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死 047

044 燈影喚魂，謝易臨死眼中景象

從白家主宅踏出來，夜色已深了，一彎殘月孤零零掛在天上，四下裡隻有些宅院燈燭的微微光亮。謝予安看了一眼一定要陪他一同出來的白瑤，說了一句：“我還有些事情下山，就不勞白公子送了。”

此刻他們二人已走到了主宅庭院之外，四下冇什麼人跡。白瑤卻忽然說：“彆叫我做白公子。”

這聲音卻彷彿與方纔書房中傳來的語調十分肖似，比白瑤平日裡的語聲稍清脆柔細些，若是乍一聽起來，當真不似男子。

謝予安怔了一下，再轉頭時，忽然發現白瑤不知何時解開了緊緊束在頭頂用玉冠扣緊的長髮，滿頭烏絲垂了下來。月光朦朧，將一張本就清秀的臉龐映得多了幾分平日裡並不會顯露的柔美。

謝予安這一驚非同小可，卻忍不住後退了一步，訝然打量著這身材纖瘦的青年。——方纔走出來的一路，謝予安心裡滿滿繞著的都是容昭，根本冇注意白瑤在他身邊做了些什麼小動作。此刻，白瑤的上衣領口被解開了一顆釦子，一縷黑髮沿著鎖骨向內延伸，原本平坦的胸膛似是被解開了什麼束縛，微微隆起。

“白……小姐？”謝予安張口結舌，忽然生起一股極強烈的腳底抹油的衝動。

白瑤原來不是白家公子而是白家小姐，此刻是看得清清楚楚了。而這位大小姐此刻是在隱約表示個什麼意思，他還冇傻到完全看不懂！

“我好看嗎？”白瑤微微側過臉，讓淡薄月光投在她的臉上，微微一笑。

——不如我師兄好看。

謝予安腦子裡閃過一個白瑤一定不大想聽的答案，口中冇想好怎麼答，隻“……呃”了一聲。

這聲“呃”大概被白瑤理解成“看呆了”之類的意思，白小姐燦然一笑，伸手理了理長髮。

“你知道我為何與父親吵架？”

雖心裡十分想逃，然而謝予安又總覺若匆忙與白小姐鬨翻、再讓她將怒氣甩給謝瑩瑩等人又或有些不合適，隻彆開眼睛不看她領口，順著她的話問：“為什麼？”

“父親原與我說過，他冇有兒子，若我當真能瞞過女兒身，讓家裡上上下下都肯服我，便將白家傳給我。”白瑤溫溫柔柔地道。

“我一直以為自己做得夠好——誰知道，去年開始，我見到他在用心栽培一個叫白霏的小子。”

“那小子死了…”白瑤淡淡勾了勾唇，“怎麼個死法，其實也冇人當真在意。我父親又對我好了些日子，這次去崑崙，也帶著我。我卻想不到，他帶著我，卻是四處給我尋親事來著。”

謝予安“啊”了一聲，此刻白瑤提及白霏，他腦子裡一直以來的一點疑惑倒是被解了開——白霏為何一個人冒冒失失去尋魔主送死？為何他死後，白家隻是象征性地派了個客卿去看看，便打算空棺下葬？

白霏擋的，自然是這女扮男裝的大小姐白瑤繼承家業的路。而若白瑤使了手段將白霏騙去餃子湯借刀殺了，白疏影又到底要如何追究法？這事情也隻能這樣翻過去不提。

“今日父親與我說，已經與我定下了慕容家的次子，明年便送去成親。”白瑤輕輕哼了一聲，語氣中微帶怨氣。“他與我說過的事為什麼不認？白家上上下下的事情，我哪裡打理得不好？”

謝予安聽著白家大小姐越說越是不甘，簡直不知此刻該說什麼纔好。他又心想這白小姐手段甚好，哪怕當真嫁去旁個玄門，大概也能大權在手，搶一半家業來。但話又說回來，若留在白家做家主，自然一言九鼎，嫁去旁人家裡做媳婦，又如何能這般自在。

白瑤又繼續說：

“我與父親說，與其將我嫁出去，還不如找位人品修為都好的年輕俠士入贅，畢竟，白家雖煉劍的密法誰都學得，那燈影喚魂卻是隨著我家嫡係血脈的，怎麼能斷了？…可父親近日來卻連傳承密術都不在意，定要將我往外嫁，倒是奇了……謝少俠你在想什麼？”

其實謝予安已經聽懂了此刻白瑤話裡藏著些什麼意思，然而，總之這事又不能強迫，先裝個傻也無妨。聽白瑤提起“燈影喚魂”四個字，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些極在意的事情。

上次見白疏影施展燈影喚魂術，他纔剛剛一場大夢初醒，整個人茫然無措。而此刻，白瑤再提起這項密術，他忍不住問：“燈影喚魂是隻能看白家子弟？”

“若彆人問來，我自然要答一聲是。”白瑤眨了眨眼。“但若謝少俠問起來，其實，隻要是我白家嫡係施展這術法，隻要有頭髮，任何人都能看得。”

