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說他將林潯綁到了茶廳裡還在茶廳裡布好了迷香,說他一環扣一環地設局,讓人故意將鬱浮狸引過來。
他說他得手了。
說這話的時候,江予滿臉是血地躺在地上,笑得又瘋又狠,眼底有一種近乎癲狂的篤定。那種篤定不像是裝出來的,還沒有人能在被揍得半死的時候還裝得那麼像。
紜白垂下眼,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
可他的調查結果,卻是另一番模樣——林潯確實來過這家溫泉酒店,但他是應喬琪之邀,並非被綁。
鬱浮狸也確實來過茶廳前,但也隻是「前」。
他站在門外遇到了林潯,終究沒有踏進去。監控畫麵裡,他的在廊下站了片刻,在喬琪來了之後像是被什麼嚇到了轉身離開。那之後不久,酒店的監控裡便沒了他的身影。
紜白想起自己到酒店時,四處尋不見人。他問遍了每一個可能的地方,得到的答案都是搖頭。最後是在一棵老樹的樹洞裡,找到了蜷縮成小小一團的鬱浮狸。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不過是狐狸形態的他,毛茸茸的尾巴把自己裹得緊緊的,像是受了什麼驚。
他把人抱走了帶回了自己身邊,這些是事實。
存在於他記憶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事實。
可江予那信誓旦旦的模樣,又該怎麼解釋?
紜白的眉心微微蹙起。他不是沒有見過人說謊,但江予那種狀態不是在說謊,而是真的相信自己說出口的每一個字。他被揍得趴在地上吐血的時候,那點得意還掛在嘴角,像是握住了什麼了不得的把柄。
要麼是有人讓他以為這是真的。
要麼……
紜白的思緒頓了頓,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是因為什麼,纔去溫泉酒店的?
明明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明明應該記得清清楚楚,可他仔細回想,那一段記憶竟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霧,能看見輪廓,卻看不清細節。
他來酒店是因為……
因為什麼?
紜白的眉頭驟然擰緊。
不對!他不可能忘記!
他一向過目不忘,昨日之事不可能今天就模糊成這樣。可偏偏那個「原因」就像攥在手裡的沙,越想抓住,越是從指縫裡漏得乾乾淨淨。
茶已經涼透了。
他盯著盞中殘茶,眼底的神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有什麼不對。
紜白的思緒正往深處探去,像是一隻手試圖撥開層層迷霧,去夠那一點隱約的光——
「紜白!」
一聲怒喝,硬生生將那片霧撕開一道口子,光亮湧進來,思緒卻散了。
紜白抬起眼。
江斂青不知何時已經從江予身邊站了起來,大步走到他麵前,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著,整個人像一座快要噴發的火山,每一根頭髮絲都寫著憤怒。
「我弟弟還在那兒躺著生死未卜,你倒好,在這兒發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一字一字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紜白,你當我江家是什麼地方?」
紜白看著他,沒說話。
那點剛浮上心頭的困惑,那縷剛捕捉到的線索都被這一聲怒喝震散了,散成碎片,落回記憶的深處,不知何時才能再拚湊起來。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眸底一閃而過的陰翳。
也罷。
「江家主。」他開口,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淡,「醫生已經來了,令弟不會有性命之憂。」
他頓了頓,抬起眼,迎上江斂青幾乎要噴火的目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說不上是笑,也說不上是嘲諷,隻是陳述一個事實:「我坐在這裡等,已經是給江家麵子了。」
江斂青的呼吸一滯,臉漲得更紅,嘴唇翕動著,像是要說什麼,又像是被氣得說不出話。
紜白卻沒有再看他的臉,他偏過頭,視線越過江斂青的肩膀,落在那扇半開的窗上。
窗外陽光正好,花園裡的花開得熱烈而不知憂愁。
他心裡那點散落的碎片,在陽光裡閃了閃,又沉了下去。
想不起來了。
他垂下眼,指尖在膝蓋上輕輕點了點。
算了,回頭再查。
江斂青覺得自己快被氣死了。
他活到這麼大,還從沒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在他家裡毆打他的弟弟,沒有半點悔過之意也就罷了,居然還能理所當然地說出什麼「我坐在這裡等,已經是給江家麵子了」這種話!
他喵的!
江斂青胸膛劇烈起伏著,一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他死死盯著沙發上那個姿態閒適的人,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這人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什麼大病?
可怒火燒到最旺的時候,不知怎的,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不遠處的地上,那裡,江予還在躺著,醫生正蹲在旁邊處理傷口,人影綽綽,遮住了他大部分的身形。
隻露出一隻手。
那隻手無力地垂在地上,手指微微蜷著,指尖沾著乾涸的血跡。
江斂青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和江予的關係,其實沒有外界傳言的那麼好,什麼兄友弟恭,手足情深都是外人看見的皮毛。
可要說不好,那也不對。
他們是同胞兄弟,一母同胞,相差不過十幾分鐘。
就因為這十幾分鐘,命運被劃出了天塹。江家是帝國四大家族之一,族規古老,規矩森嚴,至今還保留著一些舊時代的陋習。比如,嫡長子繼承製。
他比江予早出生那麼十幾分鐘,便成了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從小被捧在手心裡,接受最好的教育,被所有人寄予厚望。
而江予呢?
晚出生十幾分鐘,便被抹去了一切能施展抱負的機會。族裡的老人們在江予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就已經給他定了性,二少爺,將來做個富貴閒人就好不必費心栽培,為了以防萬一還會故意將他往廢了養。
江予註定隻能當一個紈絝,在必要的時候為江斂青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江斂青小時候不懂這些,羨慕弟弟可以隨意玩樂,不必為成績煩憂,甚至取得了好成績之後還得挨罵。等他漸漸懂事,明白了這十幾分鐘的差距意味著什麼之後,心裡便多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是慶幸嗎?
當然是。他慶幸自己早出生了那十幾分鐘,沒有哪個人,在所有資源都擺在麵前的時候,還樂意去當那個被放棄的廢物。
可慶幸之外,還有別的。
是愧疚。
是憐憫。
是那種「我搶了你的人生,所以我要對你好的」的隱秘補償。
於是他開始縱容江予。江予要什麼,他給什麼。江予闖了禍,他兜著。江予無法無天,他笑著搖搖頭,由他去。
他知道江予變成今天這副模樣,有他的一份功勞。
可那又怎樣呢?
他願意。
因為這是他欠他的,也是江予註定了的命。
可現在他弟弟躺在地上,被人打得進氣多出氣少,而那個打人的兇手就坐在他麵前,端著茶,一副主人做派,還敢說什麼「留在這裡就是給麵子」?
江斂青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進去,帶著怒,帶著心疼,還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壓抑了多年的複雜情緒。
他盯著紜白,一字一頓:「紜白,我再說一遍——」
他的聲音沉下去,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
「今天這事兒,你得給我一個交代。」
「除非你想與江家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