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死 048

045 “要報仇，就捅吧，多捅幾下。”

麵前的影像隨著燈焰搖晃，幾息之後，終於飄蕩著散成了一片虛影。

謝予安猶自茫然盯著麵前的虛空，幾乎不敢相信方纔眼中看見的景象。——容昭神情沉靜，一劍刺穿謝易胸口。

殺死謝易的人，竟是容昭。

怎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白瑤似乎也發覺了此刻他神色不對，猶疑道：“謝少俠是認識這凶手？”

謝予安長長吸了口氣，勉力將胸中天翻地覆般不敢置信與痛楚入骨的情緒壓下，搖了搖頭。

是什麼原因？藏著什麼隱情？

——而容昭，肯不肯好好給他個解釋？

心底一片混亂，而正在此時，這燃遍燈燭的石室的門忽然被推了開，白氏家主白疏影站在了門口。

“瑤兒，你為何在此處？”

白瑤一怔，臉上微微有些心虛，又向著白疏影瞪起眼睛：“這燈影居，隻有白氏嫡係可入。我既是你的血脈，如何不能來？”

白疏影向著白瑤臉上打量一番，微微歎了口氣，道：“還有些事情，我們回去再說。”他又將臉轉至謝予安的方向，說道：“既見到了謝少俠，我倒有句話要告知謝少俠知道。”

白疏影又接著道：“白家西北有片山巔，已荒了近百年，曾名為雲麓山。我白家近來一直未動用那片山頭，近來卻有意派子弟去將那塊山地開墾一番，種些藥草。山頂有些殘垣斷壁，已是百年前的舊物，我猜謝少俠與當年的雲麓山有些舊情，卻不妨去看看，再過幾日，便要派人上山動工了。”

謝予安微微怔了一下——雲麓山，自然就是當年他自幼居住的雲麓山。他醒來後，自第一次從餃子湯返還，便獨自一人去山上靜靜坐了三天，隻覺斷壁殘瓦無處不是傷心地，之後卻冇敢再去看過。而此刻，那雲麓山上的舊址，也要拆除了麼。

然而就算不拆，他又能孤身一個人建起一個新的謝家山門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忍不住開口道：“能不能請白家主暫停動工？若種不得藥草有損失，我願儘力彌補…”

“既謝少俠確實捨不得那片殘址，我叫弟子隻去開墾山腰，不動山頂舊物也就是了。”白疏影倒答得爽快，又微微笑道：“我還有事與瑤兒說，就先不留謝少俠在此處了。”

謝予安原也不打算多留，應了一聲，踏出石屋。身後白氏父女一片安靜，似乎並不想讓他偷聽到交談聲。而原隨著白疏影來到石室門口的兩名弟子甚是客氣，見了謝予安便殷勤為他帶路往宅外走。

謝予安心想白家父女隻怕還要再吵，他也原冇打算留在此處聽牆角。走出白家大宅，與白家子弟道了彆，他一路被冷風吹得醒了醒神，想起當年的雲麓山，心中又是倏然一酸。

當年…

與容昭兩個人居住一間竹屋，朝夕相處，耳鬢廝磨。每日清晨出門都要去戳醒弟弟謝易，再收穫一個哥哥長、哥哥短的小尾巴。

當年。

自己每天纏著容昭，謝易又如何不是？習劍時，父親常怪謝易蠢笨，搖頭歎氣，時間久了，謝易再不肯尋父親學劍，偏隻纏容昭教他。容昭雖愛胡說八道，教起正經事來卻毫不含糊，又細心又耐心，從不發一句脾氣。謝易的劍法心法，幾乎都是容昭一手教出來的。

當年。

當年真的曾偷偷想過，要一輩子纏著容昭不分開，再給謝易找個好親事，叫他生一群子女繼承雲麓山，自己和容昭便一直住在雲麓山上，教教徒子徒孫，說說笑話，罵罵蠢蛋，就這樣看著雲捲雲舒過一輩子。

當年的好夢，此時想想，恍若隔世。

都是不會再有的當年。

想著自己年少時光，謝予安心中一片壓不住的酸楚，眼眶一陣陣地發澀。一個人吹著風在夜色中靜靜地走了半個時辰，再抬頭時，他已不知不覺走到了雲麓山腳。

…原是想見容昭，他此刻卻怕見容昭。

見了容昭，怎能忍住不問一句謝易？可是問了謝易，此刻的魔主容昭又會答他些什麼？

搖了搖頭，謝予安沿著雜草叢生的石階，一步步拾級而上。

曾經的謝家山門，百餘年過去，當年的弟子竹屋早冇了痕跡。山頂能勉強辨認的，隻有一堆殘破的青石磚瓦與背後幾根破碎的木柱。瓦片石礫與破碎的飛簷脊獸堆在一處，勉強有幾分當年肅羽堂的影子。

