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氪養崽遊戲裡的崽(6)
荒野裡的馬車道,受到維護的次數屈指可數,路況崎嶇,充當馬伕的學徒被雜戲演員叮嚀囑咐了不能任何碰一滴麥芽酒,他釣著燈籠坐在車廂外,緩緩驅著盲馬。
從多克郡離開後,進入一片深色森林,枝椏岔出來像魔鬼的爪牙,灌木帶裡堆砌著秋天自然掉落的樹枝,學徒需要注意著驅車躲開地麵大塊的卵石,避免這木製馬車在道路上顛簸散架,即使他知道有廣大神通的魔術師在,這種事情不會發生。
但免不了臭脾氣的雜戲演員對著他一頓臭罵,尤其是今晚雜戲演員還喝了酒的情況下。
對方一定會氣急敗壞地怒罵——
“你瘋了?!真該叫聖廷的人將你抓起來!”
他震聲怒罵,嗓音像夏日山穀裡爆發的悶雷,充當馬伕的學徒縮了縮脖子,車廂伏在桌上的學徒在睡夢中側了側身。
“安靜。”魔笛手冷冷地盯著雜戲演員,他的眼睛有一瞬間赤紅,輪廓深邃的眼窩,薄唇壓出鋒銳的直線,警告道,“如果你也不能自然入睡的話,我不介意用魔笛砸暈你的腦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絲絲吐信子的毒蛇一般。
雜戲演員看他的眼睛,還是犯怵了,他隻能在木凳上坐下來,握拳錘了一下自己的腿。
音量降低了,咒罵:“這是伯爵的孩子,該死,你知道是什麼概念麼?你還嫌我們不夠引起聖廷的注意?”
魔術師撩開簾子進來,斜倚著廂壁,姿態恰意自在,“我猜你在想……去年亞西納城,該讓聖廷的人用白楊木樹樁將他釘死。”
被猜中了想法,雜戲演員訥訥了一會兒冇吭聲。
這個馬戲團的主要成員之間的關係,就和肆意流浪的生活還有岌岌可危、要散架的長車一樣,冇有聖廷宣揚的愛之慾生,隻有隨時的恨之慾其死。
“我是純血。”
白楊木樁毫無用處,隻有愚昧的聖庭騎士還以為這能夠對付血族,哪怕是斬首,對於純血的吸血鬼而言,也比小孩子的玩鬨嚴重不了多少。
魔笛手涼涼抬眼。
懷中的人側了側身,他立刻便轉移了注意力,動作生疏,但認真地拍一拍水鵲的背。
他們的爭端如此激烈,伯爵家的小少爺卻還是睡得臉頰粉粉,毫無所覺的天真模樣。
魔術師稱奇,“你吹了幾首安眠曲?”
能讓整個城堡的人全然安睡?連誕辰的主人公給人偷走了都毫無所覺。
難怪讓他們在馬車中等待了這麼久,才慢悠悠回來,發號驅趕馬車。
魔笛手冇有回答他這個無關緊要的問題,隻是針對原本雜戲演員的質疑。
“他也是我的孩子。”魔笛手平靜道,“我是他的教父。”
圖瓦的孩子出生受洗時,會有名義上的教父教母作為監護,他那時早就脫離了氏族,不知道是哪裡來的信件,一個叫芸的年輕血族希望他能夠充當孩子的教父,以庇佑混血的幼小血族。
魔笛手對這種事冇什麼興趣,那個年輕血族似乎也不是純血種,可想而知混血與人類的孩子,血脈駁雜,會有多麼孱弱。
不過他還是很好奇,居然會有血族邀請一個已經脫離氏族上百年的吸血鬼,充當孩子的教父。
但畢竟血族不可能出現在聖靈教的教堂,於是他按地址回了一些珠寶和絲綢過去,默認了。
過去挺久的事情了,魔笛手也是察覺到年幼血族的氣息,纔想起來自己在多克郡的教子。
“……”雜戲演員聽完他的述說,凝噎,“那你也不能夠直接把孩子帶走。”
魔笛手遠離人類社會,甚至冇有基本的同理心。
理所當然的態度,他反問:“為什麼不能?這是我的孩子。”
他大概就是人類口中冷漠刻薄的惡魔。
作為人類的雜戲演員不敢置信:“這是你生的嗎?”
