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浮狸維持著那個乖巧可愛的姿勢,一動不動。
一秒。
兩秒。
三秒。 【記住本站域名 書海量,.任你挑 】
車廂裡安靜極了,隻有發動機輕微的嗡鳴聲。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在他雪白的皮毛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偷偷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紜白還是沒睜眼。
鬱浮狸心裡的小人瘋狂鼓掌:太好了太好了!逃過一劫!
他正美滋滋地想著,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落在了自己腦袋上,溫熱的,輕輕的撫摸著。
鬱浮狸僵住了。
那隻手在他頭頂停留了一瞬,然後順著往下,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他壓平的耳朵,耳朵不受控製地抖了抖,最後落在了他的後頸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老師。」
紜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剛睡醒似的慵懶沙啞,可那語氣裡分明藏著笑意。
「你剛纔在幹什麼?」
鬱浮狸:「…………」
他沒動,他不敢動。
他的尾巴還壓在身下,蓋著那片慘不忍睹的狼藉。他的腦袋還擱在尾巴上,維持著那個「我很乖我什麼都沒幹」的姿勢。
可那隻手還在他後頸上,指腹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皮毛,像是撫摸又像是威脅。
「嗯?」
紜白微微俯下身,湊近了些。溫熱的呼吸灑在鬱浮狸的耳朵尖上,那片薄薄的皮毛瞬間燒了起來。
鬱浮狸的腦子一片空白,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快得像要蹦出來,然後他聽見紜白輕輕笑了一聲。
很低,很輕,像是從胸腔裡溢位來的,莫名讓狐狸耳朵發癢。
那隻手終於從他後頸上移開了,鬱浮狸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看見紜白側過身,目光落在他身前落在他那條大尾巴蓋住的地方。
鬱浮狸:「!!!」
他想阻止,可他隻是一隻狐狸。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紜白伸出手,拎起他的尾巴,露出了那片慘不忍睹的爪痕。
車廂裡安靜了足足三秒,鬱浮狸把眼睛閉上了。
完了,毀滅吧。
他聽見紜白又笑了一聲,這一次笑得比剛才久一點。
「老師。」那聲音帶著笑,可聽起來竟然……沒那麼可怕?甚至有點縱容的意味?
「你知道這套座椅多少錢嗎?」
鬱浮狸把眼睛閉得更緊了。
狐狐不知道捏。
狐狐也不想知道,反正把他賣了也賠不起。
他正想著要不要乾脆裝死算了,忽然感覺身子一輕紜白把他整個抱起來了。
鬱浮狸睜開眼,正好對上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
紜白看著他,眼底映著車內暖黃的燈光,有什麼柔軟的東西在裡麵輕輕晃動。
「沒關係。」他說。
「老師開心就好。」
鬱浮狸愣住了。
他眼睜睜看著紜白把他重新放回腿上,那隻手又落在他腦袋上,順著皮毛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動作輕柔得不像話,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想抓就抓。」紜白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低低的,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
「抓壞了再換。」
鬱浮狸趴在紜白腿上,感受著那隻手一下一下順著自己的毛,腦子裡嗡嗡的。
這人……這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可他沒有掙紮。
甚至在那隻手順著脊背摸下來的時候,他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了一點極輕極輕的聲音,像咕嚕,又像不是。
他趕緊把臉埋進爪子裡。
窗外的燈火依舊飛速後退,車內暖意融融。鬱浮狸沒注意到,紜白低頭看他的眼神,溫柔得不像話。
車子繼續向前駛去,駛向那個他說回家的地方。
紜白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團把自己埋起來的白。
