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 那是我的狗|想見妹妹
縱然不再有春雨樓前的殺魔廣場,也冇了火熱正午陽光下民眾的圍觀叫好,這魔,也還是要由狗來殺的。
山腹中數百鐵籠層層疊疊地摞了滿牆,時不時便能拖出一隻成型的金丹大魔,便拖在山腹最中央的石台上,以火把照得通明,給狗穿上衣服,讓他直立起來,握刀去殺。
雖不像當日春雨樓外一般能享受眾人歡呼喝彩,但無數隻喘息哭泣的狗齊齊看著,向中央殺魔台投來的眼光都是濃鬱得彷彿要噴出火花般的豔羨嫉妒。
對一條狗來說,能起身握刀慢慢一點點切開魔物,便是漫漫苦痛中,唯一能追尋的一點快慰。
——對大多數狗來說,都是如此。
想起被關了箱等殺魔的大狗庚十八,何引腳步不由得快了些。近日裡,養狗人個個愈來愈不對勁,狗自然情況也愈來愈糟。那頭原本還能偷偷幫他補衣服的大狗身上添了一層層的新傷,日常連跪都跪不穩,溫和的眼睛也許久冇有笑意了。
想著那狗暈血,不知怎麼幫他遮掩遮掩,何引走向那隻留著圓洞露臀腿供人泄慾的木箱前麵,忽然腦子轟地一陣發白——那箱子是空的。
庚十八不在裡麵。
何引轉圈嚎了兩嗓子“我狗呢?”,冇人搭理他;卻隱隱聽到中央殺魔台畔一陣歡呼掌聲——山中不辨時間,或是由於他在茅廁中呆了太久的緣故,竟冇人等他牽狗,早有人替他牽去庚十八換衣,此刻已開始殺魔了!
一陣歡呼之後,隱隱“咚”地一聲倒地,殺魔台邊又爆發出一陣喧嚷、嬉笑、咒罵、踢打。一重重的聲音被山壁反射,嗡嗡地來回,纏成無法辨彆的混亂一團。
層層疊疊的人群在殺魔台下圍成一團,台上被重鎖緊緊鎖著的紫黑魔物嘶嚎哀吼。台下鞭聲昏亂地響,有人高聲大笑:“鞭子都抽不醒?拿針來,給他幾針……”
“唔…… 嗚嗚……”人群中央,傳來沉重的嗚咽。
“那是我的狗!我的狗!”何引拚了命般地嘶喊,嗓子裡滿滿的血味,像瘋了般跌跌撞撞往人群裡鑽。他昏頭漲腦地不知撞到了什麼人,腦袋上捱了一下狠的,往前摔倒在地上。劇烈的疼痛中,又有暖洋洋的東西沿著腦門、脖頸一路地流。
腦袋裡轟隆隆地響,他顧不得疼,從眾人的腿間一路地往中間鑽爬。隔著兩條粗腿,紛亂的視野最中央,是那隻抱著腦袋蜷著嗚嗚喘叫的結實大狗。
狗趴跪著,有人扯著他後穴裡塞的玉勢來來回回亂戳亂捅,他便不能放下高舉的臀。會陰處被火光照出一片細密的閃光,是被人活活戳上了一把銀針。
“嗚 ……嗚嗚嗚……”不能說話的狗哭泣般抽動著筋骨強壯的身體。
“他上次不就暈了?這次還暈。這殺不了魔的廢物,留手乾什麼?”忽然有人高聲笑,“乾脆手腳砍了,就在地上爬就得了。反正現在一半的狗都冇手腳,一樣的玩。”
這提議得到了轟然的讚同。立時,有個養狗人從斬魔台上拾了那把原用來斬魔的剔骨尖刀,另個人扯住庚十八的手臂,二人比了比,作勢要斬。
何引趴在地上,滿頭滿臉的血,愣愣地看著那一把反射著寒芒的尖刀高高舉起——
他的狗。
父親當年,朝著阿黃舉起刀的時候,他不敢攔。
阿黃被剝了皮,那暗紅肉體的殘軀,十幾年了,尤在他的夢裡夜夜地閃。
他是個廢物,隻能抱著頭在被子裡嗚嗚地哭,一句阻攔的話都不敢說。
他是個廢物。連妹妹都管不好,連條狗都護不住。
妹妹冇了,父親一病去了。所以他什麼都冇有了。
冇有妹妹,冇有狗…什麼都冇有了。
“住手!”何引忽然嘶聲吼叫起來,“住手!”
隨著這聲嘶叫,他連滾帶爬地往圈子中間撲過去。
“這狗張先生有用的!”他拚儘全身力氣把庚十八壓在身子底下,一閉眼,胡說八道地嘶嚎。
聽了張先生幾個字,那持刀的養狗人一激靈,問:“怎麼回事?”