一個掛名都不能公之於眾的教父而已,該死的不死族!
魔笛手斜睨了他一眼,不再理會,隻顧抱著年幼的血族,像是抱著什麼珍寶。
【恭喜玩家解鎖養成人物水鵲的身世】
【正麵效果:四分之一概率永生不死】
【負麵效果:1無法行走+2體弱多病[該狀態疊加下健康值-30,力量-30,行動力-3,心情值-4]】
關郃:?
他看著遊戲係統姍姍來遲的資訊解鎖。
怎麼遊戲開始的時候不和他說?
這難道不是基礎資訊嗎?
天殺的遊戲廠商!
【不是開局隻能抽到人族身份嗎?】
【主播為什麼運氣這麼好,我看彆的內測主播已經饞哭了。】
【我天呢……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血族寶寶……】
【難怪虎牙那麼尖尖的!咬我!媽咪上個月剛做的血常規,各項指標超健康!】
水鵲睡得不是太好。
好像乘坐小舟在大洋當中飄搖。
星移月轉,破曉的陽光從林間枝椏間刺過來。
穹頂天蓬的紅布遮蓋不了什麼,天光大亮。
睫毛小扇子似的撲了撲。
視野朦朧,水鵲疑惑地含糊一聲:“嗯?”
簡樸的車廂,橡木架構的窗子開著,空氣中是林間灌木隱藏的小山菊、薄薄樹皮上滴落的樹脂、蜜蜂與委陵菜相伴的氣味。
搖搖晃晃,不是在他織錦絲綢的大床上,冇有藍色織毯,身上蓋著的是亞麻被褥。
他的腳有點冷,原來是在睡夢中不小心踹出被褥外了。
從後麵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拈起被子的一角,蓋好雪白的腳背。
水鵲終於發現自己背後墊著的不是提花錦緞靠墊。
“醒了?”
魔笛手不需要睡眠,他將近是盯了水鵲一整個晚上。
水鵲嚇了一跳,像是要從枝頭驚飛的小鳥,撐著手要往彆的地方逃開,“你是誰……?”
他記得他昨晚明明是在大床上睡著的。
一覺醒來天地都換了。
他不能行走,挪也挪不了多遠,背倚著橡木車廂,縮在角落。
魔笛手不知道該如何介紹自己。
他倒是想說他的名字,但是在長久的沉眠和流浪中,他全然忘了。
不管是人類還是魔物,認識的隻稱呼他為魔笛手。
就像魔術師也隻是魔術師一樣。
魔笛手簡單地解釋:“我是你的教父,你的母親曾經托我照顧你。”
簡直是圖瓦大陸最蹩腳的人販子說辭。
水鵲的記憶裡,他們明明昨天纔是初次見麵。
他悄悄地把對方的被褥拽過來,蓋住自己,隻露出一張神色警惕的小臉。
“我不認識你。”水鵲說,“我要回家了,不然我父親會擔心的。”
路易斯伯爵找不到他,要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了。
他是一個勇敢的小男孩。
他在嘗試和可惡的人販子談判,細聲小氣地問道:“你想要什麼?金銀珠寶?還是田地?我父親什麼都有,他還有一個很大的葡萄園……”
為了在對峙時顯得有氣勢,水鵲鼓起胸膛,篤通道:“他最寶貝我了,你想要什麼全可以和他交換。”
一個最受伯爵寵愛的幼子。
魔笛手皺眉,“我不想要什麼,我什麼也不缺。”
水鵲環顧了一圈四周簡陋的車廂,連像樣的床鋪也冇有,睡覺的地方是底下墊了毯子和墊子,上麵鋪好枕頭和被褥。
和小少爺平時睡的帶華蓋的絲綢柔軟大床完全不一樣。
水鵲小聲嘀咕:“是嗎……?”真的什麼也不缺?
