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死 049

046 【紅綃宮】01 這地方叫混沌｜怎不叫餃子。

雲麓山頂，當年謝家山門肅羽堂的斷壁殘垣前，容昭一把甩開謝予安，在倏然亮起的困陣正中，竟被迅疾無比的碧色長劍一劍釘在了地上！

“…師兄！”謝予安喉中爆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呼。幾乎要手足並用地衝去陣中幫容昭，雙肩卻忽然被人一按。霎時間，一股無以倫比的巨大靈力從那人碰觸的位置輸入體內，霎時封了他的靈息。

“謝少俠，方纔無奈之舉，得罪了。”隨著那清冷若寒泉的語聲，葉宴秋放開了謝予安肩膀，又將他往身後一丟。謝予安猛掙了一下，卻有另一隻手抓住了他，緊緊壓住。——那是白疏影。

白疏影和葉宴秋竟然都來到了此處？謝予安忽然心內一陣雪亮，知道從自己接過那柄碧玉劍開始，就已經落入了葉宴秋與白疏影一齊勾織的對付容昭的圈套。眼中看著容昭被釘在困陣中心的身體，心中慘烈地一痛。卻死死地咬住了牙。

不行…此刻尚不是嘶喊哭叫的時候。要忍一忍，再找機會。

葉宴秋趁容昭還未及拔劍起身，手中浮起數顆靈石，中間幽幽托了一顆紅珠，又往那困陣中一灑。

一瞬間，便如崑崙山頂林亭蜃心陣一般無二的粉紅煙霧在陣中飄飄揚揚地升騰起來。容昭的身體劇烈掙動一下，喉中發出一聲低低的有若呻吟的歎息，垂下頭，保持著被一劍釘入陣心的姿態，不動了。

葉宴秋長長吐出一口氣來，並指如電，在法陣邊緣一重一重繪製符文禁製。說來也怪，那些淡粉煙霧竟緊緊被束縛在禁製當中，一絲一毫都未飄散在外，不出多時，便濃鬱得連人影都看不清了。冇出片刻，這雲麓山頂已成了一座禁製無比森嚴的困陣。

“成了。”葉宴秋掃了一眼此刻死死咬著牙跪在地上的謝予安，又抬頭向白疏影道：“這一次，多虧白家主相助，葉某纔有機會封死這魔頭，也是為天下玄門除了一害。”

“正是，葉長老當真手段非凡。”白疏影有些小心地讚了一句，帶著些忐忑地打量了一下煙霧升騰的困陣，問道：“隻是，為何這困陣定要設於此處？當日魔主也曾孤身一人在崑崙，何不在那處就困住了他，葉長老鎮壓，自然安全…”

“這卻不行。”葉宴秋搖了搖頭。“你當這困陣是一日之功？千枚靈石，動一發則牽全身。這陣，五十年前便早已深深埋在此處。白家主或許也並不知曉。”

這話一說出口，白疏影與謝予安都不禁怔住了。

葉宴秋又繼續道：“魔主與這山頂頗有淵源，因此設陣在此處，增益最多。雖早早設好了困陣，可我原不敢貿然動手。近日意外得了這蜃珠，又見了崑崙山頂蜃陣，我才終於有了底氣。——此刻，這蜃心陣是以魔主自身的神魂為祭，將他困在自身噩夢當中，神魂不滅便噩夢不止。雙重困陣，是再也醒不過來的。白家主自可放心。”

葉宴秋又補了一句：“這陣法酷烈無比，但凡誤入之人，都會困在魔主夢中，隻怕也再無法清醒離開。還請白家主看好了從人。”

白疏影點了點頭，又歎息道：“葉長老，莫要怪我膽小怕事，今日之後，我白氏可要舉族搬遷了。”

葉宴秋淡然一笑道：“這自然由得你。若是有什麼困境，我崑崙自然鼎力相助。”

白疏影掛了滿臉苦笑，點頭道謝，匆匆下山去了，想來是要急著去安排搬遷事宜。

葉宴秋並未攔他，又垂頭看了一眼此刻靈息已被封住的謝予安，思索一番，忽又淡淡一笑：“謝少俠，便請與我一同回崑崙。與魔主沆瀣一氣，此事崑崙不能不追究。”

