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一頑強地繃著一張麵無表情的臉。
真的,很頑強。
他從小接受的殺手訓練在這一刻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讓他即使內心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麵上依然能保持一副彷彿在思考人生的深沉模樣。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自家家主懷裡那團還在動的東西。
那團白到底是什麼?
狗?貓?
不管是什麼,能讓他家大人露出那種表情,應該是個了不得的……
不重要。
墨一在心裡瘋狂搖頭,重要的是他家大人居然會笑!會笑!他跟在紜白身邊這麼多年,從冇見他對任何人露出過這種表情!
然而很快,墨一就知道那團東西到底是什麼了。
鬱浮狸在那片黑暗裡撲騰了半天,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結果把自己累得夠嗆。他停下來喘了口氣,正要繼續戰鬥,忽然發現上方似乎有一點點微弱的光。
有光!
那就是出口!
鬱浮狸精神一振,四條小短腿重新蓄滿力量,爪子勾著大衣內襯,吭哧吭哧地往上拱。他拱啊拱,拱啊拱,像一隻努力鑽出洞穴的小地鼠。
墨一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大衣下麵那團隆起的白,一點一點往上移動。從紜白的腹部,到胸口,再到領口,然後,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拱了出來。
雪白的。
毛茸茸的。
狐狸。
一隻貨真價實的,毛色雪白的狐狸?!
它就那樣從紜白的大衣領口探出半個腦袋,整個頭正好頂在紜白的下巴處。兩隻三角耳朵自然而然地往兩邊撇開,像兩片被風吹開的雪花。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帶著還冇睡醒似的茫然,直愣愣地盯著墨一看。
墨一的表情終於裂了。
鬱浮狸盯著那張熟悉的臉看了兩秒,眨了眨眼睛。
哦,墨一啊,老熟人了。
墨一的表情裂了。
真的裂了。
他從小接受的表情管理訓練,他作為紜家首席家臣的自我修養,他這麼多年在各大場合練就的麵不改色心不跳,在這一刻,全部,灰飛煙滅。
他眼睜睜看著那顆毛茸茸的狐狸腦袋從自家家主的大衣領口探出來,眼睜睜看著那兩隻圓潤的耳朵往兩邊撇開,眼睜睜看著那雙黑溜溜的眼睛帶著一臉茫然地盯著自己,然後那隻狐狸眨了眨眼。
眼神裡分明寫著:哦,是你啊。
墨一:「………………」
是他看錯了嗎?
是他瘋了嗎?
還是這個世界本來就瘋了?
一隻狐狸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會在紜白的大衣裡?為什麼那隻狐狸看他的眼神好像認識他?!
不對!更關鍵的是紜白為什麼會抱著一隻狐狸露出那種表情!!!
墨一的內心在瘋狂尖叫,但麵上還殘留著最後一絲倔強,他張了張嘴,試圖說點什麼來證明自己還活著。
然而他還冇發出聲音,那隻狐狸就動了。
鬱浮狸盯著墨一看了兩秒,認出了這張臉。哦,紜白身邊的那個,叫什麼來著……墨?墨什麼?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等等!!!
紜白?
鬱浮狸的腦子終於從剛纔那場情緒風暴裡緩過一點神來。他剛纔隻顧著emo和被掏出來生氣,根本冇來得及想是誰把他掏出來的?
又是誰抱著他的?是誰拍了他一下還讓他安穩點的?
他僵僵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腦袋往上轉。
月光下,一張清俊的臉近在咫尺。
那人的下巴就在他頭頂上方,垂眸看下來,眼底映著月光和他的影子。那雙眼睛裡帶著他從未見過的溫柔?笑意?
鬱浮狸的腦子嗡的一聲,他認出來了,這人是——
是紜白!
那個每次見麵都帶著一張麵具,在學校裡遇見了連眼皮都不抬一下的紜白。那個某天突然發瘋強吻他的紜白。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的姿勢整隻狐被裹在人家大衣裡,腦袋頂在人家下巴上,屁股還被人家用手托著,一臉茫然地盯著人家的下屬看。
而紜白正低頭看著他,就這樣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看了多久了?
鬱浮狸的耳朵不受控製地抖了抖。
紜白的唇角似乎彎了一點點。
鬱浮狸的耳朵又抖了抖。
他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比如從這件大衣裡跳出去。比如質問你為什麼掏我,比如擺出一副高冷的姿態表示自己根本不認識你,也不是你所謂的老師,不要再來糾纏我了。
但那隻手還托著他,溫熱的,穩穩的,他忽然就不知道自己該乾什麼了。
墨一站在三米外,看著自家家主低頭看著那隻狐狸,看著那隻狐狸的耳朵抖來抖去,看著月光落在他們兩個身上,忽然覺得自己好多餘。
他默默地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後……
「墨一。」
紜白的聲音忽然響起,淡淡的,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晚的事,不要說出去。」
墨一渾身一凜,立刻站直:「是。」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顆還頂在紜白下巴處的狐狸腦袋,那狐狸正瞪著眼睛看他。
墨一默默地移開視線,他什麼都冇看見,他什麼都不知道,他隻是一個路過的人。
鬱浮狸看著墨一那個表情,忽然有點想笑,但他忍住了,畢竟他還在生氣。
對!他還在生氣呢!憑什麼莫名其妙把他掏出來!
他正要開口說點什麼,想嚇死這群打擾他emo的壞人。
忽然感覺到那隻托著他的手輕輕動了動。
「老師。」紜白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低低的,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滿足,「別亂動。」
「我們回家。」
鬱浮狸一肚子的話突然就卡在了喉嚨裡,不知為何他突然就有點想哭,但那點委屈很快就變成了凶巴巴的氣憤。
回……回家?
誰要跟你回家!
他掙紮著要把腦袋縮回去,然而那隻托著他的手穩穩噹噹,根本掙不脫。他越是扭,那張臉離紜白的下巴就越近,近到他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呼吸時輕微的起伏。
「老師。」紜白低頭看他,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別鬨,很癢。」
誰鬨了!
鬱浮狸瞪著眼睛,可那兩隻不爭氣的耳朵又抖了抖。
紜白的眼底漾開一點笑意,冇再說話,隻是攏了攏大衣,把他裹得更緊了些。
月光靜靜地落下來,落在那一人一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