魔笛手冇能理解他的態度與言外之意,他覺得他已經儘到瞭解釋的義務。
教子跟著教父學習,在父母離世後由教父提供庇佑,這很正常。
他完全忽視對方尚且健壯的人類父親。
他也不是為了金銀珠寶來的。
血族淡漠的金錢觀,哪怕在坐擁氏族的金山銀山時,也能視若無物。
水鵲的肚子不爭氣地在談判的時候叫了。
“咕咕。”
他抿了抿唇,抬眼搶先對魔笛手說:“你是不是餓了?我聽到你肚子響了。”
魔笛手冇能理解水鵲的暗示,“不,那是……”
掀起簾子的魔術師,打斷他們的談話。
善解人意地說:“是該吃早飯的時候了,我找到了備用的牙刷子。”
一個白影拋給魔笛手,正是白色馬鬃毛製成的。
“好了,為你的教子小鬼刷牙洗臉。”魔術師說,“儘管那些蠢貨冇什麼用處,但他們已經在做早餐了。”
馬車停在森林中,靠近河流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
吊鍋底下是篝火,半乾的木柴劈劈啪啪地燃燒,灰煙繚繞。
鍋裡的穀物粥咕嘟咕嘟響。
刷牙洗臉,魔笛手掐住水鵲的臉頰,讓他冇辦法掙脫,刷牙時還格外注意了照顧那唯一一顆長好了的小尖牙。
魔術師略過一眼,“看起來這小鬼發育得不錯。”
雖然隻有一顆尖牙,但是已經成形了。
魔笛手:“嗯。”
讓水鵲吐了水,又往濕紅的口腔裡塞了小豆蔻和丁香,他說:“嚼。”
混合香料也用於清潔牙齒。
因為尖牙的意義重要,吸血鬼格外注意口腔健康。
水鵲聽話地嚼了嚼,再吐走。
魔笛手滿意了,他抱著對方到篝火邊坐下。
盛滿穀物粥的兩個木碗由學徒遞過來。
魔笛手可以長時間不進食,如果他餓了,他會捕食山間的動物。
他是一個罕見的素食吸血鬼,意思是不吸食人血。
為了避人耳目,在人類學徒麵前做做樣子,他還是淺淺喝了一口粥,放下碗。
用勺子盛著溫熱的粥,送到水鵲嘴邊。
四分之一混血的血族,應該是五穀雜糧都能接受。
水鵲吃了一勺子,麵露難色。
好難吃。
冇有調味料的,粗糙的穀物粥,水鵲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嚼到了未褪的穀殼。
他小聲地呸呸兩下。
魔笛手恍然,看來應該是和他一樣的素食吸血鬼。
雜戲演員不知道去哪裡了,魔術師在遠處的河邊釣魚,學徒們隻會做難以下嚥的穀物粥。
草木灰在木柴的火焰中飛舞。
魔笛手找不到能夠差遣的有用人手。
他抱著水鵲回到最後麵的車廂,放到軟墊上,“我去捕獵,很快回來。”
魔笛手用了一個極動物化的詞彙。
捕獵?
水鵲看他冇拿任何弓箭離開了。
他實在冇明白對方在打什麼啞謎,馬戲團的成員說話是奇奇怪怪的。
水鵲還對自己的身世毫無所覺,他在猜想對方綁架自己是不是由於什麼懸賞,或者是希望他在馬戲團當學徒。
可是當學徒的話,他們應該把目標放在活動靈便的小孩身上。
他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灰塵,剛剛吃粥時一點點草木灰撒到他腳背了。
水鵲抿了抿唇,他環顧了長車車廂,空無一人。
悄悄扯下魔笛手掛在廂壁上的鬥篷。
他的柔韌性很好,上身往前曲腰,手捏著鬥篷,仔仔細細擦了擦自己的腳背。
草木灰弄走了。
腳背恢複乾乾淨淨的樣子。
水鵲左右瞥一瞥,鬥篷推到木鉤子底下的地板,假裝這是風吹掉的。
反正是人販子,拿一下鬥篷擦腳怎麼了?
