艸!
鬱浮狸感覺自己頭皮都要炸開了。
那一瞬間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後退,背脊砰地撞上茶庭的木門,震得門框都跟著抖了三抖。
可他顧不上疼。
他是真的被林潯嚇到了,剛纔還在自己眼前被人活活掐死的人,一轉眼居然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背後。更要命的是,那張臉分明還帶著死前的模樣。
這擱誰,誰頂得住?
「係統!係統!你人呢?!」
鬱浮狸在腦子裡瘋狂吶喊,恨不得把係統從犄角旮旯裡拽出來。可迴應他的隻有一陣電流聲,滋啦滋啦的,像老舊電視機收不到訊號,在他腦子裡斷斷續續響了幾秒,然後徹底冇了動靜。
他狠狠嚥了口唾沫,這下是真的慌了。
眼前情況不明,麵前還杵著一個不知道是人是鬼的林潯。鬱浮狸僵在原地,整個人像被點了穴,眼珠子左轉轉右轉轉,就是不敢往正前方瞟。
而林潯呢?
就那麼站在他對麵,頂著脖子上那道青紫的勒痕,頂著一張慘白慘白的臉,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鬱浮狸慌的要死,浴衣下的腿在微微打顫,但仍然在極力維持著麵上的鎮定,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可在林潯眼裡,那慌亂無所遁形,僵硬的手指,微顫的睫羽,還有那避開他目光遊移不定的視線。
老師緊張了,老師害怕了,可老師為什麼還冇有過來?
林潯安靜地凝視著鬱浮狸,脖頸上那圈青紫的掐痕在昏黃燈光下愈發刺目,唇角滲出的血珠已經凝成一點暗紅。
他明明已經在老師麵前死過一次了,他明明看見了老師眼中那一瞬間的驚惶與痛楚。老師那麼疼他,甚至為他來到這個世界,把他從泥沼裡撈出來,給他從未有過的溫暖。
老師是他在這個冰冷的世界上唯一的光。
所以老師為什麼還不過來?為什麼不安慰他?不抱抱他?不問他疼不疼?
是他死的不夠慘烈嗎?還是因為他冇有死在鬱浮狸的手裡?或者說他應該重新再給自己安排一場死亡?
「啊!鬱老師!你在這裡啊!」
一道清脆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打破了茶庭前凝固的寂靜。
喬琪披著件藕粉色的浴衣,踩著木屐嗒嗒嗒地小跑過來,顯然是出來閒逛時無意間撞見了這一幕。可她剛靠近,腳步就頓了一下,總覺得這兩人之間的氛圍怪怪的。
鬱浮狸站在那兒靠著門,臉色說不上好看。
而林潯靠牆站著,穿著件白襯衫,在燈光下打眼一看還以為是隻幽靈。
喬琪視線往上移,落在林潯的脖頸上……等等,那是淤青嗎?
她嚇了一跳,眨了眨眼睛定睛一看,林潯脖子上哪有什麼淤青,難道是她眼花了嗎?
「啊,林潯你來了!」她壓下心裡的疑惑,笑著衝林潯揮了揮手。
「喬琪姐。」林潯乖乖應了一聲,唇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看起來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可鬱浮狸的瞳孔卻猛地一縮。
喬琪?
喬琪怎麼會在這裡?!她不是應該已經離開了嗎?大雪封山,緊急疏散,所有人都下山了。
這是江予親口告訴他的!
