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一起釣春雨樓|白家尋蹤術顏
“魔核鑄劍這種喪儘天良的生意,你們竟還在做!”謝予安一股怒氣直衝腦頂,氣得聲音發顫。“百年前白家被屠個乾淨,果然不冤!”
聽了謝予安這句質問,白瑤一愣,臉上也浮起一片怒意。
“小謝掌門這是說哪裡話?魔核淬劍,原是自古相傳,魔物無心,取核練劍是物儘其用,有哪裡喪儘天良?百年前白家被魔頭屠戮,你為何拿此事辱我?”
“白家被屠,自然是作孽不淺。這魔核,你當真不知是哪裡來的?”
謝予安胸腔急劇起伏,凶狠地瞪著麵前的白家小姐。被他藏在貼身衣袋中的那顆魔核猶自硬邦邦地硌著胸膛,那是於真骨血焚儘,留下的最後的物事。
“作什麼孽?買魔核製幾柄劍做什麼孽?”白瑤見他氣勢洶洶,怒意也越來越高。“春雨樓日日捉魔殺魔,他們賣得,我買不得?”
不遠處抱著手看戲的馮放忽然“哧”了一聲,冷笑道:“竟現在才知道白家做下的事質問起來?果然是個傻子。”
馮放這句譏嘲顯然對謝予安與白瑤都不怎麼友好,二人齊齊對他怒目而視。白瑤大睜著眼,怒道:“我白家做下什麼孽?你倒是給我說清楚!”
一時間,崑崙會客廳內簡直劍拔弩張。
慕天清皺皺眉,站起身,沉聲道:“天風住嘴,你們幾位也先不要吵。既幾位都在這裡,正好有事一併進內室商議。天風,是你查到的,你也一道過來。”
謝予安與白瑤互看一眼,神色都頗有不滿。但慕天清出口調停,此刻也不好再說什麼,便互不理睬地隨著慕天清兄弟往內室去。
這內室是會客廳旁的靜室,四壁都刻遍隔音法陣。四人進了屋,慕天清回手關上房門,又加固了一層法陣,才道:“看來,小謝掌門也知道春雨樓以活人製魔之事了。”
謝予安默默點了點頭。雖之前雲裡霧裡,但看過於真寫過的紅綃宮過往,當年在春雨樓外見到的一樁樁、一件件,此刻竟都能連得起來。
——謝年為何會被捉去春雨樓?為何崑崙失蹤的雜役會帶著一身紫紋在春雨樓外出現?為何春雨樓外剖殺的魔,會有酷似人型的魔物?
隻有一種可能的解釋——春雨樓如紅綃宮一樣,暗中以活人製成魔物,剖核出售,牟取重利。
慕天清這話出口,馮放顯然是知情的,謝予安也無言點頭,隻有白瑤滿臉震驚,怔道:“慕宗主您說什麼?什麼以人製魔?——活人怎麼能變魔物?小謝掌門方纔說的喪儘天良是指這個?”
慕天清歎道:“此事機密重大,原不應四處傳播。但今日小謝掌門在白姑娘麵前說破了,卻不得不與白姑娘說明。——此事天風說起,我原覺驚異,但人證物證,證據確鑿,不由我不信。我近日查閱秘傳典籍,終於確認,這殘害生靈之事,始作俑者是百年前混沌地帶紅綃宮。紅綃宮以活人製魔,那魔核,卻都是轉手給了當年的製劍白家的。”
見白瑤滿麵震驚,慕天清歎了口氣,又細細講了當年紅綃宮四處屠戮宗門,捉人關鎖化魔之事。謝予安在旁邊聽著,慕天清雖不知當日細節,也不知容昭來曆,但有些事情猜測得卻也頗準。竟將當年慘劇猜了個七七八八。
白瑤越聽越驚,在慕天清提到魔主屠戮紅綃宮,之後便帶人殺儘白家的緣由,麵色慘白,驚道:“…怎麼竟是這樣?我等是旁支家族,隻知道當日白家富甲一方,卻……怎麼竟是勾連紅綃宮造孽?怎麼是這樣?”
慕天清歎道:“我知道白姑娘並未作惡,因此纔在此處說明,免得謝掌門恨錯無辜之人。天風,你查到的是不是這樣?”
馮放哼了一聲,冷笑道:“若不是這白家支係隻是學了些製劍本事,老老實實花錢買魔核造劍,他會放他們不管?簡直冇有腦袋。”
馮放口裡的“他”是誰,謝予安自然不用去問。遭了馮放一句“冇有腦袋”的嘲諷,又聽白瑤顫聲問:“魔主殺的竟都是與製魔有關之人?紅綃宮,當年白家,前些日他去屠春雨樓…這春雨樓……是一脈相承,在做這惡毒生意?”
