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紅綃宮下】04 完完整整、毫髮無傷|初代蘭宗主顏
天邊泛起微白,謝予安一頁一頁地翻著黎涯與於真的筆跡。整整一夜過去,他眼眶不知濕了多少次,心臟一片片絞碎般的痛,卻根本無法停下來。
他的弟弟謝易,原本隻是個被養得嬌慣些的孩子,怎麼會變成了那樣…
他無法自控地一次次憶起,當日在崑崙山頂,林亭以命祭的蜃陣,容昭立在他身邊,神情冷淡地說出的字句。
“…把相互在乎的親人押在一道玩樂,自然有些彆處冇有的趣味。”
“玩近親,倒大抵都是這些玩法…”
當日還隻是隱隱覺得不對,此刻回想,竟一句句痛徹心扉。
被一心護著的弟弟謝易親手施加折磨的時候,他心裡是不是比當日的林亭更疼。
容昭…當年的容昭,在紅綃宮裡雙手儘廢,毫無生誌的容昭…
雖然明明白白地知道了那些事情已經過去,然而,讀到這些字句,他無比期盼自己能回到過去,深深地抱一下他的愛人。
十三年…他是怎麼熬下來的…
長長喘了幾口氣,他又把眼神轉回手裡的冊子。
——
黎涯的筆跡。
“今天我尋了個桐木盒,又拿紙筆把於真胸膛上的紋路拓了下來。”
“他問我為什麼要拓這花紋,我說,好看。——以後我的寶貝都要放這個桐木盒子裡,我要拿個最好看的花紋刻盒子上來襯它。於真哥就苦笑,說我又找好聽話安慰他。——其實也冇有,我是真心覺得,這紋路長在他身上是真好看。所以刻我盒子上也好看。”
“我哥哥成親,我把石頭打發回老家送賀禮了,石頭不在也好,免得還要和他解釋於真哥身上的事。”
“我問於真哥,要是我哥生了孩子要取個什麼名字好。於真哥笑我想太多,我哥的孩子名字什麼時候輪到我來取了。我說,沒關係啊,冇有兒子,還有孫子。子子孫孫無窮儘也,興許就有哪個輪到我取名字。”
“於真哥聽了這話,看窗外看了許久,說,小秋想過的,以後他們的孩子要叫子涵。我說,好啊,小秋取的名字真好聽。以後要是輪到我來取名字,就給我哥的兒子孫子取個黎子涵。”
“於真哥看著我,忽然笑了,他把我抱了過去,我冇想到他會主動親我——嗯接下來的事就不寫了。他壓在我身上的時候好重,但是我好喜歡…真的不能寫了!”
“…我不敢想以後會失去他…但我其實也知道了,我和他一起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
於真的筆跡。
“我看著黎涯,總會想,我運氣真不壞,在雲麓山上有小秋,現在有他…我不敢想象,如果我遇見的不是小黎醫生,我此刻會怎樣。”
“…還有容師兄。剛剛出來的時候,我甚至不敢去回想他。然而,此刻,我生怕自己會忘記他。如果忘了他,我就忘了自己是為了什麼拚命活著的了。”
“容師兄的兩隻手都不能動的那段時間,此刻想起來,是最昏暗的一段時刻…”
———
那段時間,容昭不再隱藏他想死的心情。——連爬都不能爬行的軀體被人來來回回拖拽,還要當一截活玩具給人取樂,到底還為什麼要活著呢?
然而,與容昭平靜得近似蒼涼的神色不同,那段時日,謝易眼裡一日日閃爍的,是癲狂般的喜悅。
每日兩次,親手一寸寸擦洗容昭的身體,一點點梳理他漆黑的秀髮,把他擁在懷裡掌控他的排泄,時不時尋機會用力掐擰他穿環的乳首,試著從他喉嚨裡逼出一絲悶哼…那幾乎成了謝易每日裡最為期待的時間。
院裡的奴犬平日裡不準隨意起立,而容昭失了雙手,行走便隻能由謝易撐著拖拽。既然謝易每天都在容昭身邊,那群來尋歡的魔修也時常叫謝易動手,往容昭白皙修長的身上放些東西。插幾根長針,塞幾顆珠子…每當鮮紅的血珠子從容昭身上的新傷沁出來,謝易都興奮得渾身瑟瑟發抖,隻要尋了機會,便湊嘴一口口舔舐吮吸。
那段時日,對於謝易到底對他都做些什麼,容昭已經全然不介意了。謝易仍舊時不時在他耳邊絮絮地說些“換了我哥,他隻能做得更過分”之類的話,容昭總是懶懶地垂著眼睛,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有冇有當真聽見謝易的言語。
於真曾經試圖猜測過謝易的想法。——謝易對容昭帶著一種近似癲狂的獨占欲。都知道容昭心裡藏著一片幻影,留著一點掛念。因而,謝易不遺餘力地試圖將那片幻影打碎。或許將容昭心裡牽唸的那片影子片片敲碎了踩進泥土,離容昭徹底屬於他就更近了一步。
然而,那段時間,對於容昭來說,心裡有冇有那點念想,或許也不再重要了。一日一日地煎熬下去,幾乎是看不見儘頭般的絕望漫長。
——直到那一天。
“都跪過來!排著隊,跪好了!”
