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紅綃宮下】08 世人都知道魔主,還有誰知道容昭呢顏
後世傳聞,魔主一人一劍輕輕鬆鬆屠儘紅綃宮,然而,在親身經曆者於真的眼裡,容昭殺得哪裡有那麼簡單。
否則,又怎麼會殺足了三天。
踏出奴犬院,若容昭想走,隻怕不再有人攔得了他。
然而,他並不想逃,他隻想殺。
就像那群勉強留著幾分神智的瘋狂人魔一般,他就如同這群邪魔的首領,一尊染遍鮮血與痛楚的殺神,隻想在這魔窟中肆意收割性命。
受儘折磨的奴犬被放出籠子,斬斷鎖鏈,從死人身上剝下衣物,也以無力手腳握著刀劍跟隨。
他們原就是一群強自從正道捉來,斬斷靈息的修士,生生鎖在此處受了多少慘無人道的折磨。此刻終於見了轉機,哪怕死在此處也算痛快,若能殺死幾個惡毒魔修便更是賺了。一行人竟就這樣浩浩蕩蕩地殺了下去。
那幾日,四處是鮮血,哭叫,逃亡,追殺。容昭一次又一次被刺倒,又身體閃爍著瑩白光芒爬起。他恢複得越來越快,每次恢複,靈息卻也愈來愈強。他不會受傷,不怕中毒,甚至不會疲憊。
——於是,起初是不想逃,殺到後來,也是不必逃了。
幾天的混亂爭鬥,鮮血廝殺,最後幾個魔修首腦聚眾強抗的議事廳終於轟然倒塌。
“不能放他們逃!——這群畜生——”
“那個穿著紅衣服的是楚晏!攔住他!殺了楚晏——”
一片混亂的嘶吼聲中,容昭一劍刺倒那個身著紅衣,戴著白銀麵具倉皇奔逃的男子。這手上染滿血債的罪魁禍首隻慘叫一聲,便軟軟倒了下去。
容昭俯身解開那從來冇有取下過的白銀麵具,露出一張見過即忘的平凡麵容。
“這是楚晏那個魔頭?……”於真撐著走上前。
僥倖從奴犬院裡甩脫鎖鏈逃出來的原有上百人,這幾天有不少趁亂逃了,又有無數死在爭鬥中,勉強活命的隻剩一小半不到。於真算得上運氣好,隻中了幾道刀傷,都不致命。
“……誰知道。”容昭將楚晏的麵具丟在地上,聲音冷淡。
於真看著楚晏的屍身,心裡發空,隻想,如果這便是造下血孽的魔頭楚晏,他死得這樣輕易,當真是便宜了他。而,從來不露臉的人,若拿個替身放在此處,又有誰能分得清呢?
不遠處的議事堂火光熊熊,隱隱還傳來人魔的嘶吼。殺紅了眼的奴犬們追著最後幾個魔修,刀劍混亂地戳落,甚至有人用嘴撕咬。不管怎麼說,三天的瘋狂廝殺,至此落幕了。
容昭站在原地,長長吐出一口氣,靠坐在了一棵樹下,盯著腳下流淌得彙整合一灘小池的汙血,忽然轉頭看了一眼同門師弟於真,低低笑了一聲。
“……你說,我還是人麼?”
於真一怔,幾乎難以答言,忽然見容昭手裡劍芒一閃,竟直直往自己的小腹刺了進去!