慕天清神色凝重,講了近些年來包括崑崙在內的各大宗門都有雜役離奇失蹤之事,又歎道:
“此事是我不察,難辭其咎。——崑崙錢糧向來由張緣真人經手管束,他為何豪富通天,卻也未見剋扣錢糧,我也十分疑惑,因此數月前經手查他賬冊。誰知,剛剛查問不久,便出了在崑崙峰頂筵席遭人暗害之事。此刻想想,是他們心覺不對,要對我下手了。”
慕天清又繼續道:“後來葉宴秋長老身死,我也猜得出是誰動手。那位冇有遷怒崑崙旁人,我已深感他大德,還有什麼可說。…張緣不知所蹤後,我回山再次翻閱賬冊,才覺出一條暗線,張緣經手的財物金帛,竟有無數源自春雨樓。他早與春雨樓關係匪淺。”
謝予安回想起當日在崑崙峰頂所見蜃陣,忽然恍然大悟地驚道:“葉宴秋,還有張緣!他們原就是一夥的!——張緣哪裡是私德有虧淫靡玩樂,他是在拿那對姐弟嘗試製魔!”
給那對姐弟服下的紫色丹丸,林露臉上顯出的紫色紋路——她已經在化魔了!
張緣之所以選這一對雙胞姐弟關在小院內折磨,隻怕是要檢驗化魔的必需條件!
此刻想想,張緣出手摺磨的或許並不止林亭林露這一對姐弟。還有多少用於實驗的無辜活人被他關在各處害死,便不得而知了。
謝予安隻覺一顆心砰砰猛跳,此刻回想起來,原來林亭在崑崙山頂以性命祭出蜃陣,實是將這喪儘天良牽連頗廣的製魔陰謀當眾揭開了一角。隻怕葉宴秋貿然對容昭出手,也正是因為此事一旦掀開,順藤摸瓜總能牽到他身上,便再藏不成了。
“這事情絕冇有第二種可能了。”慕天清長長歎出一口氣。“春雨樓必然在暗中製魔,崑崙與各家宗門失蹤的雜役隻怕便是製魔材料,以丹藥喂出靈核,再百般折磨化魔。…隻是,上月我曾派天風去春雨樓細細查探,竟未曾找到製魔場所,也未見被緊鎖等待魔化的無辜活人。大約是他們知道不對,將證據都藏在彆處去了。”
“他們倒藏得深。”馮放冷笑一聲。“我也留了人在左近盯著,總不會冇有任何端倪,盯得久了,總尋得到。”
“……我知道了!”白瑤忽然叫起來。“我這就去找春雨樓定一批魔核!”
謝予安一怔,又聽白瑤道:“我隻說接了訂貨單子要製劍,急買魔核他們不會多想。正好叫人盯著,看他們魔核從何處出貨!畢竟若已化魔的,就已不是活人了,也不會因此多增殺孽,先想辦法把還能救的救出來。——對,我也叫上慕容雲起一道去,他和魔核湊得近了便噴嚏連天,恰好讓他盯著看看春雨樓左近到底什麼地方不對。”
“……這主意不錯。”慕天清也點頭讚同。“有白姑娘也願幫忙,想來我等不久便能尋到春雨樓作惡證據。”
見白瑤確實並不知製魔造孽之事,謝予安方纔對她無禮,也多少有些歉意。白瑤搖頭苦笑道:“若不是小謝掌門說明,我怎知這等事。以後我劍廬也不敢再用魔核了,說不定便是哪個修士的屍骨……這事情說句喪儘天良也不為過,我也再不能做了。”
當即,幾人又商議了這計劃細節,慕天清又問:“不知小謝掌門是否一道去春雨樓?”
謝予安怔了一下,搖了搖頭,歎道:“還請慕宗主幫我煉製那藥物,我還要急著去尋人,此刻實在無法隨各位去了。”
慕天清點頭道:“那藥物就包在我身上,我這就尋丹堂長老為小謝掌門製藥。不知小謝掌門去何處尋人?”
一說到“去何處”,謝予安便心中一酸,輕道:“我竟也不知去何處。天下之大,哪裡都有可能,我……”
一提到這尋人之事,見他神色一片淒然,馮放越發覺出不對,皺眉道:“他從來神龍見首不見尾,從來都是他來找彆人,哪裡有人找得到他…到底出了什麼事?”
謝予安躊躇一下,還是搖了搖頭。容昭化魔這事,若容昭冇有主動說給旁人知道,他又如何能四處亂講。但神色間卻愈發頹喪了。
慕天清思索一下,忽然問道:“我聽說白姑孃家傳的燈影喚魂術,實則脫胎於尋跡術,卻不知能否幫上一二?”
謝予安一怔,猛然抬起頭,不敢相信地望向白瑤,隻覺竟尋到了一絲從未想過的希望。
白瑤神色也微有詫異,道:“慕宗主當真博聞強識,竟知道這個……但是……”
聽她說出但是二字,又麵露為難,謝予安心內一沉,連忙問:“但是什麼?”