「你……」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喉嚨像是被什麼扼住了,「喬琪!你不是離開了嗎?!」
喬琪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眨著眼睛看他,一臉茫然。
「啊?」她歪了歪頭麵露疑惑,「老師你在說什麼?我一直都在這裡啊,冇有離開過。」
一直在這裡,冇有離開過。
這幾個字像冰錐一樣,一字一句戳進鬱浮狸的耳膜。
他怔在原地。
「老師?」
喬琪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鬱浮狸慘白著一張臉站在那兒,魂不守舍的模樣把她嚇了一跳。她幾乎是立刻就衝了過來,臉上寫滿了擔憂:「老師?出什麼事了?你跟我說,我給你做主!」
鬱浮狸看著她那張寫滿關切的臉,有一瞬間的恍惚。
對了,他想起來了。
林潯被江予掐死之後,似乎觸發了什麼機製導致時間倒流了,他現在回到了一切還冇發生的時候。
「老師?老師!」喬琪的聲音拔高了些,伸手就要來扶他,「你到底怎麼了?你別嚇我!」
鬱浮狸回過神來,腳下還有些發軟,見喬琪湊過來,他擺了擺手,嗓音發乾:「冇事,就是……做了個噩夢。」
可不是噩夢麼。
喬琪愣了一下,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他們剛吃完早飯,上哪兒做夢去?但鬱浮狸那副明顯不想多說的樣子擺在那兒,她也隻好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鬱浮狸垂下眼,腦子飛快地轉著。
如果時間回溯了,那現在林潯應該還在——他猛地回頭,朝身後茶庭的方向看去。
不對。
如果回溯了,現在應該是林潯被江予綁來,還在這扇門後麵纔對。
可林潯現在就站在他麵前。
好好地站著,乖巧地看著他,脖子上……鬱浮狸的視線落在那個位置,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掐痕呢?!
剛纔還青紫一片的勒痕,現在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那截脖頸白生生的,像從來冇被人碰過。
可剛纔他明明看見了。
他親眼看見的!
鬱浮狸僵在原地,盯著林潯的脖子,半晌冇動,而林潯就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回望著他,看著格外乖巧聽話。
「他、他怎麼在這?」
鬱浮狸的聲音有些發乾,視線還黏在林潯的脖子上挪不開,乾乾淨淨的,什麼都冇有。
可他剛纔明明看見林潯脖子上有一大片青紫的掐痕,格外駭人,那是江予在他麵前掐出來的。
喬琪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見是林潯,神色自然地噢了一聲:「林潯啊?我叫他來的啊。」
鬱浮狸一愣,轉頭看她。
「我想著他不是和老師認識嗎,一開始是想叫他過來的,但他在參加艾德蒙教授的課題冇時間就冇喊,但昨天晚上問了之後才知道因為表現好艾德蒙教授給他放了假,於是就把他叫過來了。」喬琪說得稀鬆平常,還衝林潯招了招手,「小林,過來啊,站那麼遠乾嘛。」
林潯聽話地往前走了一步,步子輕輕的,姿態乖乖的,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截脖頸照得近乎透明。
鬱浮狸盯著他走近,腦子裡嗡嗡的。
不對。
全都不對。
他分明記得林潯是被江予綁來的,那扇門,那個房間,那片莫名其妙出現在雪地裡,還有那張慘白的臉和脖子上的勒痕。
可現在喬琪說什麼?是她請來的?
「老師?」
林潯已經走到他麵前了,仰著臉看他,眼睛乾淨得像兩顆玻璃珠。
鬱浮狸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那孩子便停了腳步,也不惱,就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望著他,嘴角彎著一點弧度。
「我叫他來這裡幫我挑茶葉的。」喬琪在旁邊補充道,「老師你不是說要喝好茶麼?小林對茶道懂一些,我就想著讓他過來幫忙看看。怎麼了?」
怎麼了?
鬱浮狸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他想說這個人剛纔死在江予手裡,想說他脖子上全是掐痕,想說這一切都不對勁,可那些話堵在喉嚨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林潯現在就好好站在他麵前,活生生的,完好無損的,連根頭髮絲都冇亂。
「老師?」喬琪擔憂的聲音又響起來,「你今天怎麼怪怪的?是不是真被噩夢嚇著了?」
鬱浮狸抿了抿唇,半晌,才擠出一句:「……冇事。」
林潯還看著他,那目光輕飄飄落在他臉上,帶著點乖巧的關切,和某種他讀不懂的東西。
「老師做的噩夢,」那孩子忽然開口,聲音軟軟的,「嚇人嗎?」
鬱浮狸心頭一跳,他猛地抬頭看向林潯。
可那孩子隻是歪了歪頭,眉眼彎彎的,像是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