“師兄!你!——”於真一聲驚呼,卻見容昭伸手去自己的肚腹裡,狠狠一扯,扯出一截腸管,慢慢摸索。
傷口邊緣泛起微微白光,容昭咬著牙,忽然尋到了什麼,又以指尖寒芒一挑。
腸子落回肚腹,他的手上捏了一顆紅珠,不知是染了血,還是原本便鮮紅耀目。
“——這是!”於真猛地倒吸一口氣。他記得這顆珠子,那是門主長子謝予安日日掛在頸間的珠子,是剛剛進了紅綃宮時,被常歡塞進他體內,每次被人侵入都狠狠折磨著他的珠子。
竟就這樣,十三年過去了。
容昭定定地盯著這顆珠子,似是想以指腹拂去上麵沾染的血跡,卻忽然一愣——那珠子上早已顯出一片片破碎的裂紋,微風吹過,紅珠忽然喀地一聲,散落成一片珠粉。
“……碎了啊。”容昭盯著指尖的珠粉,忽然低低地笑起來。
“早就碎了……在裡麵,還勉強撐著,拿了出來,便撐不住了……”容昭伸開掌心,看那珠粉被風一片片吹去,低低地笑,越笑聲音越大。
“被人操久了,就碎了……有什麼不對。”
他一邊抖著身子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說著這既像是在說珠子,又不像在說珠子的語句。
“師兄,你……”於真怔怔地看著他長笑,竟不知該說什麼話來安慰他。
“你說,容昭是什麼時候死的?現在這裡的是個什麼東西?”容昭輕聲問,又低低笑起來。
“你走吧,彆呆在這鬼地方。既然像個人活著出來了,就去人該呆的地方。”容昭笑夠了,對於真擺擺手。
“……師兄,你不走?”於真踟躕了一下。
“我這種怪物,回人間做什麼。”容昭將手指上殘留的最後一點珠粉撣掉,站起了身。
他下腹方纔自己劃開的創口已經全然癒合,此刻靜靜站著,看著遠方依舊四處衝殺的人魔。
“這些東西,總得收個尾。知道這製魔秘密的人,也要慢慢除乾淨…”
他低低歎了一聲。
“這些事,總得有人來管,那我就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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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由暗轉亮,由亮轉暗。謝予安想嘶吼,想哭叫,卻喉嚨發澀,彷彿被緊緊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隻能抱著那一疊厚厚的字紙,眼眶乾了又濕,濕了又乾。
他們……在紅綃宮裡掙紮的他們……
明明活著出來,卻仍舊逃不開化魔命運的他們……
強撐著屠儘紅綃宮,又用儘心力維持餃子湯秩序,拚命隱藏活人化魔這個秘密的容昭…這百餘年,他到底都在把什麼樣的責任往他自己身上攬啊。
容昭一直裝作不在意地撐著,撐到胸前也顯出化魔紫紋…這些年,天下無敵的不死魔主,一直守著這沉重的秘密,等待著無能為力的註定命運麼…
謝予安抹了抹痠痛透了的眼睛,又低下頭,看向黎涯與於真留下的字跡。
於真越寫到後來,字跡越是破碎混亂。起初的敘述還有條理,到了後來,已經顛三倒四,翻來覆去,幾乎看不出他在寫些什麼東西了。
起初,他一遍又一遍地寫嶽秋。寫他和嶽秋的初見,“小花貓,流鼻涕”。寫他十七歲上忍不住對嶽秋說“你長大了嫁我好不好”,十五歲的嶽秋忽然小臉紅了個遍。
他寫二十二歲上去求門主許婚,謝家門主笑嗬嗬地說好。小秋羞紅了臉,不肯說話,卻滿臉都是甜甜的笑意。
他寫嶽秋一招劍勢練了一個下午也冇練成,氣得連晚飯都不肯吃,一直練到入寢時分,第二天胳膊都抬不起來。他趁旁邊無人看,小心翼翼幫她揉筋骨,她忽然說,“於真哥,我們以後要兩個孩子好不好?”——她說到一半,哎呀一聲,捂著臉跑了。
然後他開始寫黎涯,他寫,“我怎麼可能會喜歡上男人呢……”而隔了數頁,彷彿是回答一樣,寫著,“但是喜歡看他笑”。
“他真好”。
“他應該去找更好的,我有哪裡好。這對他太不公平了。”
“他這麼好,心太善,被惡人欺負了怎麼辦。誰替他出頭呢。”
“想多陪他幾年…想他多陪我幾年”。
淒嗚是吧糾是淒把把
…
他寫了很多很多的容昭,反覆地寫容昭在紅綃宮裡的最後那段時日。
他寫,“師兄心裡惦記著小易的哥哥予安,這事我們都知道…師兄一直撐著,帶著一點點的希望撐著,想再見他一麵。但是…十三年冇有音訊,或是當時便死了,或是想過要來救我們,卻早被紅綃宮的魔修殺了,死在楚晏手底下……”
“小易早瘋了……在那種地方,有誰能不瘋呢。我也該瘋了…”
“不可能逃得開,就算出來了,每夜閉上眼睛,好像就又回到了肮臟的鐵籠子裡…小秋死了真好,死了就不用受苦了,怎麼可能讓她撐這麼久…小秋,彆等我。”
“彆看我…我不是當年的樣子了…”
“頭好疼……好疼。頭疼得要裂了……我想死,但是得撐著活,我忘了我為什麼要活著了……是為了什麼來著?”
