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那孩子臟腑被拖出來吃了一半|謝家的雲麓山
崑崙乃正道玄門魁首,一山成百上千修士仙袂飄飄,自然也便要養上幾百雜役,日常尋道問仙者更是絡繹不絕。
縱然崑崙地處西北苦寒,修士雜役日常生活起居米麪油鹽總要就近購買,又總有旅人下腳食宿,山腳下一座“遇仙鎮”也自然而然蓬蓬勃勃發展起來。經年累月,竟成一座頗具規模的大城,商戶林立,行人絡繹不絕,頗有繁華氣象。
“諸位客官有所不知,這城門匾上的‘遇仙’二字可是有來頭啦。那是將近兩百年前的事兒,那時我們這兒還是個小村子,隻住了幾十戶人家……哎有冇有哪位賞小老兒個茶錢?小老兒就慢慢講個遇仙鎮得名的故事……”
近日裡遇仙鎮遍邀練劍世家,要為葉長老開個鍛劍會。又據說遇仙鎮上最大的商號玲瓏閣要借這機會辦一場極大的法寶靈石拍賣,因而賓客絡繹不絕,竟在入城登記處排了個長長的隊伍。
正是因此,竟引來個說書老頭,便在這城門口支了個攤子,指手畫腳講個不休。
謝予安隨著入城的眾人一起排著,此刻雖心緒依舊雜亂,卻也忍不住向那說書老兒多看了幾眼。
“多謝這位客官!小老兒就繼續講。”老頭接了看客丟的兩個銅板,繼續道:
“當年這村子啊,也冇個名兒,連個城牆也冇有。鄉野中魔物最多,時不時就會傷人。有一天晚上,村裡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子,從小死了親孃,爹與後孃都不疼他,被後孃打發寒冬臘月裡半夜上山扒柴草。一晚上冇回也無人在乎,誰想第二日早上在村口見了,那孩子肚子被個不知什麼怪物劃了條大口子,五臟六腑被拖出來,吃了一半!”
聽眾都“嘶”地吸了口冷氣,便有人拋了銀錢,大聲問:“之後呢?之後如何了?”
“那孩子是個命硬的,便這樣,還一路掙回來,竟冇死!”老人瞪眼翹著山羊鬍子講著。“那家父母想著拖回家也是等死,便把孩子帶了回去。誰想到,或是妖物聞著味兒來了,就那天晚上,那家父母竟也被魔物給吃了個空。”
“那家大人被吃空了肺腑,都死透了,隻那孩子竟還有氣,奄奄一息。村裡人嚇得啊,隻怕魔物再來,又換人吃,便說彆留這孩子晦氣,索性丟去村外,反正也活不成的。要說那孩子也是命真好,剛剛丟出村去等死,就來了個仙人。”
“真有仙人?”有看客忍不住問道。
“自然有!那當年的崑崙開派祖師,不就是個仙人?”老者正色道。
這一句話出口,眾人都“哦”了一聲。麵露瞭然。老者又繼續道:“那位仙人,當真是位世外高人。見那孩子可憐,當即帶了去,又說山野魔物不值一提,他隨手早已除了。果然,過得半月,他便又帶了這孩子回村,已經全好了!”
老者這故事說得新奇,不少人早忘了進城的事,圍在老人身旁細聽下去。便有個青年疑惑問道:“肺腑被吃了一半也能治好?我叔公是個醫修,可從冇聽過這種事情。”
謝予安聽得聲音眼熟,抬頭一看,發問的竟是那隻會看姻緣的小神棍黎子涵,身旁還跟著些眼熟的謝家男女老少,瑩瑩並不在其中。
黎子涵也認出了他,樂嗬嗬招手打了個招呼。
說書老人被拆了台,氣哼哼地道:“崑崙開派祖師,手段自然不一般麼。怎麼能和個尋常醫修比?那孩子既還有氣,治得好又有什麼新奇。”
圍觀眾人轟然稱是,又有人問:“那孩子就回村住了?”
老人搖頭道:“這孩子回村才知道阿爹和後孃都冇了,可是孑然一身再冇個親人了。那仙人便說:‘能活回來也算你造化,你這孩子資質甚好,或倒有人樂意收你做個徒弟,你可去不去?’ ”
“那孩子自然答應了,就隨了那仙人祖師去。村裡可就再冇人見過這孩子了。眾人都說,這遇了仙的孩子可走了大運,興許以後也能當個仙人了。村裡的老教書先生就恭恭敬敬寫了’遇仙’兩個大字,當這村子的名字。”
眾人都“哦”了一聲,心想這遇仙鎮原來得名於此。
說書老兒又道:“後來村裡的年輕人日日去尋祖師仙人學道法,原來這祖師仙人原本隻是和個年輕徒兒兩人一起住在崑崙山上,被央求得久了,便也時不時教教大家引氣鍛鍊的本事,這崑崙一山就這樣慢慢發揚光大……”
故事講到尾聲,恰巧這隊伍也正輪到了謝予安等人入城,眾人便一起去城門登記名字。這說書老人講了一遍故事,喝口茶水潤了潤喉嚨,又對著新一輪排隊的人道:“諸位客官可知道這遇仙二字是如何由來……”
謝予安聽了滿耳朵舊時的故事,雖覺故事裡的孩子甚是可憐,但轉念想想若當真因此得修玄術,也算是難得的機緣了。畢竟是一二百年前的往事,聽聽也就算了。他與黎子涵等人一齊往遇仙鎮內走,見原寄住白家做客卿雜役的謝家三十餘個男女老少都在這裡,忍不住問:“你們為何都來了此處?”
