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意識?」
「糰子?」
鬱浮狸喚了幾聲,聲音響在樹洞裡悶悶的,冇有迴應,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風聲。
他愣愣地抬起頭,望向那團白消失的地方。
星芒早已散儘,黑暗重新聚攏過來,像一床厚重的被子把他裹住。剛纔那些光點落在皮毛上的溫熱觸感還在,是真實的嗎?還是他恍惚間產生的錯覺?
他感到這一切都像是在做夢一樣。
從林潯出現開始,從那雙總是盯著他看的眼睛開始,從這個詭異的溫泉旅行開始,一切都很不真實。
像是有人把他推進了一場醒不來的夢裡,夢裡什麼都有——陰鬱的少年,詭異的笑容,炸開的白糰子,還有那句「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爪子,毛茸茸雪白雪白的小山竹,是他自己的爪子冇錯。他用力踩了踩地上的泥土,軟的,涼的,帶著樹根和落葉的觸感,也是真實的。
可為什麼他還是覺得像在做夢?
「林潯……」
他喃喃地念出這個名字,舌尖抵住上顎,輕輕吐氣。念出來的瞬間,心裡某個地方抽了一下,隱隱地疼。
他想起那雙眼睛,想起那道脖頸上的掐痕,想起白糰子說的那些話——他很痛苦地死了,可他依舊不怪你;他死的時候眼睛裡最後映出來的,是你。
鬱浮狸把腦袋重新埋進尾巴裡。
不是做夢,他想。
如果是做夢,心不會這麼疼。
他就這麼蜷著,很久很久,久到月光從樹洞口爬進來又爬出去,久到遠處傳來夜鳥的啼鳴,一聲一聲,像是在喚誰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隻是迷迷糊糊間身體突然騰空,好像有一雙大手將他從樹洞裡抱了出來。
不是好像,是真的。
鬱浮狸感覺自己被人從那個蜷了不知多久的樹洞裡,整個兒端了出來。
他猛地睜開眼,眼前是一片黑。不是黑暗的黑,是衣服布料蒙下來的那種黑。他能感覺到托著自己的那雙手,溫柔而有力,小心翼翼地把他攏起來,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後是大衣被揭開的聲音,帶著夜間涼意的空氣湧進來一瞬又迅速被合攏,暖意重新包裹上來。
雪白的狐狸還冇搞清楚狀況,就被裹得嚴嚴實實,連毛茸茸的腦袋都冇露出來。他下意識動了動鼻子,嗅到的是男人身上清爽的氣息,像雪後的鬆林那種乾淨的味道。
他有些懵。
誰?
這是誰?
為什麼要把他從樹洞裡掏出來?
他用爪子奮力地把自己撐起來,腦袋一直往上頂,把那件大衣頂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包,那團白就在那包裡拱來拱去,像一隻試圖破繭的蠶。
墨一覺得自己今晚受到的衝擊已經超出了正常範疇。
他原本隻是跟在紜白身後,看著這位平日裡清冷矜貴的少主,哦不現在應該是家主了,突然急匆匆地趕往這家溫泉酒店。看著他在夜色裡急切地尋找那個名叫鬱浮狸的老師,那神情,那腳步,他從冇見過紜白這麼著急過。
然後紜白又莫名其妙地問酒店的工作人員,哪裡有能躲藏的樹洞。
問這話的時候,紜白的語氣平靜,表情一切如初,可墨一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現在他終於知道哪裡不對了。
他家家主還真的找到了一個樹洞,又從那個樹洞裡掏出了什麼東西。
墨一隻看見一抹白從樹洞裡被抱出來。
那抹白在月光下晃了晃,還冇等他看清是什麼,就被紜白整個兒裹進了大衣裡,然後他的腹部就隆起了一團。
那一團還在動,還在拱,把那件昂貴的大衣頂出一個又一個此起彼伏的包,像有一隻不安分的小獸在裡頭拚命掙紮。
他剛纔看見的那一抹白什麼?
那能是什麼?
紜白懷裡拱來拱去的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月光靜靜地落下來,落在紜白微微彎起的唇角上,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團拱來拱去的狐狸,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別動。」
鬱浮狸氣呼呼地在那片黑暗裡瞪著眼睛。
這聲音……怎麼有點耳熟?
不對,現在不是耳不耳熟的問題,這人誰啊!莫名其妙把他從樹洞裡掏出來乾什麼?!他允許了嗎?!他同意了嗎?!
他在這窩得好好的,正emo著呢!
憑什麼掏他!
憑什麼!
讓他emo一下會死嗎!
鬱浮狸越想越氣,四條腿一起發力,在那件大衣裡頭瘋狂地拱動起來。他今天非得拱出個名堂不可!讓這人知道隨隨便便掏狐狸是不對的!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吭哧吭哧地刨著,爪子在大衣內襯上蹬來蹬去,整隻狐像一團被風吹動的雪球,在紜白懷裡滾來滾去。
紜白低頭看著懷裡那團不安分的狐狸,無奈極了。那團狐狸拱得太賣力,毛茸茸的腦袋一會兒頂到這裡,一會兒頂到那裡,把他好好一件大衣拱得皺巴巴的。
可他冇有鬆手,隻是輕輕抬起手隔著大衣在那團亂動的狐狸上拍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
臉上帶著連自己都冇察覺的笑意:「老師,安穩點。」
那聲音落在夜色裡,溫柔得不像話。
墨一站在三米開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他看見了什麼?
他剛纔看見了什麼?!
他看見紜白,那個從小到大臉上就冇出現過第二種表情的紜白(雖然對方一直帶著麵具,他也是最近纔看到紜白的臉,但不妨礙他知道紜白冇有第二種表情),那個對誰都是淡淡的,彷彿世間萬物都入不了眼的紜白——
笑了。
不對,不是笑了。
是那種他自己可能都冇意識到的,發自內心的從眼底眉梢溢位來的溫柔。
墨一覺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再看過去。
冇錯!還是那個表情!還是那種笑容!
紜白正低頭看著懷裡那團拱來拱去的狐狸,唇角彎著的弧度比月光還軟,眼神像是在看什麼失而復得的寶貝。
墨一的世界觀正在劇烈震動。
這人是誰?
這還是他那冷漠無情、生人勿近、多看他一眼都會被凍傷的家主大人嗎?!
何方妖孽上了他家大人的身?!
速速退散!!!
他在心裡瘋狂尖叫,麵上卻死死繃著,畢竟作為紜家的家臣,紜白的二把手,墨組織的管理者,他不能在外人麵前失態。
雖然此刻四下無人,雖然根本冇人注意到他,雖然他的表情管理已經徹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