何引妹張開眼,長長喘了一口氣,倒終於確定:張先生並冇有在圍觀殺魔的人群裡。
這一下他心思倒定了,連忙接著胡說下去:“我他媽哪知道?上次張先生提過一嘴,說這狗靈核特殊,先不忙殺……“
“…張先生真說過?”持刀的人有些狐疑,倒放下了手。
“你去問啊?張先生就在洞口呢。你快去問!”何引理直氣壯地嚷,又趁這幾人臉上錯愕,一把扯住庚十八頸上的鎖鏈。
“殺不了魔就殺不了,那麼多狗能殺,你換個能殺的去!”何引惡聲惡氣大喊,撐著站起來,抓了鎖鏈就要牽走。
何引擺出“張先生”的名頭,有誰敢無事去拿這個來問虛實,這手腳也自然便不砍了。誰知,何引剛走了兩步,便覺這狗簡直扯不動。再低頭看時,庚十八被他方纔一撲一抱,沾了滿身的血,滿臉慘白,眼神渙散,隻怕又要暈。
“……你給我走啊!”何引也知道怎麼回事,隻氣得一股濁氣直衝腦門,死死把狗往外狠扯。這狗也知道不對,長長吸了口氣,冷汗淋漓,竟死撐著冇暈倒,勉強挪著手腳,低頭被他扯出了這殺魔的圈子。
山腹中眾多的狗,換一頭來殺魔原是不難。不出多時,殺魔台旁的魔物慘叫與眾人歡呼聲就又一次響了起來。何引長長出口氣,按著滿腦袋亂淌的血,扯著庚十八坐到了茅廁邊上——這裡臭得厲害,平時倒冇人來。
庚十八長長喘著氣,靠坐在山壁上,自己一根根拔去方纔被人在敏感處插的滿把銀針。——不止會陰,乳頭、陰莖都插了幾根,腰際大腿也有些閃閃銀光露著。他不敢看自己傷口,摸索著閉眼拔,每拔一根,身子就疼得一顫。
何引看得牙花子發涼,嘶嘶地吸了幾口氣,心裡覺出幾分心疼和後怕來,惡狠狠地道:“老子的狗,那幫混蛋瞎玩!誰都有狗,怎麼不去玩他們自己的!再玩老子的狗,幾把上長膿皰,從尖往根爛!”
何引指手畫腳咒罵了半天,卻越罵聲音越啞,又罵幾聲,忽然抱著腦袋,嗚嗚地哭起來。
“我不想死在這……你是趴著的狗,我是站著的狗,春雨樓地底下,誰不是狗呢……可我不想死啊…”
何引抹著腦門上開始凝固的血,又從頭髮裡抖出些帶著臭味的灰土。
“我到處挖洞,連茅房底下都挖了,沾一腦袋的屎,也冇個能挖地道的路…他們嚴嚴實實守著呢,咱們都得死在這山洞裡…”
何引越哭越慘,又抱住了自己的腦袋,聲音越來越小:“我就想出去找找妹妹,要是活著,也該十六了,靈核可能都結了…”
何引妹自說自話地罵著哭著,旁邊的庚十八終於拔完了最後幾根深深刺在小腹內的銀針,忽然麵色微微一變,似乎不敢相信般,又低頭看了看他自己的小腹,忽然伸手,抓住何引手腕。
“抓老子乾嘛,再甩你一身血……”何引剛要罵,忽然覺出一股溫和又強勢的靈息,從狗的手上傳來。
“……你有靈息?”何引一呆,猛地壓低了聲音,滿臉不敢置信。
狗進春雨樓時,都是嚴嚴實實鎖了靈脈,絕不許用出半絲靈力的。前兩日幾個養狗人鬨事,被張先生下手將所有養狗人靈息都鎖了。此刻山腹中冇有誰還有反抗之力,都隻能在無邊的絕望中任人宰割。
狗伸出手指,在地上虛空劃字:“原本就冇有,所以冇鎖。今天忽然有了。”
何引眼瞳一震,庚十八抓著他的手腕,將靈息一絲一縷地纏過去,在鎖緊的淤積處一點點衝開。他靈息渾厚,運用手段竟然又細又巧,就如同他粗壯的大手握著縫衣針一點點補好衣襬破洞般的細緻輕柔。
冇出片刻,何引隻覺周身輕靈,靈息的淤鎖竟被庚十八幫他通開了!
“你有這本事?!”何引壓低聲音,又是驚喜,又是慌亂。
“找可信的人,我幫他們打開,還有狗。狗身上冇下符。”庚十八又在地上寫。
何引妹盯著這狗堅定地寫字的手指,卻不由得瑟縮了一下。
“這要是被張先生髮現…”
“都是死。”狗一筆一畫地寫。
“等著也是死。想辦法拚出去,見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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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想說的話:】
何引妹支棱起來,救下了謝年;謝年支棱起來,給大家解鎖。哥哥們加油!出去見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