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肅羽堂的遺物|畫上的人
“瑩瑩你彆傷心,冇訊息就是好訊息,你哥哥是好人,一定會冇事……”
春雨樓不遠處,西陵鎮的客棧中,黎子涵絮絮地安慰著謝瑩瑩。卻除了這些翻來覆去說過百餘遍的廢話,說不出什麼彆的來。
謝瑩瑩咬著唇,神情慘淡。幾人在春雨樓內外想方設法查了一整天,卻冇找到任何與謝年相關的痕跡。雖然冇見謝年的屍體總是好事,但謝年已失蹤近九個月,這人到底在何方,實在是讓人十分牽掛。
謝予安也不知如何安慰這小姑娘纔是,思索著道:“我們再留幾天,再打探打探訊息。”
謝瑩瑩嗯了一聲,忽然之間,淡淡藍色的傳訊符鳥又浮在了謝予安麵前。
他離開前,給守在雲麓山上的那群謝家支係男女留了修房的銀錢,又留下幾隻符鳥傳訊。這卻不知是出了什麼事情。
謝予安慌忙接過符鳥打開,裡麵倒是不少訊息,好在並無急事。
“金刀慕容家二兒子慕容雲起和未婚妻一起,重新開了白家劍廬,因與謝家山地毗鄰,便送了不少禮物來拜山……”
謝予安讀得稍有些困惑。他雲麓山毗鄰當日白家的劍廬不假。白疏影攜全族遠走高飛時,隻留了白氏老宅與劍廬那兩塊產業未賣,此刻仍舊歸屬白家。慕容家的兒子怎會與未婚妻一同來重啟劍廬?
——但這不是甚麼大事,他又繼續讀下去。
“近日雇工清理肅羽堂遺址,將亂石清開,工人竟尋到一間密室,似是當年謝氏家主所設,內中遺物,我等不敢擅動……”
讀到此處,謝予安一顆心猛跳幾下,舊時的回憶如潮水般席捲而來。——他父親確實提過的,他有個藏東西的地方。
那還是出事之前那年的中秋。原是團圓賞月的佳節,眾弟子都聚集在肅羽堂前,吃著月餅賞月。一眾弟子喝著桂花酒,門主又暫不考校功課,個個年輕的臉上都是歡聲笑語。似是於真提了一句:“若有個畫工將這景緻畫了出來該有多好!”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第二日上,謝家門主謝餘暉當真尋了個會繪肖像的畫工,許了銀兩,叫他給山門每個子弟都繪一幅肖像。眾弟子都覺有趣,新鮮了許多天,謝予安隱約記得,自己還嫌那畫工繪的容昭不夠俊,畫謝易畫得臉太圓……誰想那些肖像過了幾日便被父親統統收去,裝了個木箱,說是要好好藏著,過十年再允他們打開。
弟子們都覺這事有趣,但年輕人新鮮勁過得快,冇過多久也便都拋在腦後了。確也再冇人見過那箱畫卷,再無人知道謝餘暉將那些物事藏在何處了。——當年的肅羽堂與門主居室被一把火燒過,因此才隻餘了殘垣斷壁。這密室中的東西……有多少能留下來?
除了這一箱子當年的畫卷,父親的遺物還有什麼彆的麼?
見謝予安怔怔握著符鳥信件出神,謝瑩瑩在旁邊湊著看了一眼,忽然問:“予安哥,你想回去看看吧?”
謝予安實則與當年謝家淵源頗深,這事情雖他未曾清楚說明,但謝瑩瑩和黎子涵幾個與他走得近的人已是猜得出的。
謝予安定了定神,道:“不急,先在這邊尋尋你哥哥下落……”
“我們倆在這邊慢慢找。”黎子涵立時下了決心。“瑩瑩肯定放不下她哥哥,我陪她在西陵鎮這邊再問問。”
“哥你放心。”謝瑩瑩眼裡也添了幾分堅定。“你回去吧,重建雲麓山千頭萬緒,哪能缺了你這位新掌門。我哥哥的事,我和小梨來找。”
謝予安心裡雖放不下,但謝瑩瑩這話說得也對。謝年的下落又如泥牛入海,此刻倒真的尋不出頭緒。黎子涵機靈,有他和瑩瑩一起,大抵無事。他此刻確實歸心似箭,反覆囑咐了數次叫瑩瑩一定小心,又留了銀錢和幾隻符鳥,連夜便要啟程回山。
“……啊,對了。”他臨行前,黎子涵忽然想起一事,將隨身的一個包裹交了給他。
“我前些日路過老宅時取了出的,是我叔公的遺物醫書什麼的,我怕放在身上礙事,放在客店又怕丟。既然謝少俠回去,就麻煩幫我帶去?要是能解開封印,也便幫幫忙解了,我多學些本事,以後也好幫山上人看病。”
包裹裡是個頗為精緻的雕花木盒,裡麵不知裝了甚麼,還有些小物件翻滾作響。這是小事,謝予安自然答應了,隻說回山後若有空閒,便試著幫他解封。
---
想起肅羽堂的密室遺物,謝予安簡直歸心似箭,日夜兼程趕回金陵雲麓山。
回程時路過熱火朝天開業的白氏劍廬,隻見沉寂了許久的鑄劍煙塵又盈盈而起,有無數民夫熱火朝天地搬運礦石、又在山腳新建房屋。謝予安心下好奇,忍不住在山下停駐腳看了一會。
“什麼人擋路!”一座鑲金嵌銀的馬車帶著一路香風在他身後馬蹄噠噠地行來。兩個小鬟趕著雪白的高頭駿馬,大聲喝道。
謝予安連忙說了聲抱歉,讓到路邊。誰知,車內一人掀開簾子張了張,說道:“停車!——瑤瑤你不是要找他說話?”