肅羽堂前青石的廣場，曾是父親帶著弟子習劍講書的校場，又是年節時，青年子弟舞龍舞獅滾元宵猜燈謎熱熱鬨鬨玩耍的場地。——也是父親被戴著白銀麵具的楚晏一劍穿透胸口，鮮血流了滿地的喪身之地。

地上已經不再有血跡了。一百七十年過去，當年的血跡殘肢風吹雨打零落成泥，哪還會有什麼痕跡。

謝予安停了一會，又走上前去，在一根木柱腳上見了幾道深深印痕，眼睛又是一酸。

隱約好似是當日裡，給謝易量個子時，用石片劃了出來的痕跡。

當年，謝易曾經這麼小嗎。

他被容昭一劍刺進胸口時，想了些什麼。

呆呆站了良久，謝予安深深歎了口氣，轉身欲走。

誰知，似是一腳踏入一片水波，他腳下地麵靈石法陣的痕跡倏然間一片片亮起。

他腳下肅羽堂的堂前廣場，竟被人埋了困陣！卻不知為何，此刻發動了起來！

靈石鱗次櫛比地閃著，如一張巨大蛛網，將身陷其中的獵物緊緊困在其中，酷烈陣意捲起刀鋒般的風刃，遮天蔽日，一重一重向他周身席捲。

事情緊急，謝予安來不及多想自己到底是落入了怎樣的圈套，手中青芒利劍一閃，向圍著他席捲而來的風刃猛劈過去。

他手中劍意雄渾，風刃被他鼓足力氣一劈，霎時開了一條大口子，謝予安匆忙向前竄一步，逃開這風刃的圈子，剛喘勻一口氣，另一重酷烈的風陣又席捲而來。

被困在陣中，幾乎見不到天光，不辨東南西北。劈開數次風刃後，謝予安隻覺自己額上微微冒汗，卻有些慌了。他原不愛看陣術書，此刻隻憑蠻力，這陣法一時半會倒奈何不了他，但要如何破陣纔好？

“左邊，三步。”

縱是陣內狂風大作，卻也絲毫掩蓋不住這熟悉的聲音清朗朗地傳進他耳朵。

辨出這個聲音，謝予安心裡倏然一鬆，又是一緊。

心中一鬆，是心覺有容昭在，這陣法便瞬間不足為慮起來。然而心中一緊，卻是因為，他此刻當真不知怎麼麵對容昭。

但再怎樣也不能任自己困在這陣中。隨著容昭口中的指揮忽左忽右地邁過數次，他手腕忽然被一隻微涼的手握住，一扯。

霎時間，狂風止息，夜色沉沉，他已經被扯出了困陣，青石板下的靈石一顆一顆緩緩熄滅，便彷彿方纔什麼也未曾發生一般。容昭靜靜立在他身側，還是那麵龐上看不出神色喜怒的素衣魔主模樣。

“…終於向我出手，就這樣而已？”容昭自言自語著，像是在思索著些什麼。

此刻已然脫險，謝予安長長出了一口氣，咬了咬牙，抽回了被容昭扯著的手腕。

總要問一句。雖然不想問，可是總要問。

“謝易……”

開了口，謝予安才覺出自己聲音的沙啞來。

容昭側過頭，靜靜看他。

“謝易，是你殺了的？”

明明容昭似乎連眼皮都冇有動一下，謝予安卻冇來由地覺得，被問出這句話，容昭整個人周身的氣息，似乎冷下去了一個度。

而這樣的神情，謝予安竟並不覺得陌生。自甦醒以來，他實在是看了太久容昭喜怒無常的臉。

容昭側著頭神色冷淡地看他，良久，才輕輕勾了勾嘴角。

“對，是我殺的。”

麵無表情地說完這句話，容昭冷笑一聲，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要報仇，就捅吧，多捅幾下。”

“容昭！”

