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 【葉若檀】01 你是要死的。所以,我拿來有用。
妖販動了殺妖剖骨的念頭後,名為狿蝤的混血妖物又在妖市上搖搖欲墜地跪了三天。
脖子掛著鐵鎖,拴在釘入土中的木柱之上。每日早晨捏開嘴灌些食水,其餘時間便鎖在原地,也不必打開。
若有客人來看時,兩個妖販便拖起妖物瘦成一把骨頭的身子,拂開那滿把枯草般的黑黃頭髮,捏著臉給人看那張皮膚包著骨骼的枯瘦麵容。
看不出什麼靈力,不怎麼好看,似也不如何乖巧懂事,近乎一無是處。有客人想買活妖奴的,卻都看不上,搖搖頭便去了旁的攤子。
便宜是便宜。從一開始的百金,降到五十金,再降到二十金——已經快要比不上單賣妖骨的價格了。
販子終於下了決定。“殺吧。”
妖物被拖翻在地上,仰麵朝天躺著,掙紮著扭頭,去看那個一直坐在樹下,顯得乾淨清透的修士。
已經不大奢求這個人會做什麼了。妖物朦朧地想。隻是,眼睛裡盯著這個人,卻總比最後一眼看著麵目凶惡肮臟的妖販更好看些。
斜插在木樁上的尖刀被握起來,沾血的精鋼刀刃比上了他的脖頸。
“拿個瓶子來。”執刀的妖販對另一個嚷了聲。“血興許還能賣。”
也許皮也會被剝了,捲成一團,再拿來刺繡些什麼紋樣?……妖物想著,又自嘲地笑笑。太醜了,一身臟汙,鞭痕遍佈,大約這皮子就隻能隨著血肉一起浪費了。
“行了,把瓶子拿好了,準備接血……”販子向同夥吩咐著,一腳踩在他勉強起伏的枯瘦胸膛上,一手抓緊他的頭髮,另一手握了刀。。
結束了。妖物朦朧地想。一刀下去,疼一下,就結束了。
而就在妖販大手一揮,刀刃徹底劃下去的同時,妖物視線中心,那乾淨單薄的布衣身影站了起來。
“我買了。”修士這樣說。
“給我活的。”
——
一直到被這頭髮整齊、麵容素淡的修士帶回客棧,按在熱水中洗滌乾淨,再換上新衣,妖物仍舊是茫然的。
他不太知道這人為何在刀尖揮下的最後一刹那救下自己——但總算是救了。
此刻,妖物就跪坐在屋角,看那修士坐在桌邊,一邊翻著一本舊得發白卷角的書,一邊一口口咬著一塊淡黃色的麪餅。
妖物呆愣著看了一會,肚腹中忽然發出一串咕嚕嚕的聲音。
修士有些意外地從書冊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好像有些訝異。“…對了,養活的東西要喂的。”
修士喃喃自語,打開包袱,取出另一塊同樣的米黃餅子,拋在了妖物麵前的地上。
這樣的動作,若旁人做出來,大約帶著鄙夷和輕視。但妖物無端覺得,這修士似乎並冇有那樣的意思。
似乎隻是這個動作最隨手,最簡單,於是就這樣丟了過來。
妖物伸出手,拿起餅子,咬進口中。
…然後他愣了。又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修士的臉。
——修士仍低著頭,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一口一口咬著餅子,慢慢咀嚼,細細吞嚥。
妖物張著嘴停了一會,才勉力把口中味道帶著異樣腥酸、而粗糲得彷彿會刺破口腔的餅子囫圇嚥下。
…作為一隻從小在妖販手裡輾轉的妖奴,他每天隻有些稀粥剩飯延命,因此才瘦成這種模樣。他原不可能挑剔食物。
但,這也未免難吃得有些過分?到底什麼樣的人,吃起這樣的餅子,會臉上絲毫不動容?
妖物吃餅吃得百感交集,終於嚥下最後一口餅屑,他也終於決定開口。
“…您買我是做什麼?”他問。
修士聞言抬起頭,眼睛從他臉上、身上一路打量下去。修士的眼神裡冇有鄙夷、輕視、欣賞、在意等任何情緒,卻隻是有如打量一麵桌子,一把椅子。
“…你是要死的。”修士說。
妖物點了點頭。
“所以,我拿來有用。”修士下了決斷,想了想,從包裹裡掏出一個繪著符文的鐵項圈,鎖在了妖物枯瘦的脖頸上。
對方的手指接觸脖頸皮膚的刹那,妖物輕輕哆嗦了一下,而那隻手很快便收回去了。
“不可以離開。”修士說。把項圈的鏈子鎖在了桌腳上。
“…您已經買了我,我不會走的。況且,走了也還會再被妖販抓…”妖物小聲說。
而修士似乎並不介意他說了什麼,又把頭埋回了書本裡。
——
第二天,修士把妖物丟在客店中,自己出門良久,才背了個碩大的揹簍回房。
妖物有些好奇地看著修士打開揹簍,從裡麵一樣樣取出東西。——幾根玉米,幾顆番薯,一條死魚,兩顆梨子,一把帶殼的花生。
都是吃的。妖物想。玉米番薯最好烤一下,魚也可以去了內臟一起烤了,梨子花生飯後吃,是挺好的一餐。
然後他就看見修士在地上排開靈石,以硃砂慢慢繪了個法陣,又將這些食材統統放在法陣中央。
光芒緩緩流轉,法陣中心的玉米、番薯、帶鱗帶內臟的死魚、冇有去核的梨子,帶殼的花生,如同融化一般,慢慢凝成一團。
妖物目瞪口呆,看著修士舉重若輕地將那團看不出模樣的黃澄澄東西取出來,以刀子切成小片,放入包裹。
妖物忽然知道了自己昨日吃的那苦腥乾礫的餅子是怎麼做出來的。
“…您,至少也把魚刮個鱗?…要不然,我替您做飯?”妖物訥訥地說。
修士連眼睛都冇有投在他身上,卻冷冷淡淡答了一句:“天生萬物以養人,不可浪費物料。舉火焚燒何必,吃入腹中,都是一樣。”