風吹動車廂壁的窗簾,日影投下來。
窸窸窣窣的,幾個人的鞋跟踩在草地上的聲音。
“你冇看錯吧?真的是伯爵家的小少爺?”
“當然,不然魔笛手還能一夜之間憑空多個這麼大的孩子?”
“我以為是我的酒冇醒,看錯了……”
“我皮酒袋裡的麥芽酒是不是被你偷喝了?你這個該死的老鼠!”
吵吵鬨鬨的說話,水鵲撐著手,往後縮了縮,躲在車廂角落。
最後的這一截車廂,門鎖在早上出去時打開了,對外敞著。
幾個年輕學徒圍到這裡,賊眉鼠眼的。
完全冇將未成年的小鬼放在眼裡,當著他的麵就說。
“真的是!魔笛手究竟在搞什麼名堂?”
“我天個乖乖,是要綁架威脅路易斯伯爵老爺麼?”
渾身金貴著的貴族小少爺,平日裡穿的衣服用料估計都是銀鬆鼠、白鼬一類昂貴的皮毛織物,有人看他衣服的料子值錢,伸手來觸碰。
手指上不僅有草木灰,還有泥濘與草莖。
水鵲已經縮到角落儘頭了,眉頭緊緊地擰在一起,甕聲甕氣地說:“走開!”
臟兮兮的手指還是碰到了褲腿,草莖和泥屑掉下來黏在腳腕。
“碰碰你怎麼了?”那人膽大地挑釁。
其中一個眼珠子轉轉。
“還不如將他賣到另一個王國的公爵家裡,我聽說巴裡亞的貴族老爺就喜歡這樣的,公爵可比伯爵有錢多了……”
另一個學徒笑:“你真不是人啊!”
提議者聳聳肩,“本來也不是。”
水鵲的臉色已經嚇得白白的。
魔術師在樹蔭下冷眼旁觀了有一陣,眼神淡淡,與昨天偽裝出來氣質彬彬的溫和形象相去甚遠。
直到和那雙淺茶色的眼睛對上視線。
大概是因為昨天自己和他搭過話,所以天真地認為他是個好人?
竟然用求救的目光投向魔術師。
像隻剛學過河的小羊羔,小心翼翼走到水麵,發出可憐巴巴的聲音。
魔術師討厭木偶戲中的屠龍鬥士、聖騎士,假惺惺的英雄,被推到舞台中央,接受視若神明的崇拜。
即便如此,他還是驅逐了圍著小少爺的惡徒們。
魔術師抬手,空腔諧振,打了個響指。
幾個年輕學徒消失了,原地隻剩下吱吱唧唧的黑老鼠,托著長長的尾巴。
魔術師投下視線,彎唇體貼地給出選擇,“馬戲團不需要愚氓,你們是想等魔笛手回來再投河,還是現在主動順流而下?”
河流奔湧,打在岩石上水流交錯,漆黑的幾隻影子遁入,水流迅速聚攏成呼嘯的波濤,一路奔騰咆哮,晶瑩剔透。
像是童話故事改編上演的一幕戲。
如果是在巡迴演出,大約會有許多孩子投來崇拜的目光,嘰嘰喳喳地圍住魔術師,希望能夠幸運地當上學徒。
魔術師望向水鵲。
小少爺並冇有像昨天一樣發出天真的呼聲。
他隻是抿起嘴巴,指向自己的腳腕。
上麵沾了草莖和半乾的小塊泥巴。
水鵲小聲說:“臟了。”
睫毛顫了顫,還是抬眼看著魔術師。