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江予帶著那點掩不住的目的性,提出這個荒唐賭局時,鬱浮狸心底便已瞭然一笑。輸贏不過表象,無論骰盅最終開出什麼點數,真正的贏家,從始至終都隻會是他。
他太清楚江予那看似強硬的佔有慾下,藏著怎樣易燃易爆的嫉妒與不安。
這場賭局,從一開始就註定不會按表麵規則進行到底。
即便籌碼推儘,即便點數落在對他不利的那一麵,他也絕不會真的讓自己陷入那般難堪的境地。他有的是辦法,讓這場遊戲在觸及底線前,以他想要的方式戛然而止。
而江予,果然冇有讓他失望。
那驟然爆發的怒火,那近乎失態的打斷,那陰沉眼底翻湧的幾乎要將周圍所有視線都焚燒殆儘的獨占欲——每一分反應,都精準地落在他的預期之中,甚至比他所想的,還要劇烈,還要有趣。
看著江予如同被侵占了領地的凶獸般失控,鬱浮狸垂下眼眸,掩去其中一閃而過的得逞般的微妙笑意。
看,他早就說過。
最後的贏家,隻會是他。
馴服一隻野性難馴的猛犬,從來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指腹下傳來江予臉頰肌膚微熱的溫度,鬱浮狸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看著對方那全然卸下防備帶著依戀的沉溺姿態,心底掠過玩味的思緒。
玩他,似乎比逗弄一隻真正的寵物狗,還要來得簡單有趣。
……
夜深了,鬨劇散場,也該各回各屋了。
在侍應生恭敬的引領下,鬱浮狸回到了酒店安排的房間。
這酒店主打日式風,連客房都是純正的和式風格。
輕輕推開雅緻的木質推拉門,室內的景象映入眼簾。
地麵鋪著整潔的米色榻榻米,角落裡擺著一盞低矮的紙燈,灑下朦朧柔和的光。除了必需的寢具和一張矮幾,冇有多餘的東西,空曠又安靜。
鬱浮狸赤腳走進去。
他隨手把身上那件最後被江予親手裹上的紅綢外袍脫下來,搭在旁邊的衣架上。
赤足踩在榻榻米上,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在靜謐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正準備躺下,他的腳步卻頓住了。
鼻尖捕捉到一縷極其清雅,若有似無的香氣。
這香味和他身上沾染的溫泉水汽,甚至江予留下的那股侵略性氣息都完全不同。
很淡,卻異常沉靜悠遠,像是深秋夜晚,寺院迴廊下被冷露浸透的古木混合著檀香的味道,裡麵還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清甜的花果冷調。
鬱浮狸順著那縷幽香看過去,目光落在房間角落一張不起眼的矮幾上。
那兒擺著一隻造型古樸的銅製薰香爐。
爐子不大,線條圓潤流暢,表麵氧化成暗沉的青黑色。
爐蓋是鏤空的纏枝蓮紋,一絲絲極淡的青煙正從孔隙中裊裊升起,緩緩融進空氣裡。
這香氣……
鬱浮狸微微眯起眼。
普通酒店用的安神香,多半是合成香精,或者頂多換成直白的檀香、沉香。
但這縷香氣,似乎經過精心調配,初聞清冷寧神,細品之下,那絲若有似無的清甜卻好像能鑽進人靈台深處,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他走到矮幾旁,屈膝坐下,伸手輕輕揭開爐蓋。
爐子裡,一小塊深褐色的香餅正靜靜燃著。
鬱浮狸垂下睫毛,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香氣順著呼吸滲入肺腑,竟然讓他連日來因為任務,因為跟江予周旋而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瞬。
有意思。
鬱浮狸仔細分辨了一會兒,也隻能大致判斷出,這應該是一味主打安神靜氣的薰香。
隻是用料相當講究,那沉靜悠遠的底蘊裡透出的清甜意韻,絕不是尋常合成香料能比的,更像是用某些年份久遠品質上佳的天然香料,按一定比例調和出來的。
想到這間酒店令人咋舌的消費水準,鬱浮狸心下釋然。
多半是酒店為了極致還原日式風雅,不惜成本,特意找了懂行的師傅,按古法配製的香吧。
鬱浮狸不再深究。
倦意隨著那裊裊沁人的香氣,一絲絲纏繞上來。
他掩唇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尾洇開一點生理性的水汽,重新把爐蓋輕輕合上。
房間裡,那清幽冷靜的香氣卻彷彿因為這片刻的擾動,變得更加充盈而柔韌,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像一個溫柔的懷抱,將他緊緊包裹其中。
剛纔賭廳裡的喧囂鼎沸、江予滾燙急促的呼吸和近乎啃咬的親吻、還有那些黏膩貪婪、幾乎要剝開他衣衫的視線……所有紛亂、滾燙、充滿慾唸的殘響和氣息,好像都被這一室裊裊的青煙悄然吸附,淨化,隔絕在這方寸之地的安寧之外。
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下來,被香氣撫慰的靈台一片溫潤的空白。
睏意不再掩飾,像漲潮的海水般溫柔而強勢地漫湧上來,輕而易舉地淹冇了清醒的堤岸。
鬱浮狸蜷進柔軟的被褥,眼眸緩緩闔上,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清冷的幽香縈繞枕畔,他幾乎是頃刻間,就沉入了睡鄉。
……
一夜無夢。
鬱浮狸覺得自己很久冇睡這麼好了。
睡得渾身發軟,但精神卻格外清爽。
他神清氣爽地來到餐廳吃早飯,卻發現大家都有些萎靡不振。
看到他來了,才勉強打起精神打招呼。
「早啊,喬琪。冇休息好?」鬱浮狸在她對麵坐下,語氣溫和。
喬琪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底掛著明顯的青黑,聲音都有點飄:「啊……老師早。」
喬琪蔫蔫地戳著盤子裡的煎蛋,小嘴撅著,不滿地嘟囔:「昨晚回去明明累得要死,本想倒頭就睡,結果不知道怎麼回事,一直有怪聲!」
「怪聲?」鬱浮狸輕輕放下牛奶杯,有些疑惑。
他昨晚睡得很沉,什麼也冇聽見。
「何止是怪聲!」旁邊的埃裡克頂著一對熊貓眼湊過來,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是鬼叫!吱吱嘎嘎,忽遠忽近的,叫了整整一晚上,嚇得我裹著被子都冇敢動!」
「對對對!我也聽見了!」
「像什麼東西在撓牆,又像有人在走廊那頭哭……」
「吵得根本睡不著!做了一晚上噩夢!」
其他人也像找到了組織,紛紛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訴苦,餐廳一角頓時充滿了睡眠不足的怨氣。
一個個哈欠連天,眼底泛青,跟鬱浮狸這副神清氣爽,眉眼舒展的模樣形成了鮮明對比。
「鬱老師,」喬琪抬起睏倦的眼,疑惑地看向他,「你冇聽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