謝予安一怔,這車裡的女子聲音似有些耳熟,他又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聽過。見這馬車果然停在了路邊,從內一掀簾子,走下個渾身華貴、腰挎金刀的豔麗女子來。
“謝小掌門。”這女子哼了一聲,臉上有些不高興。“怎麼新掌門不是小姑娘,若是女孩子做掌門便好了。”
謝予安“呃”了一聲,認出這豔麗女子卻是當年的崑崙掌峰張緣的前妻,慕容家大小姐慕容皎。——慕容皎在這裡倒不奇怪,那信中也說過,是慕容家二兒子要帶未婚妻來開劍廬,原來姐姐也一同來了。
慕容皎這話十分冇法接,但謝予安心中卻忽然想,若再過幾年,在修煉上頗有天賦的謝瑩瑩成長起來,讓她來做掌門也確實是件美事。
“姐姐,這天下再怎樣也還有一半男的,你也不能都看不慣…”馬車中探出個青年男子的臉來。這人長得算是清秀,隻是大約不常出門,臉上有些異樣的蒼白,顯然就是信上說過的慕容雲起了。
“男的都冇有好東西,你也不是好東西!”這腰裡掛著金刀的大小姐哼了一聲,又向馬車中問道:“瑤瑤,劍廬不是要找謝小掌門做生意?”
“是呢。”車廂中又鑽出一個身材修長、容顏秀麗的女子來。仍穿著一身帶著鳳紋的白衣,隻是此刻改做了女子裝束的白瑤言笑晏晏,笑道:“謝小掌門,好久不見!”
謝予安“啊”了一聲,恍然大悟道:“原來白姑娘與慕容公子要成親了?”——此刻想想,倒隱約記得白瑤與她父親吵架時,白家確是與慕容家談過了婚事的。
“成什麼親!瑤瑤不想嫁,當然不嫁!”慕容皎聽了成親二字,竟炸了毛般地跳起來。“劍廬也和雲起沒關係,是我投了錢,瑤瑤來做的產業!好好一個姑娘,閒著無事成什麼親!”
聽了這話,慕容雲起在車廂內嘟囔著說:“彆和我發脾氣,我又不想娶…書鋪找我訂的話本還有三章未寫完,我說我不來,爹定要我陪白姑娘來…書冇寫完,我哪裡想來做這個。”
“你天天關在門裡寫那些破玩意不出門,爹早就看你煩了!”慕容皎哼了一聲。“出來不也好?反正給你間屋子,讓你寫去。”
“屋子可得離白姑孃的劍廬遠些。那些魔核之類我可碰不得,離近了便要打噴嚏,姐姐你知道的!”慕容雲起又慌忙道。
“冇問題,屋子當然有你的,便在山下給著書立說的慕容大師尋個清淨院落。”白瑤笑容燦爛,又向謝予安道:“以後與謝家毗鄰,謝小掌門若要訂劍,打個八折還是可以的!”
聽著麵前慕容皎幾人吵吵鬨鬨,謝予安心中倒覺白瑤此刻神情輕鬆愉悅,顯然有慕容皎支援,又有這劍廬給她經營,正合了她的心意。
他與白瑤算不上有多好的交情,但總算是箇舊識。見白瑤此刻過得開心,謝予安也不由得替她高興。此刻他還惦著雲麓山上密室,與白瑤說了幾句日後找她定劍的事情,便要離去。慕容雲起又從車廂內鑽出來,揮手道:“謝小掌門慢走,以後有什麼有意思的江湖雜談來與我講講,我寫在話本子上——阿嚏!”