謝予安胸腔一股濁氣直衝腦門，此刻他心中情緒嘈雜，但冇來由地，浮在最上麵的，竟不是怨恨憎惡之類，而是對容昭不肯好好說話的惱怒。

“我知道你不會冇來由地殺他。”謝予安狠狠瞪著他，“我隻是想知道都發生了些什麼！”

或是惱怒，或是彆的什麼，謝予安覺得自己聲音越說越帶著些顫。

“隻要是你說的我都信！當年…發生的事，我難道問都不能問你一句？”

“我說的你都信？”

容昭的聲音涼涼的，帶著點嗤笑。

“我殺的人多了，哪有那麼多為什麼，看他不順眼，隨手就殺了。”

謝予安呼吸粗重，死死地盯著那張看不出神情的臉。而容昭抬起一邊眉梢冷冷淡淡地看他，仍舊伸手指著自己胸口。

“捅不捅？要不然我替你捅幾劍幫你解解氣？”

“容昭！”謝予安的聲音發著抖，幾乎已經說不出什麼旁的話。

“…不叫師兄了？…也是，殺了親弟弟的血仇麼。”容昭嗬了一聲，聲音卻並不像是在笑。

“也好。離我遠些，否則我哪天看你不順眼，也一劍捅過去。”

一句話說完，容昭轉過頭邁了一步，竟就要走。

眼見著這人竟毫不留戀越走越遠，謝予安咬著牙衝上一步，不管不顧地吼道：“你能不能好好和我說句話！你若真有那麼狠心，又為什麼在這裡？”

容昭的腳步停頓了一下，似乎極輕地冷笑了一聲，連頭也冇回，又徑直往前走。

卻正在此刻。

一聲清越無比的劍嘯劃過夜空，如一道碧色流星，風馳電掣地向謝予安頭頂直插過來！

這一下天外而來的襲擊又急又快，電光火石之間，謝予安隻覺後頸汗毛一根根豎起，倉促間猛地後退一步，手中霎時凝出利劍，“當”地一聲，架住了這天外流星般的侵襲，整個身子劇烈地一晃。

這一瞬間格住襲擊，他已看得清楚：那是葉宴秋的碧玉劍！

謝予安猛吸一口氣，腦海裡的一團迷霧似乎被撕開了一角，見了些清晰答案的影子。但此刻哪裡來得及多想，那碧玉劍在空中打了個彎子，又直直向他猛刺而來！

“原是這樣…叫你揹回劍來，是叫這劍認了你的氣息…”

容昭踏上一步，手中照雪銀光耀目，將碧玉劍格了開。那劍卻如影隨形一般，巨響中飛遠，又飛回，隻盯謝予安一人突襲。

誰知於此同時，兩人腳下暗紅光影閃動，另一片靈石陣竟亮了起來。霎時間，謝予安忽覺手腳一沉，竟彷彿縛了千斤重的石塊，挪動身體費力無比。而那碧玉劍絲毫不受阻礙，帶著鋒利尖嘯，直直向他胸口疾飛！

謝予安眼瞳驟縮，心裡幾乎知道，倉促間根本無從破這法陣，而踏在這阻礙身體輾轉騰挪的法陣當中，怎可能躲開葉宴秋迅疾如電光的利劍？

一瞬間，他眼裡的景象幾乎成了放慢動作，碧玉劍尖破開虛空，越來越近，距離他胸前隻得一尺…半尺…

忽然之間，謝予安隻覺手腕一疼，被一股極大的力量向後死命一扯。那比他稍高半寸的素衣身影一步踏在他麵前。

謝予安整個人撞在了容昭背後。而，於此同時，他耳朵裡聽到了“嗤”地一聲。血花四濺。

千鈞一髮之間，容昭一步攔在他身前，竟用自己的身子擋住了這柄利劍！

而容昭抓住他手腕的力氣一變，猛地一甩，將他甩出了法陣籠罩範圍之外。

那碧玉劍威力極大，穿透容昭身體，又斜斜向下，直直插入土地。容昭將謝予安一把甩開的同時，竟被這天外來的一劍釘在了地上！

——————

【作家想說的話：】

前一秒：吵架撂狠話：我一劍捅了你！

下一秒：擋劍。誰也不能傷害我的謝小狗。

師兄為什麼在這裡？——當然是跟小謝來的，想看葉宴秋搞什麼鬼。葉宴秋從來冇有對他出手過，他想看葉宴秋對他圖窮匕見的手段。

現世篇師兄最強，不用為他擔心，他也不需要謝小狗救他。不過…師兄的記憶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