眼見這年紀輕輕的青年呆呆跪坐在地上，似乎已是癡了，葉宴秋踏前一步，伸手欲把他拉起來。

——他隻有這一個機會！

謝予安倏然暴起，一口鮮血逆著經脈從口中噴出的同時，手中青芒利劍暴閃，猛然向葉宴秋俯身伸手時胸腹的空隙直襲過去！

倒幸好容昭曾封過他兩次經脈，他對於硬衝靈息封鎖竟有了些經驗。方纔看似全然放棄地跪坐於地，他腦子裡卻是拚了死命地在轉著些念頭。

——那碧玉劍，天外驅動，如此迅疾，如何不耗靈息？

不僅驅劍侵襲，還要以自身靈力瞬間引動法陣，怎麼能不耗靈息？

驅使利劍，運行法陣，再一重一重繪製禁咒，怎麼可能有人做完了這些事情，還氣定神閒？

謝予安自問，這樣的能耐自己自然冇有，容昭也未必會有。——而麵前的葉宴秋，又如何能有那般深厚的靈氣，將這一切舉重若輕地做出來？

他此刻絕不可能如他表現出來的那樣神完氣足！

不管葉宴秋如何崑崙魁首，正道第一人，這人竟以如此卑劣手段，以碧玉劍誘自己做暗害容昭的魚餌，再與白疏影一齊，將自己誘來這早早佈局的困陣。——而容昭之所以陷在陣中，竟都是為了將自己從這直襲要害的劍尖前擋下來！

要救容昭脫困，自己此刻絕不能落在葉宴秋手裡！

瞬息間，隨著一口噴出的鮮血，謝予安再無猶豫，胸中劍意薄發，引得山巔雲氣為之一震。隨著劍柄上一瞬間凝實的“不離”二字，靈息利劍帶了排山破石之力，向葉宴秋此刻手無寸鐵的胸前直直砍了過去！

葉宴秋一聲悶哼，竟不敢硬撼他鋒芒，急退一步，竟在毫厘間躲過了這一劍，唇間已溢位一絲血痕來。謝予安死死一咬牙，哪容他後退，一劍又直劈過去。

自甦醒以來，對付如此強敵，還是初次。而，劍意如此洶湧澎湃，以一種排山倒海的痛快意氣淋漓儘致地儘情傾瀉，亦是初次！

“當”地一聲巨響，金鐵相交，葉宴秋不知何時從袖中取出一柄短匕，架住了他這一擊，短匕卻霎時應聲而斷，碎成鐵粉。葉宴秋霜雪般的長髮亂舞，竟被謝予安一劍斬得直飛出去。

謝予安心裡一鬆，隨即又心裡猛呼一聲不好——葉宴秋此刻知道無法硬抗，竟是借了他這一劍的力氣，向後縱躍出數丈距離，又往崖下直墜過去。

他是要逃了！

謝予安向來動手比動腦子快，一個箭步衝至崖邊，縱身就要跳下，欲趁這難得機會追過去斬草除根。遙遙間，卻聽得那寒泉般的語聲自山下傳來：

“魔主年少時的經曆大約不怎麼好，噩夢裡睡久了，隻怕人便瘋了…不過也無妨，他此刻還不夠瘋麼？…”

葉宴秋的聲音越來越遠，謝予安倏然轉頭，盯住了那淡紅煙霧縈繞的法陣。

煙霧深處，影影綽綽，是容昭垂頭靜坐的身軀，一柄利劍自肩胛穿入，支著他一動不動的身體，死死釘在陣心，就彷彿一具毫無生命氣息的偶人。

謝予安狠狠吸了一口長氣。——葉宴秋自然是不想讓他再追，然而他又如何真的能放下被困在陣中的容昭不管？他也知道葉宴秋手段高深莫測，若追上去，再著了什麼道，這世上到底還有誰會來管容昭？

思及此處，他方纔對上葉宴秋時一身蓬勃怒火又沾染了些酸楚，拚儘全力的一劍，猛地向那法陣的禁製陣石襲去。

他此刻胸中劍意澎湃，葉宴秋的陣法禁製一暗，竟被他砍碎一角。謝予安屏住呼吸，箭步往那陣中衝過去。

隻要把容昭扯出來…對，把容昭扯出來，他身體會自己痊癒，便不會有事了！

誰知，踏入陣法的那一瞬間，謝予安整個人腦海倏然一亂，一空。

再睜眼時，眼裡哪有什麼蜃陣的淡紅煙霧。又哪裡有什麼星夜下的雲麓山頂。

這已不是林亭所繪的那種在實境上重疊虛影的蜃心陣。他此刻目睹的場景無比真實，猶若身臨其境。——這是一片破舊場院，四壁都被高高的圍牆重重圍著，空氣乾燥，鼻腔中是血與塵土混合的味道。圍牆上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渾濁暗黃。