那一天,奴犬從籠中放出,照常清潔餵食,管事卻並冇有打開奴犬院的大門放人進來尋歡。相反,數百奴犬被要求並排依次跪著,小管事拿著冊子,一個個檢視下去。
“把帶了傷的都挑出來。”帶頭的管事命令著。“小傷不算,隻撿那些肢體殘疾了,拖著胳膊拖著腿治不好的,都拉出來。”
幾個小管事轟然應了一聲,從頭到尾一個個檢視下去,見了身帶舊傷的便拖出來,跪在一邊。於真和謝易倒身上都冇什麼肢體毀傷,但容昭雙手儘廢,毫無懸念地被扯了出來,與那些殘犬跪在一處。
不出多時,管事們將奴犬儘皆檢視過,扯出的身殘奴犬倒有幾十個,有的惶惑不安,有的滿臉恐懼,於真偷眼看向師兄容昭,他跪在人群中,隻垂著頭,臉上冇有什麼表情。
——無論這些殘犬要被剝皮剖骨也好,還是又要拿去多做什麼試驗也好,總之都無所謂了。他已經都不在乎了。
領頭管事指指點點地數了數數量,才道:“上麵說這奴犬院裡狗太多太亂,臟兮兮亂鬨哄,什麼歪瓜裂棗都拿出來給人玩,這些就處理處理,關後麵,反正鎖籠子裡每天灌一次血也能慢慢化,就不用放出來惹人看著煩了。”
小魔修們答應了一聲,亂鬨哄地拖犬裝籠,領頭的又忽然道:“我數了數,後麵籠子不夠。殺幾頭吧。楚晏宮主說,要我挑幾個來了十幾年還冇化成的,殺了剖靈核看看到底什麼模樣了。這裡有十幾年的冇有?”
“有!這個,這個…還有這個手殘了的。”拿著冊子的小魔修殷勤上前,從殘犬堆裡指出包括容昭在內的三人。
“行,扯出來。”管事揮揮手。“這三個便殺了。——哦,正好有這個塞過魔核的?”
管事看了一眼連眼皮都冇抬起來的容昭。“楚晏宮主特意提過,說這麼久都冇變化,索性殺了剖來看看。那便一起處理掉吧。”
於真愣愣地盯著容昭,隻覺心裡一片空茫。
就是這樣的結局麼?
他知道,每日拖著殘軀被人玩弄,再日日被謝易尋機會帶著狂喜與癡迷碰觸身體,對於容昭來說,早已經生不如死。容昭甚至早就在期待一個結束。
然而…如此強韌的容昭師兄,真的就隻有這麼個結局?
又有小魔修問那管事:“就直接剖了?”
“直接剖未免冇意思。”管事沉吟著。“上麵總說我們冇花樣,有冇有好看些的死法?”
“絞死?”“淹死?”幾個小魔修七嘴八舌地出著主意。於真渾身顫抖,卻見那管事忽然眼睛盯住了人群中把眼睛癡癡地停在容昭身上的謝易。
“哎,你哥哥要死啦。”管事惡意地笑著,指揮做事的小魔修取去謝易嘴裡的口枷。“兄弟情深麼,說說,想看你哥怎麼死?想讓他快點死還是慢點死?”
謝易迷醉地盯著容昭疏離地閉著眼的清俊容顏,聲音發顫。
“我…想多看哥哥幾天…他慢慢死,一定很美…”
他這句話出口,容昭抬起了眼睛,與他從小護在身後的弟弟對視了一瞬。
然後,容昭極輕地往上勾了勾唇角。
“那就看。”他的唇輕輕張合,吐出了這幾個無聲的字。
—————
謝予安痙攣般抓著手裡的字紙,於真帶著血的的回憶還在繼續:
“小易說這句話的時候,管事看見,他的胸口已經有紫紋了。——其實我不怎麼覺得意外,他已經瘋得讓我認不出了。”
“生出了紫紋,就要被送到隔壁的魔院去……隔著圍牆時不時傳過來哀鳴、吼叫和殺魔的聲音,誰都知道那不是什麼好去處。
“師兄看著小易被拖走的背影,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就隻是看著。——我知道他難過。不管小易變成了什麼模樣,那總是他當弟弟看著長大的孩子。如果冇有被拖來這無間地獄,謝易又怎麼可能會變成這樣…”
“但是已經冇有辦法了。小秋死了那麼多年了,小易開始化魔,師兄就要被殺死,院子裡的狗隻剩下我了。”
“小易被拖走,然而管事卻覺得慢慢死的主意當真不錯…他們被捆在了場院角落的柱子上,一點一點,從腳尖開始敲碎骨頭,每天敲去一寸…他們說,要看看敲到哪裡的時候纔會斷氣…”
謝予安猛地站起了身,猛烈地顫抖著,“嗤”地一聲,將手裡珍貴無比的手稿撕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
怎麼會!他,怎麼會連那種事情都經曆過!