“彆提了!”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歎息道。“白家不知出了什麼事,舉族搬遷,竟把金陵的家業統統賣了個光,幾個山頭都賣了,說是不留客卿,不留雜役,隻自家人遠遠去了,我們都說這事真是怪了。”
抱著小孫子的張嬸子也開口道:“可不是呢,我們都偷偷說,白家像是遭了事,避禍呢!就算要我們跟,我們也不敢跟呢。”
謝予安心裡知道白家遠走,是怕極了雲麓山頂封著的魔主出關大開殺戒。魔主實則好端端的這事當然不必說,便隨著眾人一路往遇仙鎮內走著。
黎子涵忽然伸手指了右手邊的小路道:“大家都累了?我以前來過遇仙鎮,往這邊走有幾家便宜客店,我們先找個地方住著,再去找葉長老和瑩瑩。”
謝予安現在心中倒更記掛瑩瑩安危。聽黎子涵提及,他開口問:“瑩瑩和葉長老在一處?”
“正是呢。”懷裡抱著小孫子的張嬸子應了一聲。眾人往黎子涵指的小路走,果然此處遊人不多,路邊一個小小客店中還有些空位。
黎子涵找了個桌子,把一根“專算姻緣,百算百靈”的旗子高高支到窗外去,張嬸又繼續向謝予安說道:
“我們這些人從白家拿了些遣散的銀錢,也冇處去,一路想著,不如再找個玄門大家掛靠。誰想路上在客店裡恰遇了葉長老,葉長老一眼就看上了瑩瑩資質,說要收她為徒。看我們冇處安排,又說若來崑崙,都可以上山做雜役。我們想著,瑩瑩做了葉長老的關門徒弟,我們來這裡,也還比去彆處受氣強。因此便一路都來了……”
謝予安聽著張嬸的話,明白了前因後果,心裡卻多少有些悶。
若按常理來講,謝瑩瑩得了天下第一人的崑崙長老青眼,又帶無家可歸的謝家支係子弟一路去崑崙安置,這近乎一步登天。他心裡覺得葉宴秋或是要用謝家人拿捏自己再對付容昭,可這話到底要如何出口?
他心裡越想越亂。他確是先入為主覺得葉宴秋心懷鬼胎,但細想起來,容昭身為魔主,崑崙魁首的葉宴秋出手對付魔主,正邪不共戴天,這種事說出去並不算劣跡。硬要說葉宴秋做過何等惡事,他此刻又其實說不出什麼,隻是心裡隱隱覺得,此事十分不對。
況且,若開口叫謝家人不可去崑崙,自己又能如何安置他們呢?自己在這世上近乎孑然一身,雖有容昭……但,自己與容昭到底又算個什麼關係呢?
謝予安越想心內越亂,混亂中又隱隱帶著些酸苦。忽然之間,窗外一個衣著華貴的男子見了黎子涵挑出去的卦旗,嚷道:“算命的,你這算的可真準麼?”
“準準準,一人隻能算一卦,隻要姻緣事,冇有不準的!”黎子涵見來了生意,慌忙探出半個身子去招攬。“哎,這位仁兄你天中飽滿,眉聚尾順,一生原應順遂。隻此時婚姻宮緣紋未顯,隻怕還冇到時候。要算什麼,十個大錢一卦。”
大約是黎子涵這話說得頗為合宜,這男子愣了一下,從這小店門前走了進來,坐在桌前,從錦繡衣囊中摸出一塊碎銀,頗闊綽地丟在黎子涵麵前。
“便算算我明日提親之事。若準,也不用找零了。”
“好叻!”黎子涵笑得見牙不見眼,從懷中掏出卦錢,合掌默默祝了一祝,放入竹筒,反覆搖了幾次,嘩啦一聲往桌上一路排開。
謝予安倒是第一次見這小神棍有正經算卦生意,忍不住站在一邊看他算。黎子涵往那幾個大錢中一路瞅了瞅,抬頭看了眼這錦衣男子,搖頭道:“客官騙我,明明結局已出,提親大約不是明日,是已提過了?”
男子一愣,麵上神情立刻認真起來,驚道:“小先生真有本事?”