這樣的天色，他隻知世上有一個地方有。——此刻被容昭改了名字叫“餃子湯”，曾經的混沌。

喧囂的腳步聲從場院門口傳來，又夾雜著車輪轔轔聲。有人喧鬨著嚷：“這次捉了幾個來玩？哎喲常老大，您這胳膊…”

“閉嘴。”那姓常的似極為惱火。“路上死了幾個，活著的又被楚先生撿了幾個不中用的扔去妓館了，給我們留了七個。”

隨著這句話，一群身著黑衣、腰纏紅綃的魔修開了門，蜂擁踏進場院，推拉的平板車上，橫七豎八擱著數個木板胡亂釘成的板條箱。

謝予安愣愣地盯著眼前並非發生於此刻的場景。雖心裡隱約已知道會看見什麼，然而，當一個身材高壯的男人打開最前麵一口板條箱，扯著滿把蓬亂黑髮，將一具沾滿血汙的身體一把扯出來又加了一腳踢在一個缺了左臂的男人腳下時，謝予安還是猛然倒抽一口氣，隻覺整顆心被緊緊揪起來，捏緊，痛得無法再吸入任何一口空氣。

被那少了胳膊的陰戾男人一腳踩上去的，是一張生得乾淨俊逸的臉。

那張臉，年少時日常帶著溫和笑容，嘴裡說著胡言亂語的笑話。那張臉，近日裡總是掛著冷冷嘲弄，彷彿萬事都不再值得掛在心上。

而此刻，那張臉看起來蒼白疲憊，掛著道道血痕，頭髮蓬亂打綹，沾著成團血汙。被毫不留力地一腳踏上麵頰，他悶哼了一聲，半閉眼睛，任人將他踏進了滿地塵土裡。

如一頭牲畜般從板條箱裡扯出來被人踩在腳下的，是當年容顏還微微顯著青澀的容昭。

“常老大，就是這個吧，兄弟們一路上可冇少照顧他。”一個魔修有點小心地盯了一眼那常老大繃帶下還浸著血的斷臂。

“…嗬，劍法好是不是？厲害是不是？”缺了一臂的常老大冷笑一聲，將腳在容昭麵龐上死命碾了碾，又抬起一腳，踹在容昭胸腹。

容昭喉嚨裡低低呻吟了一聲，痙攣般蜷起了身子，又被一腳死命跺上側腹。

“砍了我常歡的手臂，現在知道後悔了冇有？來了混沌，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了冇有？”

常歡一腳一腳地狠踢著此刻經脈被封緊、無法抵抗的容昭解氣，而身後那些魔修也將車上的板箱一個個打開，扯出人來。

謝易，比謝易大兩歲的謝家男弟子於真，女弟子嶽秋…這七個板條箱裡，裝的都是謝家活下來的子弟。

幾人都是蓬頭垢麵，一身血跡，見了常歡踢打容昭的景象，麵上神情既是憤怒，又是驚懼，但被魔修死死按在一旁，除了從堵緊的口中發出嗚嗚叫聲之外，竟一個個動也動不得一下。

常歡又踢了一會，見容昭蜷在地上，雙眼半閉，口唇微動，似是在說些什麼，忍不住一把揪起容昭的頭髮，扯開堵著他嘴的布條，問道：“給爺爺道歉？大聲些！”

“…咳…這地方叫混沌？怎不叫餃子……”

容昭仍是半閉著眼，咳了兩聲，滿是灰土瘀傷的臉上，此刻扯出來的竟是個有幾分嘲諷的笑。

“啪”地一聲，狠狠一個耳光，容昭身子一歪，被常歡抽得倒在地上。

“…常老大，彆打臉了，打毀了還怎麼玩？”旁邊一個身材高壯的魔修小心翼翼補了一句。

“那就不打臉。”常歡冷笑一聲，“吊起來，打到他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東西，搖著屁股汪汪叫為止！”

———

【作家想說的話：】

師兄紀錄片，開始播放。

對容昭來說…

那句“這地方叫混沌？怎麼不叫餃子”是他身為人的最後一句話。

…也是他身為魔的第一句話。

（其實容昭並不需要小謝衝進陣法裡來救他…他還得費勁把小謝拎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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