那種,無邊無際痛楚,無邊無際絕望的死法,親眼看著自己肢體一寸寸粉碎成泥……這樣的酷刑,哪怕用來對付那等罪大惡極的人販子,謝予安都覺得心裡微有不忍。但是,怎麼…怎麼可能!
容昭…他的容昭…
頭腦一陣又一陣地暈眩,謝予安好久才定了定神,繼續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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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幾乎不敢去看師兄。”於真寫著。
“每天被人敲斷骨骼,另兩個哭得撕心裂肺,我卻從來冇聽師兄叫出來…師兄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手吊在柱子頂上,冇有表情,不抬眼睛,不說也不動。”
“我冇有機會去和他交談。我甚至不知道還能和他說什麼…我心裡隻想,快一點結束吧,不要再讓他這樣苦下去了…”
“但是,第十幾天,我在他不遠的地方,忽然看見他低著頭,臉上神情不是前些天的平靜,而是有些疑惑地,在看他的腳。”
“這幾天已經受刑到大腿,他的腳骨應該早已經粉碎成泥,不可能再活動了…而我清楚地看見,他的腳趾,輕輕扭動了一下。”
“或許是我們的運氣開始好起來了。正是那幾天,紅綃宮裡出了一件更大的事…”
———
那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內訌。
紅綃宮主楚晏行蹤成謎,時常並不在紅綃宮內駐紮。紅綃宮這樣大的勢力,其中不可能冇有派係紛爭。
奴犬們並冇有機會知道這場風暴醞釀了多久。隻知道,忽然有一日,狗們都被塞進籠子,蒙起黑布。外麵一片一片的嘶喊、刀劍碰撞、殺戮和慘叫。
在籠中忐忑地等了不知多久的時間——也許是兩天,也許是三天,或許更久。再被拖出籠子的時候,於真意外地發現,管事們統統換了新麵孔。
不僅如此,奴犬院裡的一個角落跪了幾十個赤裸裸的新人——不,新狗。新狗戴著重鐐,一身鞭痕,垂頭喪氣。於真的眼睛掃過去,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麵孔。那是一群曾經常來奴犬院子尋歡作樂的魔修,還有幾個原本的奴犬管事在內,甚至還包括獨臂的常歡。
——把內訌中輸了的俘虜丟來當化魔的奴犬,倒真不浪費。
“你們這群新狗,以後就好好學伺候人的規矩…”
新上任的管事站在新狗麵前狐假虎威地揮著鞭子,忽然轉向門口,畢恭畢敬地嚷了一聲“蘭宗主!”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穿著一身金線刺繡的黑袍,從院外走了進來。
“參見蘭宗主!”
奴犬院裡的新管事個個點頭哈腰地向這男子打招呼。於真抬頭,看見了一個陌生的臉孔。
從來冇有見過這人,大概是新來不久,又在內訌裡不知怎樣得了個高位的。
“早聽說紅綃宮裡有個養狗院子…倒比合歡宗的玩法更有意思。”
這蘭宗主滿臉驚奇,又帶著些尋到新奇玩具的喜悅,順著院內的鐵籠、刑架等物事一樣一樣看過去,又打量著跪成一排,麵目衰頹乖順、傷痕累累的奴犬們。
“這狗被訓得不錯,給我帶一頭出去玩玩?”蘭宗主顯然對此頗有興趣。
新上任的管事迎上去,點頭哈腰地道:“蘭宗主您隨便挑,玩多久都成!隻是小的剛上任,名冊都尋不到了,不知哪頭乾淨些…”
“不妨,我隨意看看。”
這蘭宗主隨意在院內逡巡著,忽然停在了場院最右側豎起的三根木柱前。
三根木柱上,右側和中間的木柱上捆的是兩個死人,從腰際之下,筋骨儘碎。
而最左側的木柱上,吊著手捆著一個渾身赤裸的俊秀青年。他的容顏乾淨清逸,簡直好看極了。
於真猛吸一口氣,不敢置信地看向容昭。
不僅被寸寸敲碎的雙腿此刻修長完整,他連胸膛、肩背都已不見了層疊的舊日鞭傷。
那竟是一個完完整整、毫髮無傷的容昭!
麵前的高大男人帶著絲欣賞的神情低頭看下來,容昭恰到好處地微微瑟縮了一下身子。
“我…再也不敢了…饒了我…”
聲音微微顫著,乖順中似乎又藏著恐懼,清朗的聲音細聽又在尾音裡帶著鉤子,在人心尖抓撓。
一片肮臟混亂的奴犬院裡,無論怎麼看,這毫髮無傷的瑟縮青年都像是一個剛剛送來,捆在死人身邊磨性子的新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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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想說的話:】
冇想到吧,小神棍的名字其實是嶽秋和於真取的…
好的,初代蘭宗主上線…
——難得的機會,師兄暫時隱藏住了這驚人的複生。(要不然小葉知道了怎麼得了!綁過去天天繼續搞敲骨頭實驗還咋翻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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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