黎子涵得意道:“一人一卦個個都準!——你這卦,陰盛而陽孤,又有阻力在其中,顯是嶽家財大勢大,反拒絕了你提親?”
這話大約是說進了男子心坎,男子立刻臉上顯出幾分苦惱來,道:“我說了我願入贅,服低做小,怎樣都行,給黃老闆家做牛做馬,一定對嬌嬌好。黃老闆偏不答應做我嶽丈,說他家女兒不想尋個入贅夫婿……”
“這便是了啊!”黎子涵手中將卦錢一推。“這是個天澤履卦,需腳踏實地,蓄養待進。想來這婚事並不一定不成,大約入贅這路走不通罷了。”
男子搔搔頭,道:“雖如此說,黃老闆家財萬億,我一心對嬌嬌好,卻還不夠麼?”
“不夠不夠,必定不夠!”旁邊桌上,抱著小孫子的張嬸子忍不住回頭,滿臉的恨鐵不成鋼。
“你一個好端端的男子,隻會做小伏低怎麼夠?你要對人家好,自己冇個本事,人家怎麼信你?”
這句話原是張嬸對這要入贅的錦衣男子說的,謝予安站在一邊,頭腦忽“轟隆”一響,近乎振聾發聵,幾近立足不穩。
他定了定神,旁邊幾個姨嬸仍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輪番開言。
“就是說,入贅又有什麼好的。”另個嬸子也哼了一聲。“連個自己的家業都賺不來,哪家女孩樂意跟你。就你這樣,還惦著娶親?我若是你那嬌嬌,大棍子將你打出門去!”
一個漢子也忍不住開口:“冇個本事的男人,誰家姑娘敢嫁?那是拿身家性命給你,你接得起來嗎?”
謝家支係原就不少老弱女眷,此刻倒似捅開了馬蜂窩,幾個嬸子阿姨你一言我一語,將這錦衣男子說得滿臉通紅。這人忽然掩麵道:“你們說得都對…我這就尋個商隊,一起南下,賺上份家業再回來求娶嬌嬌!哪怕我賺不下黃老闆的身價,總也得給老婆孩子賺下個大宅子去,讓嬌嬌和她爹對我放心!”
在半屋婆姨的轟然叫好聲中,這男子老臉一紅,一把抓了那原丟在桌上的碎銀,小聲道:“我可不敢揮霍了,下次見了小先生,一定雙倍奉上!”說著,匆匆把銀錢揣去兜中,飛也似地跑了。
“…哎等等!你至少也給我幾個錢的卦金!”
黎子涵張口結舌,可惜他聲音小,竟被這滿屋的女眷喧嚷蓋了下去。
那錦衣男子雖已出了門,幾個姨婆仍冇停下話頭,張嬸大聲道:“男子漢可不就該自己賺個家業!我們家裡若有這麼個能乾的,我們又何必一路寄人籬下,連個叫家的地方都冇有!”
這一句話顯是戳到了眾人痛處,桌上另個阿婆忽然掩住臉,落下淚來。一時間,謝家人或是歎息,或是哀歎,諸人臉上竟都冇了個笑影。
而謝予安怔怔地站在原地,隻覺一道道雷霆閃電劈開了他一片昏亂的頭腦,轟然震響。
方纔那些謝家女眷勸那錦衣男子的,句句都是肺腑好言。這些話,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竟莫名地一句句死死往他心上戳。
…自己前些日子到底都在想些什麼傻念頭?
他難道能一輩子隻依附容昭麼?容昭在滅門之夜的絕境中與他告彆時,對他的期望是什麼?
容昭當年已經報過了血仇。而,顧好了謝家的家業,重建起雲麓山門,他既活了回來,這不都是他這一生不能逃避的責任?
此刻,他明明白白地放不下瑩瑩,不能不幫她找哥哥,也不能不管黎子涵與張嬸這些無家可歸的人,不能讓他們一無所知地落入葉宴秋手掌心。
讓他就此不管容昭那是決計不能,但是容昭真正需要的,既不是一個鎖在床上的男寵,也不是一個揮著尖刀給人開膛破肚的手下。
如果容昭心裡真的惦念著他,那麼,他也得成為一個值得容昭惦唸的模樣。
他自己若冇個本事,又怎麼撐得起內在幾乎瀕臨破碎的容昭?他想要容昭信他,想要容昭可以依賴他,這些事,是隻說說就夠的麼?
恍然頓悟隻是瞬間。謝予安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正色道:“…我們謝家,向來有個山門,名為雲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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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想說的話:】
摸摸頭,小謝你懂了。師兄把你攆出來,真的是為你好。。就算他不彆扭,他也不會讓你留在那種地方…他心中的你就不是個能在餃子湯住下去的人。
(但如果他不彆扭他會好好說…他其實也並不想留在那裡當魔主……)
另,小謝你猜,你在城門口聽到的那個兩百年前的很可憐的孩子的故事……那是誰呢?那個資質很好的苦命孩子被送去誰家當徒弟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