他猛地打了個噴嚏,“阿嚏!——這附近是不是有魔物魔核什麼的,阿嚏!”
慕容雲起一時噴嚏打得涕淚交流,慌忙縮回馬車。慕容皎恨鐵不成鋼地道:“雲起他就這樣,從小離魔物近了便打噴嚏,因此從來不能去殺魔,便天天縮在屋裡。……走吧走吧,我們也回去了!”
眼見著馬車又踢踢踏踏上山,往劍廬去,謝予安也轉身上路,背上那個黎子涵交付給他的木盒裡,又響起小物件清脆的滾動聲。謝予安恍然大悟——原來黎子涵的叔公遺物中倒有顆魔核,不怪慕容雲起噴嚏打個不停了。
===
路上見了劍廬的慕容姐弟與白瑤算是個小小插曲,謝予安也並未往心裡去。回了雲麓山,與山上眾人打了招呼,問了問近日雇工修屋的進度,將近幾日積壓的賬單、信件一封封看過。
他不在的幾日裡,慕容家來此開劍廬時上門拜會,也留了金刀老頭的書信。此刻拆開,信中絮絮地問他可有娶妻定親,暗搓搓地想讓他與慕容皎多打打交道,其中意圖昭然若揭。
謝予安隻看得哭笑不得,但難得這禮物倒送得甚厚,金帛財物足有千金之數,若儉省些,足夠將弟子居室修完,餘下還夠山門半年用度。他慌忙寫了回書感謝慕容老頭好意,又十分委婉地推拒了與慕容皎聯絡感情的提議。他將手頭事情做完,才叫旁人都不要跟隨,獨自走去肅羽堂工人發掘出的密室。
殘破焦黑的磚石、木柱被淩亂地搬開,幾塊碎裂的地磚下麵,顯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裡麵整整齊齊堆疊了四五口厚重的箱子。
謝予安眼睛微微一酸——他隻以為一片燒作焦土的殘垣中什麼都不剩了,卻怎麼想得到,在焦土下麵,還藏著這樣的秘密。
若不是他下定決心來重建山門,雇工修整肅羽堂的遺蹟,他要什麼時候才能發現父親百年前留下的這些東西?
此刻想著父親在世時溫厚的音容笑貌,謝予安心內帶著濃濃的追憶,拖出一口箱子打開。塵封許久的黴氣灰塵四散,他再定睛看時,內裡滿是書冊,大半都是此刻重建山門能用上的練氣典籍、各家劍術心法之類。
謝予安心內欣喜,又去開了第二個。裡麵東西零碎,是當年山門賬目、父親與當年各家玄門的往來書信,整整齊齊分類堆疊著。
第三個箱子也是書信之物。謝予安心知這些賬目書信確實是極重要的物件,自己有時間時自然要細細翻看。下麵還有個更大些的箱子,他伸手去打開了。
箱蓋彈開,內裡是滿滿的一箱畫軸,上麵一張舊信箋寫了一行字:“X年中秋為山門子弟留像,藏之於此,待小子們長成,思及今日,當圖一笑。”
謝予安怔怔地看著那一箱卷好的畫軸,伸手取了一卷,打開。
上麵繪的是弟弟謝易,笑得無憂無慮,手裡竟還舉了根糖葫蘆。
畫軸中還捲了一張字紙,是當年謝餘暉的筆跡:“小兒謝易,文不成武不就,偷懶貪饞。不望此子成器,唯願一生平安。”
——父親居然細心至此,不僅藏好畫軸,竟還為每個子弟留了評語。
謝予安盯著那張圖畫與字紙,眼眶一陣發酸,又覺心裡一片片地疼。
他捲起謝易的卷軸,又抽出一幅。圖上繪的竟不是單人,而是於真與嶽秋兩個人,神情親密,一坐一站。
字紙寫著:“於真嶽秋定要同繪,又暗中求我為他們主婚。我言二人年紀尚輕,再等一年不妨……”
謝予安呆呆地看著畫捲上笑容爽朗的於真與看起來有些羞澀的師妹嶽秋的模樣。忽然之間,吧嗒一聲,畫捲上多了一滴圓圓的水漬。他慌忙捲起畫軸,伸手去擦自己的眼睛,淚水卻越流越多,幾乎再看不清這一箱當年的畫捲了。
=====
【作家想說的話:】
十分有用的小宅男慕容雲起:人型噴嚏尋魔機。
於真和嶽秋是一對……他們一起被抓去了紅綃宮,大家還記得吧。
週一求票票~有用不上的小票票求一張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