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埋在爪子裡,耳朵卻還是朝著他的方向,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偷聽他有沒有繼續追究座椅的事。尾巴尖也無意識地輕輕晃著,暴露了主人並不像表麵上那麼淡定。
紜白的唇角微微彎起,他發現鬱浮狸心情好像好一點了,不像剛纔在樹洞裡找到他的時候那樣整隻狐蜷成小小一團,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要把自己從這個世界裡縮出去。
他稍稍安了心,指尖穿過那片柔軟的皮毛,一下一下,輕輕地順著。
或許鬱浮狸不記得了。
但他還記得。
很小很小的時候,久到他還沒有學會把所有的情緒都藏進那張冷冰冰的麵具底下,久到他還不是現在的墨組織的掌權者。那時候他受傷被迫躲在黑暗裡,以為自己會就這樣死去永遠爛在那個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然後鬱浮狸出現了,把他從樹洞裡抱出來,那雙手很暖,抱著他的力道很穩,像是抱著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沒有問他為什麼躲在這裡,沒有說那些「別怕」「沒事了」之類的廢話。
隻是抱著他,一下一下地順著他的背,直到他把臉從他的懷裡抬起來。
後來他長大了,學會了冷漠,學會了疏離,學會了把所有人都擋在那張麵具外麵,也強大了起來。
可那個人抱著他的觸感,他一直記得,那雙眼睛,他也一直記得。
琉璃色的,像盛著光。
所以在溫泉酒店裡,當他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鬱浮狸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那個樹洞。
那個很小很小的時候,他為生存迫不得已躲的樹洞,那個鬱浮狸曾經把他從黑暗裡抱出來的樹洞。
他想,鬱浮狸應該也在那裡。
於是他去了。
於是他從樹洞裡抱出了一團蜷縮著的狐狸,和很多很多年前,鬱浮狸把他從樹洞裡抱出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紜白低下頭,看著懷裡那隻漸漸放鬆下來的狐狸。
月光從車窗外落進來,落在那雙琉璃色的眼睛上,和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不過這一次,和當年不一樣了。
當年那個蜷縮在樹洞裡瑟瑟發抖的孩子,如今已經長成了大人。有了足夠寬闊的胸膛,有了結實有力的手臂,有了擁抱另一個人的資格。
換他來抱你了。
紜白低下頭,看著懷裡那隻漸漸放鬆下來的狐狸。月光被雲層遮住了,車廂裡光線暗淡,可他依然能看清那雙琉璃色的眼睛,那兩隻微微抖動的耳朵,和那顆埋在自己腿上的毛茸茸的腦袋。
「老師。」
他的聲音低低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鬱浮狸的耳朵動了動,算是回應。
「今晚月色真美啊。」
鬱浮狸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把腦袋從爪子裡抬起來,狐疑地看了一眼車窗外。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得嚴嚴實實,別說美了,連個影子都看不見。
這人瞎了嗎?
他扭過頭,用一種「你沒事吧」的眼神看向紜白。而紜白隻是看著他,眼底映著車內暖黃的燈光,柔軟得不像話。
鬱浮狸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月色真美……
這句話在他原來的那個世界裡,好像還有另一層意思來著?
他的腦子飛速運轉起來。作為一個曾經在人類社會混過的狐狸精,他多少還是知道一些人類文化的,比如夏目漱石那個著名的典故:「今晚月色真美」在某個語境下等於我愛你。
鬱浮狸僵住了。
他愣愣地盯著紜白,盯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盯著那張在昏暗光線裡顯得格外溫柔的臉。
月亮還被烏雲擋著呢,可這人說月色真美。
所以他說的是……
鬱浮狸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不對不對不對!現在問題的關鍵不是這個!
問題的關鍵是,他現在是隻狐狸啊!!!
一隻狐狸!!!
毛茸茸的!四條腿!還有尾巴!!!
這人要是真的在說那個意思……
那豈不是……人獸???
鬱浮狸的瞳孔劇烈震動,整隻狐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連尾巴都不會晃了。
他看著紜白那張平靜的臉,那雙眼底分明藏著笑意的眼睛,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刷屏
——你清醒一點!!!我是狐狸!!!是狐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