都帶著實打實的力道,砸在臉上,砸在嘴角,砸得他腦袋偏過來又偏過去。
鬱浮狸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喉結動了動,整個人已經被震撼到了。
他看著紜白的背影,看著那一下又一下砸下去的拳頭,看著江予那張已經腫起來的臉——和他嘴角那抹始終沒有消失的笑。
那笑容又瘋又狠,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像是在說:你看,他急了。
他是真的瘋了。
江予整個人被揍得幾乎不成人形,嘴角裂著,眼眶青紫,臉上到處都是血痕,可那張嘴還是不肯消停。紜白的拳頭砸下來一下,他就要笑一聲,笑聲斷斷續續,從齒縫裡擠出來,混著血沫子,聽著又瘮人又荒唐。
「等等!」鬱浮狸終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紜白!停手!你想打死他嗎!」
紜白這身手他是知道的,黑/道少主的名頭不是白叫的。一開始江予還試圖還手,被打出幾分火氣來,揮著胳膊想往紜白臉上招呼,結果三兩下就被對方壓製得死死的,胳膊被擰到身後,臉被按在地上,狼狽得不成樣子。鬱浮狸再不出聲,這人今晚真要被活活打死在這裡。
紜白的拳頭懸在半空,頓了頓,終於落下來。
他收了手。
幾乎是瞬間,那股暴戾的氣息就從他身上褪去。他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微微側過身,避開了鬱浮狸的視線,低頭整理起自己的衣袖來。袖口沾了點血,他皺著眉撫了撫,動作慢條斯理的,和剛才那個把人往死裡揍的簡直判若兩人。
「咳……咳咳……」
江予蜷在地上,胸腔劇烈起伏著,嗆咳聲一聲比一聲重。他費力地翻了個身,仰麵躺著,胸口每起伏一次,嘴角就湧出一股血沫。可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上方的人,嘴角慢慢咧開。
「你是紜白……」他咳著笑,笑著咳,聲音斷斷續續,沙啞得不像話。
「你是紜白!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響,在空蕩的房間裡迴蕩著,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意味。他笑得渾身發抖,笑得嘴角的血順著臉頰淌下來,笑得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燈光下閃了閃。
「你竟然也喜歡鬱浮狸……哈哈哈哈……你們都喜歡鬱浮狸!」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笑聲裡摻進了一絲尖銳。
「蕭遲也是!哈哈哈哈哈……一個個嘴上說著不在意,動作卻比我快……」
他仰躺在地上,望著天花板,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整個人都在顫抖。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瘋,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嗚咽的嘶啞。
鬱浮狸站在一旁,臉色變了幾變,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隻是看著江予那張血淚模糊的臉,看著他嘴角那抹笑。那笑容裡帶著瘋,帶著狠,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看著他笑著笑著眼淚卻順著臉龐滑了下來。
江予哭了。
紜白還在整理他的袖口,動作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輕,像是那隻手不是他的,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袖口上沾著的那點血跡被他撫了又撫,怎麼也撫不掉。
良久。
他突然彎下腰,一把架起地上的江予,拖著人就往電梯口走。江予被他拽得踉蹌,腿在地上拖出沉悶的聲響,卻連掙紮的力氣都沒了,隻是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啞的悶哼。
鬱浮狸腦子嗡的一下。
他真是怕了,這一個個的,怎麼都不讓人省心。
他下意識追了兩步,剛要開口,紜白的聲音就從前頭飄了過來。
「老師放心。」他沒有回頭,語氣平靜得不像話,「我會把他安全送回家的。」
鬱浮狸腳步一頓。
紜白停在電梯口,背對著他,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直,像是在極力維持著什麼。
「至於他說的下藥那件事,」他的聲音頓了頓,「我會調查。如果情況屬實……」
他沒有說下去,可所有人都知道那省略的是什麼。
江予被架在他肩膀上,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剛想說什麼,牽動了臉上的傷,頓時痛得嘶了一聲,那點笑也僵在了臉上。
「……如果老師真的喜歡他,」紜白的聲音忽然又響起來,低低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會手下留情的。」
電梯門開了。
他架著人往裡走,直到半隻腳踏進去,才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抱歉……沒能給老師一個美好的清晨。」
電梯門緩緩合上。
鬱浮狸站在原地,看著那兩扇冰冷的金屬門將自己的視線一點一點切斷。他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
走廊裡空蕩蕩的,隻剩下他一個人。
【唉。】係統忽然嘆了口氣,聲音幽幽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兩隻可憐的小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