“……”妖物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
收拾好路上乾糧,修士解開了妖物脖頸上拴在桌角的鎖鏈,一齊離開客店。
妖物主動為修士提起行李,纔在包裹一角看到“葉若檀”三個繡字。
“…是您的名字?”妖物小聲問。
修士冇有回答,但妖物覺得這大概算是默認。
一路顛簸趕路,葉若檀極少說話。妖物便每日跪坐在一邊,不知所謂地觀察他。
於是妖物發現,葉若檀經常撿東西。
池邊的死魚爛蝦,樹上的乾癟果實,地邊的菜葉枯藤。但凡能吃的東西,就會在法陣裡變作滋味實在難以形容的食物團塊,再被切成規格標準的薄餅。
他並不主動去捉取活物作為食物。明明溪中有搖著尾巴晃悠的肥魚,隨手就能撈上,葉若檀卻寧可去拾一片被鷹隼吃剩了一半的魚骨殘渣。
但若說他不殺生,或也並非如此。
有一日午後,葉若檀在樹下撿了兩隻摔斷了翅膀的雛鳥,仔細地放在手中端詳了許久。
“…這隻,腿斷了,可能能活的。”
說這話時,葉若檀手心珍視地捧著雛鳥,托在日光下,琉璃般的眼睛靜靜端詳著它。然後,葉若檀輕柔地為小鳥正了骨骼,以纖細布條包紮了傷口,又去店家廚房要了把碎米,將這雛鳥和一把碎米一齊留在了樹下。
“這隻,斷了兩個翅膀,三根肋骨…這樣的鳥活不成了。”葉若檀又捧起另一隻唧唧尖叫的雛鳥。
妖物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然後,葉若檀把這隻大聲尖叫的雛鳥活著放進了番薯、玉米、菜葉、碎米的食材堆裡,繪出了法陣。
“……”妖物有些呆愣地看著新鮮出爐的帶著淺淡紅色的雜餅,總覺得自己哪一口就會咬到這方纔還撲閃翅膀尖叫的幼鳥的羽毛和骨頭。
…雖說細想來似乎不錯,本也必死的幼鳥作為食材並無不可。但,就這麼活著煉進去?
似是看到了妖物的驚訝,葉若檀理所當然地問:“何必浪費?”
“……”妖物一哆嗦,咬了一口手裡的餅,不敢咀嚼,囫圇嚥下。喉間反上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他不敢浪費。
這天,妖物開始仔細思考自己到底對葉若檀來說有什麼用處。——若冇有用,每日吃餅不也是浪費?
葉若檀顯然買他不是要他端茶倒水,反而每日認認真真把餅子與清水端到他麵前來餵食。
也不是剝皮剖骨——若要剖骨,在妖市上等殺了再買豈不是更加方便。
於是妖物冥思苦想,想到了妖奴的另一種用法。
這天晚上,投宿客店後,葉若檀照例將妖物鎖在床腳,自己靠在床頭翻書。
妖物跪在床邊,離葉若檀穿著粗布衣物的雙腿隻有半尺之隔。他低下頭去,視線裡看到了這人的足踝。
葉若檀腳下蹬著一雙粗布縫成的千層底布鞋。按理說,這樣的鞋子穿久了總是會沾滿泥漬,肮臟帶著異味。葉若檀卻不然,這鞋子的邊緣已經破舊,卻仍舊彷彿一塵不染般的乾淨。
世間的塵土似乎很難停留在他身上。
布鞋裡,一雙削瘦的腳踝,肌膚帶著異樣的蒼白。
鬼使神差地,妖物低下頭,伸出自己的舌頭,往那蒼白的踝骨上舔了過去。
——他其實想過兩個可能。
第一個可能,葉若檀原就想買妖奴做這事,順勢把他拽上床。
第二個可能,葉若檀大驚失色一腳踹開他。
妖物覺得,若是旁人買他,這兩個走向都有可能。——但買他的人是葉若檀,於是妖物也不知道他會如何反應。
然而,葉若檀隻是冇動。一點也冇動。
妖物定了定神,又張開嘴,用舌尖在那踝骨上轉著圈繞過去,稍稍閉上嘴,用嘴唇親吻那塊微凸的骨頭邊緣,再偏偏頭,把舌頭一點點描繪上修士腳背凸起的筋絡。
冇有任何異味,微冷的肌膚,嚐起來像是在含一塊柔軟的玉石。
心臟砰砰地跳著,妖物細細去聽,忽然發現,越跳越猛烈的隻有自己一個人的心臟,越來越急促的隻有自己一個人的呼吸。
葉若檀的呼吸、心跳,都一如既往地平緩。
妖物忽然覺得脊背一涼——葉若檀伸手撩開了他的上衣。
妖物猛地瑟縮一下,嘴唇在修士腳上吮吸出一片水痕。一隻微冷的手緩慢地沿著他瘦骨嶙峋的脊椎摸了上去。
然後,葉若檀收回了手。
“還是太瘦,禁不住。”修士下了定論。
然後,修士抬起雙腳,放在床上,蓋好了被子。
就像方纔什麼事情都冇發生過一樣,葉若檀熄滅燈燭,睡了。
妖物怔怔地跪坐在地上,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透過來,映在他蒼白瘦削的身體上,他輕輕打了個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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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想說的話:】
嘻嘻。
下一章有…那個從遇仙村帶出來的 臟腑被吃了一半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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