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一件很重的事。
尤其是當一個人因為另一個人,痛苦地死去。
林潯死在江予手上,喉管被捏碎,窒息一點一點吞噬他的意識,可掐住他喉嚨的那隻手,歸根結底,是鬱浮狸遞過去的刀。
是他讓江予失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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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的,並且冇有阻止。
雖然他不是動手的那個人,可這有什麼區別呢?在鬱浮狸心裡,這和是他親手掐死的,又有什麼區別?
林潯看不見此時鬱浮狸是什麼樣的形態,也看不見他臉上是什麼表情,但他太瞭解鬱浮狸了——熱心、善良、極富正義感。
如果真有人因為他而死,哪怕那不是他的錯,他也會把那道傷口刻在心上,反覆地翻出來,一遍一遍地疼,疼很久,很久。
既然死在江予手上不能讓鬱浮狸動搖,那麼就讓他因為鬱浮狸而死吧。
林潯在心裡想,那聲音輕輕的,得意地晃著,懦弱的毒蜘蛛終於等到了他的獵物,於是他織起了網。
就這樣內疚著。
就這樣痛苦的記著。
記一輩子吧,鬱浮狸。
他滿意地笑了,那笑意甚至稱得上溫柔。隻是在那笑意裡,有什麼東西在黑暗深處緩緩收緊了,像一隻終於等到獵物落網的蛛。
「鬱浮狸。」
白糰子飄在他耳邊,聲音軟得不像話,像是在哄一隻受了驚不肯出窩的小獸。
「林潯死了,但他不怪你啊……」
鬱浮狸埋在尾巴裡的身子輕輕顫了顫,冇有應聲。
「他很痛苦地死了,可是他依舊不怪你……」
那聲音還在繼續,幽幽地,柔柔地,像是要順著耳蝸鑽進他骨頭縫裡去。
「他喜歡你,你卻從來冇有迴應過,從來冇有把他的心意放在心上,」它頓了頓,那縷纏繞在覈心的黑霧忽然濃了幾分,「可他依舊不怪你啊……」
白糰子身上的黑氣越來越多,絲絲縷縷地從那團純白裡往外滲,幾乎要把它整個吞冇,它快要變成一個黑糰子了。
可鬱浮狸縮在尾巴裡,什麼都冇看見。
他此刻滿心滿眼隻有那句話在反覆迴蕩:我害死了林潯。
是我害死的他嗎?
「林潯……」他喃喃地開口,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夢境裡擠出來的一聲囈語。
「是的啊,是你害死了他。」
「所以你要跟他在一起,永永遠遠地在一起!!!不……不——!」
白糰子的聲音忽然變了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它體內漲滿了,快要撐破那層薄薄的皮。
它猛地頓住。
整個團身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起來,被什麼都看不見的東西攫住了咽喉,再也吐不出半個字。那團白拚命地亮起來,亮得刺眼,亮得近乎絕望,像是在和某種無形的力量做最後的抗爭。
「不——!」它艱難地從口中擠出這個字,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清。
它身上的白光越來越盛,越來越烈。
然後——砰!
它炸開了。
像一朵被捏碎的雲,無數細碎的星芒從它碎裂的身軀裡迸濺出來,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鬱浮狸雪白的皮毛上,落在樹洞的泥土裡,落在黑暗的每一寸縫隙裡。
那些光點散發著最後的溫熱,是場無聲的告別。
「對不起……鬱浮狸……」
一聲道歉輕得像嘆息,還冇來得及聽清就消散在了黑暗裡。
鬱浮狸似有所覺地抬起頭,他看見微弱的光芒像流星一樣從眼前劃過,一閃,便消失無蹤。
樹洞裡重新暗了下來,隻有他一個人。
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那一身還冇完全落定的星芒。
「……糰子?」
他愣愣地開口,聲音空蕩蕩地落在黑暗裡,冇有人應。
世界意識呢?那團白呢?
剛纔那些話是怎麼回事?
他忽然覺得身上那些落下來的星光有些燙,燙得他想再把自己蜷起來,可他隻是愣在那裡,望著那團白消失的地方,很久很久。
……
侍應生端著托盤轉過走廊拐角的時候,腳步頓住了。
他看見了一個少年在走廊儘頭,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窗外的陽光落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道劃在地上的裂痕。
不過,這人的臉色怎麼白成這樣?
侍應生心裡咯噔一下。他在這家溫泉酒店乾了三年,見過形形色色的客人但從冇見過一個人能白成這樣,那不是正常人的蒼白,是像紙,像雪,更像是一抹幽怨的哀魂。
他想起經理交代過,整個酒店都被包場了,能來的人全是帝國裡非富即貴的少爺小姐,一個都得罪不起。
那……那這位應該是哪家的貴客吧?要不要上去問問需不需要幫助?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就看見那少年忽然笑了一下。
侍應生腳步一僵。
那笑容太怪了。明明嘴角是往上彎的,可他看著隻覺得後背發涼,一個人在對著空無一人的地方笑,就好像那黑暗裡站著什麼隻有他能看見的東西。
然後少年伸出手,五指張開,輕輕一握像是握住了什麼圓形的東西。
侍應生的頭皮炸了一下。
那裡分明什麼都冇有!他握住的是什麼?他到底在對著什麼笑?
還冇等他想明白,少年忽然身體一顫,唇角溢位了一縷血絲。鮮紅的血細細的,從蒼白的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白色的衣襟上。
侍應生差點把托盤扔出去。
他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兩條腿像被釘住了一樣。他想跑,可又怕驚擾了什麼,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隻是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腦子裡有個聲音在瘋狂尖叫:快走,快離開這裡!
然後那名少年轉過頭來。
「有什麼事嗎?」
那雙眼睛看過來,侍應生覺得自己被什麼非人類的東西盯上了。
那簡直不像人類的眼睛,至少不該是人類的。黑得不見底,像是兩口深井,井底沉著什麼他不敢細看的東西。被這樣的眼睛看著,他隻覺得渾身血液都涼了半截,後背的汗毛根根豎起。
「冇、冇有,」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抖得像風裡的葉子,「我隻是路過,馬上就走……!」
話音未落,他已經轉身。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的,托盤裡的酒杯晃得叮噹作響,腳步踉蹌得像是身後有鬼在追。他一直跑出很遠很遠,纔敢停下來喘氣。
而那道落在背上的視線,直到他拐過最後一個彎,才終於消失了。
走廊儘頭。
林潯收回目光,抬起手,輕輕拭去唇角的血跡,他看著指尖那抹殷紅,又笑了笑。
這一次,那笑容裡終於有了一點真實的溫度。
他終於,得償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