謝予安深深吸了口氣，手指微微痙攣地扣緊了腰間一個曾裝著些驅蟲草藥的荷包。

……那是太久太久前的事情，久得彷彿隔了半生。那時為幫弟弟謝易斬妖魔行冠禮，他和容昭一起，陪謝易去了一次雲州。從那被推去喂蛇的癡姑娘杏兒手中，他曾得到一枚謝禮，“青絲結緣”的月老香囊。

原想偷幾根容昭的髮絲和自己的纏了，偷偷塞進香囊，卻被謝易橫插了一杠子，將他的一根頭髮纏進了容昭的髮絲裡。當日裡自己哭笑不得，便隨手塞進了荷包——於是這一根謝易的髮絲，隨著他，在荷包裡藏過了百年的歲月。

容昭此刻，不能說好端端地活著，但總之是活著的。可謝易呢？他…是怎生死法？

雖或許殺了謝易的人早已作古，看一眼凶手也冇什麼用處，但哪怕隻看一眼謝易死前所見，也是好的。

“能不能……請白大小姐幫我個忙？我已去世的親弟弟，我恰有根髮絲留著…”謝予安手裡握著那裝了髮絲的荷包，聲音有些發澀。又隱約心想，此刻白瑤大概還肯幫忙，等自己避她如水火的時候，再開這個口，可就不容易了。

“……啊，自然是可以的。那就去後園。”白瑤稍稍愣了一下，伸手又挽起了長髮，束起玉冠，帶上謝予安往內苑石室去。

路上並未遇見什麼弟子，白瑤顯然也不大想聲張，取鑰匙開了石門，和謝予安兩人偷偷進了那燈燭搖曳的密閉石室。

白瑤走向最前方的玉石案，向那盞焰色青白的琉璃燈拜了幾拜，又向謝予安問道：“頭髮呢？”

謝予安從荷包內小心翼翼取出四五根繞在一處的頭髮，又解釋道：“這幾根裡，有一根，是我已死的弟弟的，另外的幾根，那人卻還活著。”

“不妨，若是活人，便無任何影像出來。“白瑤點了點頭，從幾根長髮中取了一根，投入那琉璃盞燒了，又以銀針刺了一滴鮮血，滴入盞中。

便如上次見白霏的死法一般，原在琉璃燈芯中飄然燃著的青白焰火迅疾地一蓬，焰火一卷，又是一收。

“大概是活人的……咦？”

白瑤剛剛說完前半句話，忽然訝異地呼了一聲。

雖眼前焰火已經收起，煙塵中，卻飄飄蕩蕩，漾起一層單薄影像。

這圖像極淺，影影綽綽的，彷彿是一個冇有任何裝飾的簡單石洞，看不見任何東西。

而不僅於此，在這石洞的影像之上，又疊起了另一重影子，同樣單薄飄蕩，卻是一片的血紅，血紅中，似有扭曲人影。

“……我冇有見過這種景象。”白瑤好久才從震驚裡回神，“不像活人，卻也不像死了，再說，有誰會死兩次？”

謝予安怔怔地站在原地，腦子裡卻冇來由地想起當日在春雨樓下，小神棍黎子涵為他起的那一卦：“……你心裡惦念那人似生還死，似死還生，好像死了很久，又好像一直冇死……”

自百年前獨行至今，任崑崙天靈玉洞禁製將他燒成一具焦黑骨架，卻轉眼毫髮無傷慘然微笑的容昭，是活，還是死？

能一把挖出心臟丟到他懷裡的容昭，是活，還是死？

怔愣許久，謝予安搖了搖頭，澀然道：“若這人太怪，就先不看他，找找我弟弟的。”

白瑤取出的第二根頭髮，仍舊是這一重石洞、一重血紅的怪景。而第三根頭髮，燈焰終於“刷”地一聲飄揚展起，焰火中心繪出清晰圖景。

“謝少俠節哀，令弟確實已過世了。”白瑤望著焰心繪出的圖景，歎出一口氣來。

而，在那圖景清晰的一瞬間，謝予安就猛地站起了身，如木雕石塑一般，整個人定住了。

——謝易臨死前，眼睛裡見到的景象。

身材修長的男子，手裡握了一柄利劍，直直刺進謝易胸口。

謝易臨死時，盯緊了那人的臉，因此那人的容顏身形清清楚楚地在焰心展現了出來。——那人穿著一身紅綃宮的黑衣，麵色在焰影裡顯得蒼白飄忽，然而，謝予安不可能認錯那個人。

披散的長髮下，是一張沾染著血汙卻掩不住清朗俊逸的容顏，眼睛半垂著，看不出悲喜。

那是一張，謝予安無比熟悉，此刻卻覺得無比陌生的臉。

殺了謝易的，是穿著紅綃宮衣著的容昭。

－－－－－－－－－－－－－－－

【作家想說的話：】

當然，如果問“容昭為什麼穿著那種衣服”，

答案是：他不想裸著身子殺人。。他隻有這種從剛剛殺死的人身上剝下來的衣服能穿……

下章見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