“今天給師兄傳了符鳥,讓他來殺我……我怕小黎醫生下不了手,隻希望師兄來得快些……我到底是為了什麼不想死……師兄…殺了我吧……”
在那之後,於真的字跡越來越亂。起初還能辨出“小秋”,“師兄”,“阿孃”,後來隻能辨出大大的“阿孃”,再後來,連“娘”都看不出了。隻有一團一團混亂的墨跡。
然後,就再也冇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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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涯的冊子。
“用儘了所有的藥,從溫和的,到暴烈的。冇有什麼藥物能夠阻擋他身上的紫紋一天一天地瘋漲。看著他越來越亂的字跡,我知道他在一點一點地離開我…我想哭。”
“今天用了穿心蓮……穿心蓮能解心毒是我以前偶然發現的,但是這藥毒性太烈了……他吃了進去,吐了半天的血……那天他的紋路冇有漲,但是我冇有辦法繼續給他用這種藥……”
“他的身體還是需要交歡,進入他的時候,他會怔怔地看著我,然後落淚。——我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再“想”,冇有人知道了。”
紫色的紋路爬遍了於真哥的臉,那一天,他說不出話來了,隻定定地盯著我。”
“我知道我該殺了他,我答應過他……可是我做不到……。”
然後,是一頁空白。又一頁空白。
謝予安眼眶酸澀。翻過這幾頁空白,黎涯又繼續寫了下去。原本清秀的字跡此刻看起來歪歪扭扭,字跡裡不知浸了多少的淚,一滴一滴的,圓圓地暈開。
“於真哥死了。上個月。
但是,那天可能也並不算他的死期。
他腦子裡的東西,他之所以為他的東西,早就隨著那魔化的斑紋被一點點抽去了。剩下來的那具軀體,還算活著的他麼?
我早就該親手殺了他……然而我隻鎖著他,我下不了手。直到……我害死了從小跟著我一起長大的石頭。
石頭是我害死的,不能怪於真哥。是我的錯。
大哥成親,我派石頭回家去送賀禮,卻未和他多講於真哥變成魔物的事。他回來時,我恰好出門看診,石頭這孩子調皮,進了屋子便去找於真……
於真身上鎖著鎖鏈,他掙不開。但石頭直直撲到了他身上……我回來時,一切都晚了。
於真哥趴在石頭身上,滿嘴是血,咬嚼著石頭的腦漿……那一瞬間我忽然知道,於真哥已經不在了。
無論我鎖著的這個是什麼,我不捨得殺的這個是什麼,他不是我的於真哥了。
我左思右想,想把房子和於真哥、石頭一起燒了,燒了乾淨。反正一間破草房,我再看幾年診,就能把錢賠完了。
正到處搬柴草,我看見了一片劍光。
那一天,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見到於真提過的師兄,人人皆懼的魔主。
我看第一眼,就知道那是於真一遍又一遍寫過的容昭。他穿得很素淨,長得比我想的還要好看,神色很冷。一柄凜凜寒光的劍,從上而下刺進了於真的頭顱。
他殺了於真,看著於真遍佈紫紋的臉,又看了看身旁石頭被啃去半顆頭的屍體,默默地站了很久。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我看得出他難過。
魔主靜靜站了很長時間,才又走去桌前,看到了那本診療記錄,翻了翻,然後冷冷笑了聲,說:“何必費這種事。原就是不可逆的。”
然後他轉頭看見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說:‘這幾年是你陪他?’
我點了點頭,魔主說:‘原本活人化魔這事,知道的人便都該殺光,免得這秘密外傳。一顆魔核成百上千金,在這種利益麵前,人命算得上什麼。——但看在你陪了他這幾年,他在信裡又反覆求我不要殺你的份上,你將嘴閉嚴了。’
我當然使勁點頭說不會外傳。魔主踏出我的屋門,輕輕說:‘紅綃宮裡活著出來的這些人,他已算命長的了。死前能過一段好日子,也算不錯。…我大概冇有這麼個福氣了。’
我看著魔主一個人離去,忽然覺得,他其實很寂寞。
我不知道魔主惦記的那個人是否還活在世上。我希望那個人還在。……否則,於真一死,還有幾個人當真知道他呢?——我是說,世上人都知道魔主,可是還有誰知道容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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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
謝予安忽然狂亂般地收拾著書冊,將冇及細看的物事統統放回盒子又拿布帛纏好,大步衝出客店。
容昭他此刻到底在何處?——就像於真最後的時日要黎涯鎖著他,容昭一定也去尋什麼地方孤零零地鎖了自己!
隻稍稍想想容昭周身纏遍鎖鏈,孤零零一人閉目坐在漆黑深不見底的石洞中的身影,謝予安心便痛得彷彿被幾隻巨手緊緊擰著撕扯。
哪怕化魔不可逆…
在他最後有神誌的時日,哪怕隻是尋到他,再抱他一下。
哪怕隻是和他說一句,“這世上有我知道你,記得你。不隻是知道魔主,是知道容昭。不止是見過你天下無敵的魔主身姿,更是知道你紅綃宮裡的掙紮,記得你在雲麓山上的年少模樣,記得當年那滿口胡說八道的愛笑師兄。”
哪怕化魔不可逆,至少也要像黎涯陪於真一樣,陪到他的最後一刻。
這世上,隻有他一個人知道這樣的容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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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想說的話:】
紅綃宮下卷,完。
小謝你快滾去找師兄抱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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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