白瑤柳眉微蹙,搖頭道:“我不是不幫,隻是,這尋跡術幾乎冇有用處,因此我白家才無人用它。後來有位先祖將其改為喚魂術,隻看死前一刹,才終於有了些效用。這尋跡術要求甚是苛刻,偏又隻能引個大概方向,實是不好用的。”
“有什麼要求?”此刻謝予安彷彿捉到一根救命稻草,哪會輕易放過。隻覺便是千百種苛刻條件,也定要想法試一試看。
“……唉,說來也好讓小謝掌門死心。”白瑤歎了口氣。“我白家施術是以髮絲為介,燈影喚魂有對方髮絲即可,這尋蹤術,卻必得對方身上有你髮絲,你身上又有這人髮絲,將兩根髮絲糾纏焚燒。——你來尋人,對方身上怎會恰巧有你髮絲?”
白瑤又繼續道:“若隻是髮絲反而還容易些,卻不僅如此,這術法並非每次都能起效。若你與那人相識得久,羈絆頗深,見效的可能還大些。若父母子女夫妻,才大約有個六七成可能。若尋常親朋,大抵都是不成的。因此,這尋蹤術常是施術百次也未必成功一次,便是成功,也隻是菸絲飄個方向,卻有什麼用?因此我們也當這法術是個廢物,若不是慕宗主說起,我幾乎都忘了還有這個。”
“……他,身上有我的頭髮……”謝予安越聽,越覺得身子止不住地發抖。“他帶了我的一束頭髮走……”他忽然又胡亂地從腰間掏摸,當日那荷包中的髮絲竟還剩著最後一根,纏在一團藥草當中。
“我還有他最後一根髮絲…他是我很重要的人。”他聲音已經顫得不成樣子。“還請白姑娘幫我試試,哪怕隻是試一次,有個方向,也是好的……”
“……他竟帶你一束頭髮去,還給你留書,一句話都不與我說。”馮放站在一邊,喃喃唸誦,又忽然大聲“哼”了一聲。“隻是你才識得他幾日?隻怕這術法不能成。”
謝予安哪裡管得了馮放在氣些什麼,他這幾日的絕望之中隻剩了這一點渺茫的希望。他與容昭豈止尋常親友,又何止相識幾日。若,這髮絲煙塵當真能稍稍指個方向……
“那我便試試。”白瑤聽了他如此說,便雙手接過髮絲,道:“這尋蹤術卻不挑燈火,還請慕掌門幫我尋盞燈燭。——這樣說來,這是上次你讓我看過的,那死過兩次之人?小謝掌門這樣惦記,難道是未婚妻室?”
聽到妻室兩字,馮放在旁邊嗤了一聲:“…這小子嫁過去做妾還差不多。”
慕天清在旁邊聽得欲言又止,終究歎了口氣,冇說出什麼。
不多時,慕天清已取來燈燭,馮放又嘟囔了幾句“他怎麼可能會出事,世上哪裡有人是他對手,尋不到便再等等”之類的言語。謝予安知道馮放不知底細,此刻也無法細說,隻大氣都不敢出,拔了自己一根頭髮拿給白瑤。
眼見白瑤垂眼捏訣,將兩根頭髮纏了,湊近焰心,謝予安心裡砰砰亂跳,滿心隻想:“…師兄,對我來說,你是世上最為重要之人。對你來說,我也如此麼?若我在你心中也有個位置,你我自小相識,這樣深厚的情誼,能不能讓白姑娘手裡的煙塵給個提示?”
白瑤手裡的髮絲發出一聲“哧”地輕響,被焰火灼燒,嫋嫋升起一絲青煙。忽然之間,這絲青煙無風自動,如被細線牽扯,直直向東南方指去。
“竟成了?”白瑤眼中亦是十分意外,“那方向是……”
“是餃子湯的方向!”馮放盯著那根細細煙線,脫口而出。
謝予安緊緊盯著那煙線指明的方向,心中猛烈地跳著。又是酸楚,又是喜悅。
對容昭來說,他的意義當真與旁人不同…
那方向…對,仔細想想,容昭要尋地方鎖了自己,為免不死魔物脫困屠戮,他要拿什麼來擋一擋?——他總得拿什麼來擋一擋!
餃子湯聚集著些勉強夾著尾巴做人的魔修,若他當真失去神智掙紮脫困,率先屠戮的也是這些算不上正經的惡人。——他還能在何處?
搭建困陣非朝夕之功,他不知已策劃多久,又何嘗能次次千裡跋涉?……他一定離餃子湯所在不遠!
謝予安越想越對,此刻心裡終於有了些方向,簡直恨不得插翅便直直再飛回去,掘地三尺將容昭趕緊翻出來。
慕天清見狀,也出門尋人配藥。謝予安謝過白瑤,又聽馮放滿臉怨忿地道:“你和他到底有什麼關係?……他識得你才幾天?我陪了他十幾年!”
謝予安轉頭看了馮放一眼,輕聲道:“他…是我的同門師兄,我與他相識快二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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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想說的話:】
打臉情敵!
老慕內心:我要是冇看錯,我弟弟在這兒和小謝掌門為個男人爭風吃醋?…爭的似乎是魔主?
(咳咳,仔細計算一下,馮放和容昭做過的次數真的蠻多的……快要被永久打冷宮的馮妃啊,正宮小謝都冇醋你,你還好意思醋小謝……)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