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他悶哼一聲,慌忙抓起臉上那還帶著濕暖香氣的浴巾,手忙腳亂地捂住口鼻。
昂貴的織物被胡亂揉作一團,緊緊壓迫試圖堵住那不合時宜的,堪稱洶湧的血液。
動作倉促又笨拙,耳根紅得發燙,哪還有半分平日遊刃有餘的江大少爺模樣,活脫脫一個血氣方剛,猝不及防被直擊要害的毛頭小子。
鬱浮狸重新找了條乾燥的浴巾,把自己嚴嚴實實裹好。
他低頭看了眼領口下若隱若現的麵板,心裡那股屬於狐狸精的本性反倒冒了頭——這衣服說到底也就是布料少了點,設計騷了點,對他這種活過漫長歲月的非人類而言,實在算不得什麼。
他一個狐狸精穿成這樣,堪稱本色出演。
但理智很快又占了上風。
他瞥了眼四周,這座被包場的奢華酒店裡,除了侍應生,剩下的可都是貴族學院的學生,其中不乏年輕女孩。
他頂著老師的身份,穿成這樣在學生麵前晃,實在不成體統。
他按了按眉心,在一名侍應生的指引下,在另一處僻靜的休息區找到了正捧著一杯熱牛奶,小口啜飲的喬琪。
一問之下才知,喬琪確實來了,但早被江予不知用什麼法子,順理成章地支到了別處休息。
所謂喬琪有急事找他,不過是江予隨口捏造,引他出更衣區的幌子。
鬱浮狸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儘量平靜地問她:「喬琪,你老實告訴我,今天這個溫泉局,到底是誰組的?」
喬琪抬起臉,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口吻:「江予學長啊!」
她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像分享什麼大秘密:「老師你不知道嗎?這家酒店就是江予學長他們家的產業之一!清場什麼的,對他家來說就是一句話的事。」
她撇撇嘴,帶著點學生氣的羨慕和坦誠,「我那點零花錢,最多包下一個區,哪可能包場嘛。」
貴族與貴族之間也是有差距的,喬琪家境已經算是可以了,但是比起江予還差得遠。
鬱浮狸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一根根緩緩收緊,指節捏得微微發白。
江、予。
果然是你。
從古怪的浴衣,到虛假的急事,再到這奢華的酒店……全都是精心為他佈置的陷阱。
他幾乎能想像出那傢夥此刻正頂著他抹上去的鼻血,笑得如何得意又囂張。
好,很好。
這筆帳,他記下了。
不就是想shui他麼?
鬱浮狸心底那簇被戲弄的火焰,倏地沉靜下來,淬成了幽深冰麵下暗湧的寒流。
他慢慢抬起眼,望向霧氣氤氳的溫泉池方向,唇角極輕地彎起一抹近乎妖異的弧度。
好啊。
儘管放馬過來。
他倒要看看,最後引火燒身,自食其果的,到底會是誰。
鬱浮狸平生最恨兩件事:一是至親至信之人的背叛,二是有人借著他身邊人的手,行那陰私算計之事。
江予倒是本事,輕飄飄地,就踩中了他最厭惡的雷區。
那點因青年炙熱直白的感情而生出的些許好感和縱容,在此刻徹底冷卻。
他太清楚對方在盤算什麼——用金錢堆砌出奢華的牢籠,用手段隔絕外界,步步為營,無非是想逼他就範,將那紙所謂的協議變成既成事實。
天真。
鬱浮狸攏了攏肩上的浴巾,指尖無意識劃過鎖骨下那片被暖燈映照的肌膚。
既然有人偏要玩火,那他也不介意,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些。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這場遊戲,才剛剛開始。
喬琪愣愣地望著身旁的鬱浮狸,一時竟有些恍惚。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她分明感覺到眼前的人似乎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那份她所熟悉的屬於鬱老師的溫潤清雅,如同潮水般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妖異的氣息。
就彷彿是一直披著文人畫皮的清俊書生,忽然揭開了那層溫潤的假麵,露出了底下以情念為食,以風月為戲的狐妖真容。
妖冶,危險,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顫的吸引力。
明明還是那張臉,眉眼卻彷彿浸染了夜色與月華,流轉間自帶一段風流韻致。唇角那抹極淡的弧度,不再有絲毫屬於師長的溫和剋製,反而像淬了蜜的鉤子,無聲無息地,便能將人的視線與心神一併攫住。
喬琪屏住了呼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這樣的鬱老師陌生得令人心悸,卻又美麗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鬱浮狸不再多言,隻留下輕飄飄一句:「我去泡湯了。若是江予問起……」
他眼尾微挑,朝某個方向隨意一指,「就說我在那邊。」
說罷,他攏了攏浴巾,轉身便走。
步履從容,那抹裹在素白浴巾下的紅色衣擺隨著動作輕晃,像暗夜裡一閃而過的火苗。
他所指的,是一處隱匿在層層疊疊青翠竹林之後的露天湯池。
柔和的月光被竹葉篩得細碎,落在皚皚白雪上,灑在氤氳的水汽上,恍如仙境。
鬱浮狸步入竹影深處。
四下無人,唯有風過竹梢的沙沙細響與泉水滾沸的咕嘟聲。
他在池邊停下。
指尖勾住浴巾邊緣,輕輕一扯,素白浴巾便順著光滑的肩頸滑落,堆疊在腳邊鋪著的卵石上。
接著,是那件如火般灼眼的浴衣。
係帶被靈巧地解開,緋紅的布料彷彿失去了支撐,順著身體流暢的曲線緩緩褪下。
月光與竹影交錯的光斑落在他裸露的肩背與腰肢上,一片晃眼的白皙在幽暗的綠意中一閃而過,快得如同錯覺。
浴衣無聲委地,與素白浴巾疊在一處。
霧氣繚繞而上,模糊了竹林間那抹修長身影更具體的輪廓,隻留下驚鴻一瞥的剪影,與溫泉水麵上逐漸漾開的細微漣漪。
江予穿過最後一道疏落的竹影時,眼前的一切讓他驟然屏住了呼吸。
氤氳的溫泉霧氣如輕紗般浮動瀰漫。
鬱浮狸正倚靠在池邊一塊被泉水打磨得光滑的黑石上,微微仰著頭,閉目休憩。
幾縷濕透的黑髮貼在白皙的頸側與臉頰,蜿蜒沒入水下朦朧的陰影裡。
蒸騰的熱氣將他冷白的麵板薰染出淡淡的緋色,水珠沿著精緻的下頜線緩緩滾落,滑過鎖骨,最終隱沒於霧氣與水波交接的曖昧之處。
他聽見聲響,眼睫輕輕顫動,如蝶翼般緩緩睜開。
霎時間,彷彿有月光碎在了那雙眼眸裡。
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平日清冷的邊界,眼波流轉間漾開一片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媚態,直直地望向僵在池邊的江予。
「啊……」
鬱浮狸的聲音被溫熱的濕氣浸得鬆軟微啞,像小貓的爪子,輕輕撓在人的心尖上。
「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